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Chapter 9
艾斯從玻璃罐裡鑽出來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坐小艇出了海。
等了一天沒等到他的洛卡在黃昏時分時情緒已經接近暴走的邊緣，被佐助刺了一句“你這不會是分離焦慮吧”之後更是惱羞成怒，晚飯時分看到終於乘船歸來的艾斯之後她簡直氣不打一處來，正欲發一通火卻從艾斯手裡收到了整整一船的毛絨玩偶，足足塞了三個儲物球：
“怎麼樣洛卡，這些是我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全都洗過烤乾了！”
他憑藉在北樓幻境中見過的對洛卡房間的殘存印象，把他能記得的毛絨玩偶全部買了下來。舊貨市場的毛絨攤子老闆只需要在他跟前舉起幾隻毛絨晃一晃，就能得到一把碎金子立刻收攤回家。
洛卡神情呆滯地看著堆了她半個屋子的毛絨：“……你買這些幹甚麼？”
艾斯抱著一隻半人高的凱蒂貓轉過身來，朝洛卡豎起一個大拇指：“你不是很想讓玩偶站起來走幾步嗎？買來給你玩的。”
“……你又是從哪裡知道這件事的，又在幻境裡頭亂走了嗎！”洛卡抱著一隻棕熊玩偶尖叫起來，“你還記不記得你是去聽課的啊艾斯！”
——課聽得一知半解，但艾斯從未放棄過繼續瞭解洛卡這件事。
他現在每天下午一個猛子扎進玻璃罐，往往到了黃昏也不見醒來，因此總被洛卡強行從玻璃罐裡拖出來並指著他的鼻子好一頓數落；被數落的艾斯無力地垂下腦袋，微卷的額髮被魔藥沾溼，黏黏糊糊地耷拉在他的額頭上。
訓到最後洛卡嘆了口氣：“我明明已經把和上課無關的內容都剔除了，你怎麼還能看到？”
艾斯那原本耷拉著的腦袋一下子抬了起來：“真的假的？”
他站起來在屋子中央來回踱步，中間像是想通了甚麼似的忽然轉頭興奮地看了洛卡一眼；緊接著又貌似羞慚地低下頭去，臉色由白轉紅、由紅轉青，十分精彩；就在洛卡想刺他一句“是幻境裡跑多了導致精神錯亂了嗎”的時候，他忽然後退幾步，略顯驚慌地看了洛卡一眼，轉過身奪門而出。
搞甚麼啊？
洛卡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的背影，正想追出去罵他幾句，邁步時想說的話突然都卡在了喉嚨裡：是啊，近來她為艾斯調製的魔藥都只放入了課程的部分，絕對沒放其他東西；既然如此，艾斯又是怎麼能隨便推開一扇門就能看到她的回憶的？
想來想去就只有一種解釋：他們共享心臟後，隨著二人接觸的加深，也會逐漸共享記憶——或許還有各種情感和情感觸發的各種情緒。
思及此處，洛卡的臉也騰騰地燒了起來。
*
怕甚麼來甚麼，當晚洛卡就夢到了艾斯幼時的事。
意識到共感的存在之後，洛卡夢到的所有有關艾斯的場景都極為清晰。以往她只在水晶球裡見過艾斯幼時生活過的那片山坡，由於那記憶過了許多年已經有些殘缺，呈現在幻境中時總是隻有山坡的一角，再向遠處看去，景色便模糊了。
夢裡這山坡的一切都十分明朗，可見艾斯對童年記憶之深。她沿著長滿了山花的小路朝坡上走了幾步，果然聽到了耳熟的吵鬧聲：
——“按我說就該躲在財寶箱子裡面，他們一時半會兒發現不了！”
先傳來的是薩博的聲音，“他們那箱子靠外那些是放珠寶的，靠裡那些是放皮毛的，底下人輕易不敢開啟，躲進去正好！”
艾斯不甘示弱：“我們吃上一頓都是昨天早上的事了，跟著物資箱躲進廚房才是上策！我知道你顧忌廚房人多眼雜，但鑽進箱子裡肚子一響那結果比在廚房被發現嚴重多了！”
薩博想了又想，摸了摸自己扁扁的肚子，咬牙道：“……那好吧。”
於是兩個人便接連跳下棲身的樹屋，朝山坡下走去。
將近兩天沒能吃上飯，兩個小孩走得並不快，這讓洛卡得以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由於和艾斯共感，她現在不能確定艾斯意識內的小艾斯是否能察覺到她的存在，行事需更謹慎些才行。
兩個孩子一路互相鼓勵著走到碼頭，不一會兒便如墨點灑入湖海一般匯入了街市上來來往往的人潮之中。
好在洛卡能隨時鎖定艾斯的位置，便也不緊不慢地邁步走進了港口街市。
躲進物資箱之前，艾斯忽然奇怪地轉頭，打量了一下週圍。
一旁的薩博翻到半箱胡蘿蔔，選出一根大點的扔給了艾斯：“你愣在那裡幹甚麼，再不快點就要被發現了。”
艾斯喃喃道：“總感覺有人跟著我，但這裡也沒有別人……是錯覺吧？”他幾下把那根胡蘿蔔嚼了吞下去，“行，那我就鑽這個裝著牛肉乾的箱子——那有個豬肉脯的箱子，你鑽那個唄！”
二人選定了自己心儀的箱子，鑽進去後箱內傳出好一陣吱吱喳喳的動靜，再一會兒就沒聲了。
看來是吃得差不多了。
站在窗後的洛卡不由得失笑。
兩人很快就被發現了——鑽到人家物資箱裡吃飽就睡，沒到飯點廚房就傳出震天的呼嚕聲，一層厚實木箱都沒擋住那動靜。
被發現完全就是意料中事。
這年頭的海賊哪是好惹的主，見這兩個小毛頭不僅鑽進箱子把木箱側邊捅出兩個洞方便呼吸，還把被吃空的木箱當成了溫暖的搖籃長睡了一覺，船長怒不可遏地讓人將這兩個臭小子吊了起來，要當著全船人的面把他們倆扔進海里。
兩個人乍然飽餐一頓，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正在經歷甚麼。繩子都快套上手腕了才悠悠醒轉。其中艾斯因為被突然之間扔到船頭又很快被吊了起來，身體姿勢忽然調轉，睜開眼第一反應是衝眼前的船長打了個嗝：“……薩博，這是哪啊？你怎麼帶著我飄起來了？”
船長怒火中燒：“現在！現在就把他們給我扔下去！”
立刻就有人忙不疊地搬了箱石頭過來，準備往兩個孩子的腳上綁。
薩博被船長這嗓子徹底喊醒了，問了個和艾斯一樣的問題：“艾斯，這是哪啊？你甚麼時候學會飛了？”
恰在這時，船上的眾人幾乎同時聽到了甚麼東西破空而來的聲音。
混在人群裡的洛卡同船員一道抬頭一瞧，只見一個黑色的小不點正從半空中向下掉落。稍頃，那黑點越來越大，薩博最先出聲：“咦？那不是個小人兒嗎？”
確實是個小人兒。一個四肢張開、失去意識的黑髮男孩從天上掉了下來，離地越近速度就越快；最後在已然呆愣的眾人的見證之下，那孩子直直撞到了正仰頭看天的那位船長頭上，船上登時亂作一團。
這下忙著去救船長的船員們自然顧不上給艾斯和薩博綁石頭，艾斯伸手掏出隨身攜帶藏在腰間的小刀隔斷了手腕上的繩子，同薩博兩個偷溜下船之前，二人突然對視一眼，又轉過頭去看了看被丟在一邊的那個渾身是血的小孩。
這小孩被掉下來時因在船長這頭緩衝了一下，倒是沒立刻摔死；但他從高處墜落，不知摔斷全身上下多少骨頭，沒人管的話眼見著就要斷氣了。
艾斯咬了咬牙：“你引開他們，我去救人。”
薩博點了點頭，從一旁的木箱子裡撿起幾塊原本要綁在他們腳上跟著他們一塊兒沉入海底的石頭，高舉過頭朝已經亂成一團的海賊們砸去：“來呀來呀，一群沒了船長就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膽小鬼！”
於是憤怒的船員又分了一撥去追薩博，艾斯趁機背起那個被血糊了一臉根本看不清五官、渾身骨折因此極輕也極軟的男孩撲通一聲跳下了水。
不多時，船的另一頭也響起了入水的聲響，緊接著是船員極其敗壞的聲音：“那個戴禮帽的臭小子跳船了，給我追！”
船員的混亂暫且不論，半小時後溼淋淋的艾斯和薩博還是在樹屋成功會和了。
——“我把我們之前攢的傷藥都給他用上了，接下來怎麼辦，從山下搶個醫生來嗎？”
艾斯看著躺在樹屋中央的男孩，有些無措，“我粗略一看，他渾身上下有二十多處骨折，還能活著簡直就是個奇蹟。”
“是啊，畢竟他這個樣子也動不了，搬著他下山找醫生說不準讓他多斷幾根骨頭。”薩博撓頭，“雖然可能會被海軍知道我們的行蹤……但還是得弄個醫生過來，不然他就要死了。”
黑髮男孩的血已經止住了，面上的血跡也被艾斯擦去，露出一張清秀的面容。他的衣服在艾斯揹著他上山的途中被樹枝割破多處，已經看不出原樣；唯有腰後的小包鼓鼓囊囊的，似乎是裝滿了要緊的東西。
裡頭會不會有傷藥？
薩博取下那個腰包仔細端詳一番，拉開了側邊的一條拉鍊，一些從未見過的銳器嘩啦啦掉了一地。
扒著樹屋窗沿的洛卡眨了眨眼睛：是苦無和手裡劍呀。
艾斯和薩博稀奇地拿著這些東西擺弄研究起來，直到樹屋中央那個傷患氣若游絲地開口打斷了他們：“你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