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Chapter 8
最終艾斯還是沒有去跟著一群奶娃娃一起上課——一開始他當然不想辜負洛卡的心意,硬著頭皮跟在一群牙牙學語的孩子後面找了個位置盤腿坐定。奇怪的是他一進入教室,那些本來乖乖沉浸在幻境裡的孩子不知為何突然哭鬧起來,他手忙腳亂地哄了一圈,沒有一個肯買他的帳。
直到他為了哄另一個孩子,離第一個孩子稍遠了些,第一個孩子的哭聲便神奇地低了下去,逐漸終止。
艾斯像是明白了甚麼,後退幾步,手無足措地站到了教室的門邊。
孩子們果然漸次安靜下來,教室裡負責照顧孩子的那位女巫也總算鬆了口氣。
——監護女巫始終沒有察覺到艾斯的存在,但或許是因為孩子年幼,能看到成年人看不到的東西,比如闖入此處的異端。艾斯的魔力干擾了孩子們的幻境,於是他不得不退出了教室。
洛卡大約是將他判斷成了一個影響不到幻境的外人,沒想到他已經能與她的幻境產生如此緊密的聯絡。畢竟以前他們還在推進城時,每每進入她的幻境,他都得頗費一番力氣才能對環境產生影響。
哪像現在,先是被家主發現蹤跡,接著又是被一幫小孩察覺行蹤,簡直毫無隱蔽性可言嘛。
上不了課的艾斯干脆在這古堡中閒逛起來。
他先是跟著心臟中魔力的指引走到了洛卡所在的教室。
今天給大家上課的不是家主,是一位更為蒼老的男巫。他的聲音沙啞低沉,講課節奏十分緩慢。洛卡在這樣的課堂上昏昏欲睡,腦袋一點一點、眼看就要栽到課桌上的時候手裡還竭盡全力抓著一支卡通圓頭筆,像是想要證明自己還在認真聽課似的。在真要陷入昏睡的關鍵時刻,同桌的奧克塔一把抓住洛卡的後頸向上一提,洛卡就又強撐著睜開眼睛坐直身子,委委屈屈、渾渾噩噩地重新望向講臺上講個不停的老師。
艾斯覺得這樣的洛卡頗為可愛,忍不住盯著看了許久。最終他到底沒有進去打擾,而是沿著走廊緩步向前走去。
此處幻境是為了給他上課而設,也就是說,這裡的所有情景都是為了上課而存在,包括教室內不斷迴圈上課過程的師生、長廊下抱著資料來往穿行的巫師,以及樓內外恰到好處、十分宜人的氣溫、微風和陽光。
艾斯朝樓內深處走去。這裡畢竟不是學校,整棟建築也不是全然為了教育而建成。此樓南北對稱,南樓被用作教學,北樓卻不知是何用處。艾斯想著,若是就這麼往北樓走去,能走進洛卡的識海深處嗎?
以往進入洛卡的幻境基本都是為了完成修習任務,像這樣毫無心理負擔、不必考慮時間限制的閒逛卻很難得。
就是在這個時候,他發現了北樓門後的秘密。
北樓沒有甚麼人,因為這裡不具備構成教學環境的必需要素。艾斯隨意走到一間房的門前,沒費甚麼力氣就開啟了門。
門後是一個兒童房。房間中央層層疊疊的粉色床幔映入眼簾,包著隔音軟墊的牆面和矮桌自房內鋪到房門口,一路擺滿了各色各樣大小不同的毛絨玩具,簡直要堆成一座接一座的小山。
有一個白髮女童正坐在毛絨小山正中鼓搗著甚麼。艾斯不知為何有些不敢進去,站在門口看了看,才發現那女童鼓搗的是一隻毛絨兔子,她正努力地往兔子的腦袋和心臟位置灌輸魔力,試圖讓它學會走路。
是覺得毛絨玩具多了她練成的可能性就高嗎?想要以量取勝啊。
他正想仔細看看,眼前的場景忽然開始坍塌。洛卡手裡的毛絨兔子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從中間扯成兩半,雪白的棉花從兔子的腹中一團一團地滾出來,散落在女童的手邊。女童前方那層層疊疊的床幔忽然膨脹、擴散,厚實的、縫滿了蕾絲花邊的棉布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向房中唯一的活人也就是那女童蔓延而去,一息之間便將她吞沒。
整個場景像加過速的定格動畫。
艾斯再次感受到了以前體會過的那種惶恐之感。當初還在推進城時,他在洛卡的幻境中看到洛卡試圖自戕又無能為力的無措和痛悔再次從心底湧出,促使著他衝進房間,試圖將年幼的洛卡救出來——他扯開那團布,意外地發現棉布裡頭纏著的也是一個毛絨娃娃,頭髮是白色的毛線、脖頸是木製的關節。她沒有臉。
周圍的場景寸寸崩裂,最終那夢幻的兒童房徹底消失,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個貼著灰色牆紙、擺著同色書桌、桌上放著一些辦公用品的辦公室。
“——你是誰?”
前頭傳來一陣耳熟的女聲。艾斯抬頭看去,是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洛卡正皺眉望著他,她手裡還拿著一摞他看不出名堂的文件。
此時她的捲髮並不過耳,蓬鬆地貼在她臉頰兩側;她的身高只到他胸口下方,身材瘦弱、唇色泛白,看上去不過十一二歲的模樣。
艾斯震驚地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明白過來:剛才的一切都是眼前這個女孩親手營造的幻境,這幻境被攜有與她同源魔力的艾斯闖入後很快被她察覺,所以她現在雖然滿腔驚疑困惑,卻也不得不耐著性子仔細問清楚。
艾斯不想隱瞞她任何事情,將來龍去脈大約說了一遍:“……所以,我身上的魔力其實就是你分給我的,我是說將來的你。”
十一歲的洛卡歪著腦袋看了他半天:“……將來的我竟然會主動分魔力給別人,以分出一半心臟的方式?腦子讓門夾了嗎?”
艾斯一時無言以對:“……這的確是真的。所以今天我才能見到你。”想了想他又爽朗地笑了,“現在我們的心臟各自分了對方一半,就當是我們的腦袋都被門夾了吧!”
洛卡歪了歪頭,定定看了他好幾秒,忽然笑了笑:“該不會是你幫我報了滅族之仇,所以我才心甘情願地捨出一半心臟救你吧?”
看著艾斯略有些驚訝的神情,洛卡臉上的笑反而慢慢消失了,“居然是真的啊?”
她低頭思考了好一陣,走到辦公桌對面給艾斯拉開了一張椅子:“坐。”
拉完了椅子,她又走到一旁的櫃子內側去倒水。
她才十一歲,身體不好人也不高,倒個水都要踮起腳尖來伸長手臂去夠茶水櫃上的水壺。艾斯起身走過去,搶在她之前拿起那個水壺,拿出兩個玻璃杯倒了兩杯水,轉回身去將那兩個杯子放到桌上:“小孩子不要只喝水,你這裡有牛奶甚麼的嗎?我給你衝一杯。”
小洛卡饒有興致地跟著他走到辦公桌旁:“你這人真有意思。我利用你報了仇,你還願意對我這麼好?”
艾斯一愣,放下杯子轉過身去:“用你這裡的杯子衝杯牛奶而已,這就叫對你好嗎?”
洛卡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好在艾斯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作糾纏:“洛卡,其實你是不是一早就認得我?”
所以剛才見到他時她才沒有喊人來抓他?
“我確實認得你。”洛卡將那杯裝了水的玻璃杯拿起來抿了一口,“但是現在這個時候你也該是個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孩子才對,看這模樣卻已經成年了。你是在得到我的心臟後獲得了回溯時空的能力?”
艾斯沒想含糊過去:“不,這裡是未來的你造出的幻境。你的記憶藏在幻境中的門後,我開啟門就看到了你。”說著他又想起來剛才的場景,“你為甚麼要做出那樣一個幻境?那個擺滿毛絨玩具的房間是你幼時住過的房間是嗎?”
“是啊,房間裡傢俱陳列甚麼的很奇怪吧?很多細節我都忘了,所以只好用毛絨玩具擋一下。”洛卡自嘲地淡笑,“我才離開那裡一年多,居然就忘了。”
“你不是離開了那裡。”艾斯糾正道,“是被帶離了那裡。”
“……我連這種事都跟你說了?”洛卡垂下頭自言自語道,“這還能叫利用嗎?秘密跟倒豆子一樣全倒出去了……”
艾斯有點想笑,又忍住了:真不容易,她總算顯出來些孩子氣。
他想多瞭解瞭解過去的洛卡,便開口問道:“你在這裡都做些甚麼?就是鍛鍊自己設定、細化幻境的能力嗎?”
設定那個幻境給自己看,是為了不讓自己忘掉過去嗎?
就在這個時候,門口忽然響起篤篤兩聲。
“……你快走!”
洛卡來不及回答他的問題,跳下椅子拉著他跑向衛生間,推開門將他塞了進去,“她來了。”
她是誰?
被推離這個房間的前一秒,艾斯看到洛卡辦公室的門正好被開啟,穿著一身海軍制服的鶴推門走了進來:“洛卡,這兩天過得如何?有沒有好好吃飯……”
話音剛落,鶴那銳利的目光忽然徑直轉向艾斯和洛卡所在之處。在鶴趕來之前,洛卡已經用力將門關上,阻隔了鶴看向艾斯的視線;衛生間的門因此重重甩上門框,險些撞上艾斯的額頭。
眼前的門開始扭曲畸形,是幻境開始消失了。艾斯轉頭,看到背後衛生間的鏡子裡自己原本清晰的面容也被行將崩塌的幻境一併扭曲,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洛卡從童年時代開始就為了記住仇恨而一遍遍地催眠自己,那接下來她又要花多長時間才能將那些事情一點點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