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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春聯 食物進了腸胃,連帶將一切戾氣都……

2026-05-04 作者:梁芳庭

第29章 春聯 食物進了腸胃,連帶將一切戾氣都……

食物進了腸胃, 連帶將一切戾氣都化解了。吃飽喝足以後,她渾身都懶洋洋的。

空氣中瀰漫著清冷的氣息,她抬起頭, 任陽光透過樹葉曬在臉上,像一雙溫暖的手撫摸著肌膚, 連腳上的疼痛似乎也緩和了。

她忍不住眯起眼睛,享受這片刻的寧靜與舒適。

“陳大人, 我覺得賣藝掙得不多, 可能是地方選得有問題。這邊我看過了,都是些賣菜的小商販,自然捨不得花錢。”

“別再賣藝了,掙不了幾個錢。”陳秉正冷冷地說道。

她心情轉好了,想說服自己不與他計較,嘴上卻忍不住, “陳大人,人不能吃飽了就忘本, 就剛才這頓葷腥還得謝謝我呢。”她轉臉看著鳥籠,“是不是啊我的寶貝神鳥。”

公鸚鵡很不忿地瞧了她一眼,意思大概是你變臉變得真快,想賣了我的時候不是這麼說的。

午時剛過,街上行人漸少,行色匆匆。晨起的農夫趕了幾里路來賣菜, 大都已經賣完收攤子回家吃飯去了,出來閒逛的人自然也沒了, 就算是換個地方賣藝,大概也不是時候。

她腦子裡亂七八糟地轉過各樣念頭,正好有個貨郎挑著擔子從她身邊經過, 手中搖著個撥浪鼓,叮裡噹啷一路響著。她看著貨架子上面掛的各色頭繩和絨花兒,忽然心中一動,“頭繩多少錢啊?”

“五文一條。”

“給我來一條。”她數出五枚銅錢,伸手去架子上取了一條白色帶穗子的頭繩。

陳秉正愕然問道:“白色?”

“正是。”她將那根頭繩朝他晃了晃,“為今之計,只有出些奇招了。這裡的人不捨得為了看拳腳功夫花錢,但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就不一定了。”

“你說甚麼?”他皺著眉頭。

“我想好了,明天咱們換個地方。你往棺材裡一躺,我把蓋子一合。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我扯著嗓子哭兩聲,說是賣身葬……夫,瞧熱鬧的人肯定就多了。我往頭上插個草標,說不定有些富戶願意買進家門。晚上我再用功夫跑出來,沒人追得上。”

她一邊想一邊說,順手就把頭上束髮的竹簪子抽出來,一頭長髮披散,垂瀉過了肩膀。一陣風吹過,黑鴉鴉的頭髮便隨著飄飄蕩蕩。她本是活潑喜氣的小圓臉,被黑髮一遮,竟顯得素淨單薄,有種楚楚可憐的動人。

她隨手將亂髮向後撥了撥,雙手繞著盤髮髻,將白色的頭繩編進去,穗子垂在臉旁:“我就扮成個小寡婦……”

陳秉正只覺得腦中轟的一聲響,渾身上下都不自在起來,開口喝道:“不準去。”

這一句說得字字生硬,簡直像是斬釘截鐵的意味。她的眼睛霎那間就睜大了,只覺得他這火發得不知所謂:“為甚麼?”

“我說不準去就不準去。”他陰沉著臉,樣子非常嚇人,“我是主家,我說了算。”

她不明所以,很耐心地解釋:“知道你不喜歡騙人。這辦法是有點不厚道,可坑的都是那些……你說叫登徒子的男人。”

他深深吸了口氣,“若是有人出錢買了你,家裡肯定有些底子,住的都是深宅大戶,你跑不出來怎麼辦?”

“尋常宅子可困不住我。兩三個武藝一般的護院也不在話下。”她開始得意起來,臉上漲得更紅了,笑道:“一個啥都不懂的小寡婦,他們不會有防備的。”

陳秉正看著她懵懂的神情,笑起來一口白牙,透著一股傻氣。他一時竟無話可說,只是咬著牙道:“就不準去。”

“你怎麼這麼不講道理。”她無可奈何地把頭繩收起來攥在手上,他怒道:“趕緊丟了。”

“你……”

“不吉利,礙眼。”

林鳳君轉身指著棺材,又衝著他瞪眼睛,意思是還能有比這更不吉利的。他再不說話,只顧著低頭生悶氣,也不知道是跟誰生的。

她到底沒捨得把頭繩丟掉,捲了卷揣進袖子裡,又取出梳子,將散掉的頭髮重新紮好。寒風吹過來,他打了個哆嗦,忽然轉過頭來,目光炯炯:“我有個主意,能掙到錢。”

她瞬間來了精神,“賣東西嗎?”

“嗯……”陳秉正眨了下眼睛,沒有正面回答,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你帶我去找個茶館。”

她舉目四望,街道的盡頭有一家茶攤,露天搭了個涼棚,掛著幌子,“那家?咱們去坐坐。”

“外頭的攤子不行,我要一間雅間。”

她垂著頭將錢袋裡的所有家當給他看,“陳大人,省著點用吧,這不是擺譜的時候。”

“我能賺回來。”

她一肚子不相信,還是拉著車帶他去了,茶攤不行,只要茶館,終於選定了兩條街外的一家,裝飾勉強算是像樣。

她將牛車栓好,揹著他進門,要了一個用竹簾子隔開的小間,將人放下。夥計進來了,瞧見這倆人的樣貌打扮,一臉狐疑地打量。陳秉正將身子直起來,淡淡地說道:“要一壺六安瓜片,茶葉要提片,不要梅片。水要山泉水。”

“沒有山泉水。”

“那就井水,一碟山藥糕,一碟綠豆糕。”

夥計聽了這話,立即曉得這客人必定是窮酸且挑剔,得罪了怕生出事端,立時收斂了神情,打起精神一疊聲地說是。

林鳳君聽得雲裡霧裡,剛想勸他別點太多,他又說道:“林姑娘,你出去到賣文房四寶的鋪子,買些灑金紅紙,要撫州的清江紙。一支大號毛筆,要萊州的狼毫。一支墨,要涇縣的徽墨。”

她瞠目結舌,一個也記不住,頓了頓才說道:“我明白了,撿鋪子裡最好的買,可不一定如你的意。你這是……想賣春聯?”

他不回答,林鳳君回過味來了,原來他是不想提那個“賣”字,生怕玷汙了讀書人的高貴。這人總是在奇奇怪怪的事情上矯情。

不一會,她抱著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來了,兩隻手險些放不下,他掃了一眼,皺眉道:“樣樣都粗糙,沒有一件上等貨。這筆還是羊毫,不是狼毫,差得遠了。”

林鳳君偷偷翻了個白眼,隨即從包袱裡將他那個值錢的硯臺取出來,鄭重地擺在桌上,“陳大人,這不過是個小鎮子,能買得到就算運氣好。況且功夫好不在兵器上,要是沒真本事,別說羊毛,把天上飛的龍鱗刮下來給你當筆也不好使。”

陳秉正只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一時無法辯駁,只好說道,“勉強能用。”

她將大張紅紙用匕首仔細裁成均勻的寬條,長短不一。他提了一口氣,上手磨墨,她瞧見了,連忙攔住:“我來我來,你收著力氣寫字就好。”

她稍一使勁,墨條咔嚓一聲斷為兩截,差點把墨濺在人身上。她嚇了一跳,陳秉正卻沒說甚麼,用手比劃著跟她解釋:“是這墨太過粗劣。你用腕子使力,繞著硯臺轉圈,勉強一用。”

他一會嫌墨濃,一會嫌墨淡,濃了加水,淡了加墨,好一陣子才算合意,林鳳君兩眼快翻到天上去了,想到他說能掙錢,勉強忍著不說話。

他提起筆,神情忽然好像換了個人,氣勢非凡,從眉宇間射出光來。她看得有點發呆,只好盯著他的下半身……還很不體面地半躺在凳子上,欽佩之情立時就不見了。

飽蘸了濃墨,他筆走龍蛇,瞬間就寫了一對春聯出來,她很捧場:“陳大人,你可真厲害,都不用拿尺子比著寫,字大小都一樣。”

這句誇獎像是沒誇到點上,他毫無反應,表情淡漠:“認識嗎?”

“甚麼日,蘭,光,春風……這幾個字我認識。”她實話實說。

“瑞日芝蘭光甲第,春風棠棣振家聲。橫批春和景明。”他將筆放下,“拿去吧。”

她看不大懂,但本能地感覺寫得不錯,“賣……不是,路過的人想請回家,該付甚麼價錢?”她儘量文雅地問。

“一兩銀子一副。”

她嚇了一跳,“這幾個字就要一兩?”

“當年一位同鄉的父親去世了,找我寫墓誌銘,潤筆一百兩。”他淡淡地說道。

她眼中的崇拜之情簡直要衝破眼眶,歡天喜地拿著出去了。陳秉正好整以暇地半躺著,端起茶杯。杯中熱氣嫋嫋上浮,茶葉的清香又帶著淡淡的蘭花香,十分脫俗。

他呷了口茶,慢騰騰地吃著山藥糕。入口軟糯,他吃了一塊,又是一塊。吃到第三塊的時候他停住了,望向窗外,時間有點長了,莫不是出了甚麼事?

林鳳君此時正好撩開簾子進來,手中空空:“已經賣掉了。”

“我就說……”

“賣了五十文。”

“甚麼?”他的背直起來,眼睛都睜大了。

“就這春聯,過路的都嫌貴,又說文縐縐的瞧不懂。我算了算,二十文就夠本,五十文咱們已經賺了不少,能出手就出手。”

他發了呆,半晌無奈地嘆了口氣,“都不識貨。”

“可現在也沒有同鄉的父親死掉,剛好讓你寫墓誌銘啊。”她嘟囔道,“入鄉隨俗,你就寫點簡單的,說不定能賣的更好。比如“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向陽門第春常在,積善人家慶有餘”,大夥兒都認識,看著喜氣洋洋的。還有橫批,要“四季平安”、“五穀豐登”、“六畜興旺”,村裡人養牛羊的多,他們願意買。”

陳秉正凝望著他價值不菲的硯臺,遲遲不肯動筆。林鳳君福至心靈,委婉地勸道:“老百姓想好生過年,不就圖個吉利。花錢討個好彩頭,人人喜歡。你哪裡是賣春聯,是給大家送福氣送富貴的仙人。”

這話說得像暖暖的春江水,頃刻把他心底的那些溝壑填平了。他點頭道:“也罷”,隨即奮筆疾書,頃刻間便寫了二十來對,桌上都快擺不下了。

林鳳君很歡喜,指著“六畜興旺”的橫批,“我要是買,也買這個。”

這次出去不一會她就又回來了,提了一袋銅板和一大卷紅紙,眼裡閃著興奮的光,“這回賣的快,好幾個人沒搶到,都快打起來了。我就說屋裡還有呢。陳大人,你這樣有本事,再寫幾個唄?”

她繼續用匕首裁著紅紙,“對了,有一戶人家娶媳婦,門裡門外都要貼喜聯,一路貼到洞房。我跟他講了講價錢,二百文一副,一共要五副,你能寫出來吧?”

他挑了挑眉毛,彷彿不可置信似的。

她就笑一笑,“要是寫不出,三副也行。”

果然他信手寫來,不一會五副對聯已經都齊了。

她興高采烈地趴在桌上,只嫌墨幹得不夠快,舉著紙張給它扇風。又過了一陣子,她就提了一包麻繩捆著的喜餅過來,“娶親的那一家很滿意,又加送了包喜餅,讓咱們都沾一沾喜氣。”

這喜餅包裝雖簡陋,用料卻紮實,酥皮包裹著棗泥餡兒,一口咬下去甜絲絲的。她看著手裡沉重的一大包銅錢,雖然都是零錢,數一數也有二兩多,加上早上賣藝的一兩多銀子,足可以撐過這幾天。她對陳秉正又加了三分佩服,“讀書真好,掙錢比我容易,也體面。”

她這話倒是發自肺腑。陳秉正也撚著一個喜餅,在嘴裡細細嚼著,笑微微地不說話。忽然夥計帶著掌櫃進來了,進門便對著陳秉正作揖,原來這茶館中堂也要寫兩幅字,加上匾額。

他倆對了一下眼神,林鳳君立即上前,熟練地開始討價還價。她嘴上奉承掌櫃,連茶水帶點心都誇了個遍,價錢上卻寸步不讓。

陳秉正全程一言不發,神態漠然,只是在關鍵時刻配合她點頭,控制得恰到好處。最後談定了一兩銀子全包的價錢,他不置可否,林鳳君卻是高興得臉都要笑爛了,又伸手去給他磨墨,“大才子,招財進寶的福星。”

他悶著頭認真寫完,她便拿出去給掌櫃仔細觀看,眾人都贊出色,掌櫃心情大好,笑道:“茶點費用也不用給了。”

這一下真正喜出望外,她算了算又是三百多文的進項,嘴都合不攏。她剛要回去告訴陳秉正,冷不丁瞧見茶館外頭站了個穿著灰色土布衣衫的女人,手裡牽著個五六歲的女孩,站在門邊探頭探腦,神色窘迫。

她心裡起了疑,正在打量,忽然那女人走了進來,支支吾吾地問道,“聽說這裡有先生字寫得好……”

林鳳君愉快地回應,“正是,要寫對聯嗎,春聯大減價,也快收攤了,給你三十文一副。”

女人臉上堆上了笑:“讀書人金貴,難得一見,我想請先生給孩子取個名字。”

她將女人帶進雅間,將簾子合上。女人將孩子帶到身前,“她小名叫五斤。”

這孩子身量瘦小,頭髮枯黃,手裡捏著一個大紅色的風車,眼睛卻緊緊盯著桌上的糕餅。林鳳君看她眼饞,伸手拿了一個喜餅給她:“慢慢吃。”

女人的衣裳上打了不少補丁,說話也不利落,“我叫蘇九娘,她爹叫常三。常勝將軍的常。都是種田的,大字不識一個。孩子生下來身子弱,只有五斤重,又怕不好養活,就五斤五斤地叫著,叫到這麼大了也沒個大名。先生,你是念過書的,我想著請你取個好聽的名字,日後尋婆家的時候也好看。”

陳秉正忽然笑了,林鳳君在旁邊瞧著,只覺得他笑得通透敞亮,眉眼間竟透出一股溫柔,像是把臉上的冷峻神色全抹去了,心裡便是一動。

他細細地問了八字,又閉上眼想了一會,才笑道:“家裡姓常,那就只取一個字,叫做常寧。”

林鳳君拊掌笑道:“這名字好,常樂安寧,好寫又好聽。”

他提起筆來,在紅紙上寫了“常寧”兩個字遞給女孩,她怔怔忡忡地瞧著,喃喃道,“常寧,我有名字了。”

蘇九娘一個勁地點頭,“很好。”她又伸手在兜裡掏錢,捏著幾個銅板塞到林鳳君手裡。林鳳君攔住了,笑道:“不過順手的事,不必破費。”

陳秉正咳了一聲,伸出兩個指頭,“還是要收的,盛惠兩文。”

蘇九娘將兩文錢恭恭敬敬地擺在他眼前,便要領著常寧出門。林鳳君瞧著母女兩個的身影,禁不住想起自己孃親,眼圈就紅了,看桌上還有大半筒喜餅,忽然心裡一熱,將剩下的喜餅用紙重新卷好了塞進孩子手中,“常寧,你拿著吃。”

蘇九娘嚇了一跳,不斷推讓,林鳳君搖頭:“喜氣都沾一沾,尤其是孩子。”

兩個人出門了,林鳳君和陳秉正兩個人對視一眼,她伸手拿起那兩枚銅錢,在掌心裡握著,“知道收錢了。”

“嗯。”

她對著他只是笑。

忽然有人撩開簾子進來,是小小的常寧,怯怯地將手裡的風車遞到林鳳君手中,隨即轉身飛快地跑走了。

夕陽西下,老牛也吃飽了肚子,車走得平穩多了,不緊不慢。林鳳君坐在車轅上,手裡捏著那隻紅色風車。風一吹,風車的葉子嘶嘶地隨著旋轉。

她先是在手裡握著看,又遞給陳秉正,“你要不要玩?”

“不。”他挑了挑眉,像是嫌它幼稚。她將它插在車轅的縫隙裡,聽著轉動的聲音,忽快忽慢。

“常,寧。這名字很好。”她忽然回頭問:“陳大人,大才子,能不能給鸚鵡起個名字?”

他瞧著籠子裡那一對鳥兒,“這可是神鳥,你本來打算給它們叫甚麼?”

“我本來也沒甚麼別的想頭,就想叫招財、進寶。”看兩隻鸚鵡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她接著說道:“後來又想到鄉下有說法,取名要取的賤一點,好養活,我就想叫它們羊湯、大餅。”

兩隻鸚鵡忽然噌的一聲站起來,抓緊橫杆,頭一伸一縮,嘴裡嘎嘎幾聲,像是在抗議似的。

陳秉正忍不住笑了,指著亂叫的鳥兒,“它們不願意。”

“所以你來起吧。要吉祥的名字,念起來好聽,容易寫的。”

“要求不少。”他閉上眼睛沉思了半晌,“母的可以叫七珍,公的叫八寶。”

“八寶粥的意思嗎?”

“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特別值錢。”他伸手點了點籠子,“七珍,八寶。”

鸚鵡歪著腦袋看他,也不亂叫了,一陣左左右右的小跳,顯然十分愉悅。林鳳君點頭道:“那它們這是答應了,我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她掏出兩枚銅錢又遞給他:“多謝你,大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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