第34章 獲救 幽深的山洞中,兩撥人沉默地對峙……
幽深的山洞中, 兩撥人沉默地對峙著,氣氛凝重如鐵,彷彿時間也在這一刻停止了, 只留下外面轟轟的水流聲。
先前同她交過手的那個刀客飛身而上,站在隊伍前頭叫道:“就是這娘們殺了少東家。”人群中有人拔刀出鞘, 有人準備從袖中施放冷箭。
林鳳君手疾眼快,將硯臺丟在一旁, 抄起何懷遠的匕首, 將生死不知的他拖了起來,擋在自己和陳秉正身前,“他還沒死。”
刀客叫道:“你胡說。”
林鳳君也不示弱:“有膽子的就過來試一試。”
清河幫幫眾面面相覷。雙方都是江湖中人,誰都不敢輕易移動腳步。
正在此時,何懷遠哼了一聲,這一聲在林鳳君聽來猶如天籟, 她即刻叫道:“聽見沒有,你們少東家的命在我手上。”
她將匕首在何懷遠脖子裡抵著, 一絲鮮血流下來,“都給我退下。”
刀客叫道:“兄弟們一起上,她已經不行了,撐不住。”
眾人有些猶豫,都不肯動手。畢竟他們都是鏢師,這只是趟差事, 辦得不好,頂多是無功而返。可眼前這個女人不容小視, 萬一她死腦筋非要魚死網破,真將何懷遠弄死弄傷,自己便是雷霆重罪加身, 東家一怒之下八成讓自己陪葬。六七個人中還有平素就彆著苗頭的,生怕被死對頭揀這個時機向東家告狀,故而根本無人應和。
刀客見同伴都有些靠不住,定了定神,想到林鳳君使出的兩敗俱傷刀法,心裡也犯嘀咕,只得叫道:“別傷了他。”
一群人亂哄哄地吼了兩聲:“傷了少東家,將你碎屍萬段。”腳下卻小步往後退去,竟是漸漸出了山洞。刀客仍不死心,道:“要不弄些柴草……”
他的聲音立刻被打斷了:“少東家在裡頭,真要被燻死了,怎麼向東家交代。”
又有人道:“反正看樣子那女人也不行了,男的更是隻剩一口氣。等一會他倆全撐不住,天黑了再闖進去來個甕中捉鼈,就能揀現成的。”
“那少東家……”
“少東家福大命大造化大,一定能轉危為安。”
林鳳君眼看他們退了,胸中那股氣一鬆,又吐出一口又熱又腥的鮮血。
她無力地跪倒在地,連帶何懷遠重重地摔了一下。兩個男人離得不遠,都是僵直地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她只覺得渾身痠軟,抖著手先去摸陳秉正,幸好他鼻孔裡還有氣,只是出氣多,進氣少,是油盡燈枯之兆。
她又去試探何懷遠,他卻又哼了一聲。林鳳君心中五味雜陳,又喜又怕,喜的是他還活著,仇還沒有結死,挾持起來也有個屏障,怕的是他萬一翻身起來,自己和陳秉正再沒有半點反抗之力,即刻就要死在他手裡。
她腦中千迴百轉之際,忽然火堆最後一點亮光也熄滅了,山洞裡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只留下深深淺淺的呼吸聲,也不知道何時會停。
沒有了光,周圍的一切全都是陰冷潮溼,彷彿有千百隻鬼隱匿在各個角落,隨時準備竄出來將她吞噬。她膽子雖大,也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心裡不停地念道:“惡靈退散退散。”
林鳳君忽然有了主意,伸手去踅摸何懷遠的衣袋,先是摸到了火摺子,心中一喜,便用它將手邊的柴草引著了。
她鬆了口氣,又伸手去掏,一個小小的錦繡布袋落在手心裡,她開啟一瞧,立時呆住了,竟是一枚牡丹紋珍珠戒指,之前被她退到首飾鋪子裡的。
突突跳動的火焰下,那戒指閃著燦爛的金光。此情此景,她陡然覺得像一種巨大的諷刺,一瞬間竟不知道是哭是笑,只得將戒指塞回袋子,重新放回去。
藉著火光,她瞧見陳秉正的臉色暗淡。他眼神落在她身上,勉強張了張口,彷彿有話要說。她俯身過去,只聽見他艱難地說道:“有水。”
她雲裡霧裡地嗯了一聲,“你要喝水?先忍忍,沒有水了。”
“水聲……”他伸出手在巖壁中劃了一下,“聲音特別大。”
她驟然睜大了眼睛,他要說甚麼她全明白了。水流衝擊的聲音這樣大,一定是在山洞裡有甚麼地方通著暗河。
她冷靜下來,轉著耳朵用心聽著四面巖壁的動靜,辨別微妙的差異。猶豫之際,陳秉正伸出一隻手指,指著她背後的方向:“那兒。”
他雖然樣貌憔悴至極,聲音卻還是很篤定,讓人義無反顧地相信。她決定繼續信他一次,賭輸了也不要緊。
林鳳君在地上胡亂找了幾件散落衣服,用匕首劃了幾道,撕開布料打成死結,擰成長長的一股繩子。她將繩子從陳秉正腋下穿過,將它另一端在自己腰上繫緊。
“我帶你走。”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沒有推辭,大概也知道留在這裡便要被何懷遠的手下活剮。她嘗試著發力,只覺得五內俱焚,身後的人像是有千斤重,心中忽然想道:“老牛真不容易。若能出去,一定對它好些。”
她跪著向前挪動,換了幾個角度,終於將他扯動了一點。
她將匕首插在身側,蹲下身端詳著何懷遠,只覺得越看越陌生,像是隔了一層濃霧,連五官都漸漸瞧不真切。終於她忍不住默默嘆了一聲,將藥粉抓了一把灑在他後腦的傷口上,“何少東家,我並不想你死。”
她又將硯臺拿起來在他眼前晃了晃:“別起來,也別叫喚,不然我再拍一下更不得了。”
何懷遠僵直地躺在地上,半睜著眼睛,一動不動。
林鳳君舉著火摺子,拉著陳秉正往他指的那個方向走,這是她身上最後的一股力氣,她自己都不知道能撐多久,只覺得五臟六腑像是燒著了一樣,燒得四肢都快成了灰,每一步都搖搖晃晃。
那裡果然有一道縫隙,很逼仄,寬處能容一個人進出。她先將他拉扯著送過去,小聲道:“繼續往前。”
他掙扎著用胳膊的力量往前爬,可是拖著雙腿終究不方便,冷不防碰到了一塊石頭,連帶上頭一大片石子都塌下來,嘩嘩作響。
外面守著的人瞬間聽到了山洞裡有動靜,忍不住衝了進來,一大波人去扶躺著的何懷遠,兩三個人奔過來堵截他倆,“別讓人跑了。”
他們是鏢師,腳程都極快,眼看就要衝到跟前。說時遲那時快,林鳳君從懷裡掏出之前繳獲的竹筒,將蓋子一拔,一股極嗆人的濃煙瞬間冒了出來。
她丟擲迷煙,將他們逼退了幾步,又回頭去推縫隙裡卡著的人,“你先走,再不走來不及了。”
她心中火燒火燎,好不容易將陳秉正推出洞口,自己再側身擠進去,掙扎前行幾尺,眼前豁然開朗。
他倆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原來這根本不是暗河,而是山間的一道瀑布。大雨過後,水流從山頂傾斜而下,撞擊岩石,濺起層層水霧。瀑布最終匯入腳下的水潭,望去也有四五丈高。
從縫隙裡傳來了咳嗽聲,還有愈來愈近的腳步聲。若是平時,她可以閃身而上,守住洞口,誰也別想透過。可此時此刻,他倆齊齊倒在地上,筋疲力竭,連挪動手指這樣簡單的事情也需要調動千倍萬倍的力氣才能完成。
刀客率先出現在了洞口,他冷笑著逼近。林鳳君和陳秉正對視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他只是點點頭笑了一下,隨即閉上眼睛。
她收攏了那條臨時擰成的繩索,想了想,又張開雙臂緊緊抱住陳秉正,隨即一個滾翻,帶著他雙雙落進了瀑布之中。
衝進來的人們驟然停住了腳步,他們眼睜睜瞧著兩個密不可分的身影劃出一道弧線,在水潭裡濺起水花,只在岸邊的草叢裡留下星星點點的血跡。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水聲,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急速下墜時瀑布裡冰冷的水珠像刀子一樣劃過臉頰。掉進去的一瞬間,林鳳君只有一個念頭:“水可真涼啊。”隨即她的後背重重地撞在水面上,眼前一片漆黑。
衝擊力瞬間將他倆分開,只有繩子在中間牽繫著。他本能地想要掙扎,勉強睜開眼,只瞧見她的頭髮散開來,在水中像是墨色的一大蓬水草。
一股暗流突然將她卷向深處,繩子被繃直了,越來越緊。他使出渾身的力氣去拉,但比起水流的力量,不過是杯水車薪。啪的一聲,繩子斷了,他甚麼也沒想,只是死死地扣住她的手腕,他肺裡的空氣正在一點點耗盡,眼前開始泛起了黑。忽然,她動了動,腳下用力一蹬,帶著他向上浮。水流平緩些了,他們終於浮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氣。
被沖斷的一棵大樹攔在水中間,阻擋了他們的下行。他倆用最後一口氣爬上了溼滑的岸邊。在暈過去之前,他們倆都沒瞧見天空中出現了一群飛鳥,灰色的麻雀,黑色的喜鵲,中間還有兩隻五彩斑斕的鸚鵡。
過了不知道多久,夕陽在山林間緩緩西沉。一隊人馬在林間穿梭,腳步聲和低語聲交織在一起,緊張的氣氛瀰漫在空氣中。
他們已經搜尋了一會,卻始終沒有找到蹤跡。
一個身材魁梧,眉目堅毅的將軍從遠處策馬而來,在林子邊緣停下 ,臉色冷峻如冰。
“報告將軍,左路沒有找到。”
“將軍,中路都搜過了,沒發現。”
他咬著牙道:“點火把,晚上接著找。車在,人不會走遠。”
“屬下立刻準備。”
忽然嘩啦啦一陣拍翅膀的聲音,一群鳥兒從林中飛了出來,在那位將軍頭頂上盤旋了幾圈,又向著林子那一端飛去。
他皺著眉頭盯著這奇異的一幕,忽然舉起馬鞭:“跟上去。”
不多時,從裡面傳來興奮地叫聲:“河邊有人!”
一群人在林間狂奔,將軍也跳下馬,踩著一片泥濘的林間小路飛奔,險些摔了一跤。他顧不得儀態,近乎手腳並用地衝到最前面,將眾人甩到身後。
一片寂靜,只有河水緩緩流淌的聲音。岸邊溼漉漉的泥地上,兩個人一動不動地躺著,像是被河水無情拋棄的殘骸。他們的衣服早已被水浸透,緊貼在身上,沾滿了泥沙和雜草,凌亂不堪。
眾人呼吸都是一窒。將軍緩慢地走上前去。兩個人的臉上都是死一樣的青色,手臂和腿上佈滿了擦傷和淤青,看不出是否還有呼吸。但他的手還是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指甲已經嵌進了肉裡。
他蹲下身去,才看清楚胸部微弱的起伏。他渾身一震,叫道:“快叫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