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Chapter 10
艾斯抓著山下的醫生來過五六趟,近期和薩博一塊兒攢的出海基金幾乎都用在了診費上。
那孩子用上了正經的藥物和夾板,傷情總算穩定下來。他晚上還是會說些胡話,但總算不再發燒了;他的診費還是高得令艾斯和薩博整夜發愁,但在春天即將過去的時候他總算醒了過來。
他還沒辦法動彈,只能在艾斯或者薩博的幫助下勉強支起上半身吃些流食。醒過來的第一天,他對艾斯說出了自己的名字;醒過來的第二天,他那恢復運轉的大腦判斷出了眼下的情況:“是你們救了我。”
當時照顧他的是薩博。他聽了這話嘿嘿一笑,露出缺了半顆門牙的上排牙齒:“也不是,你先救了我們,所以我們才救了你——話說,你為甚麼會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啊?”
那高處甚麼也沒有啊?他是從哪裡掉下來的?
此時的佐助其實短暫失去了高空墜落之前的記憶,且一試圖回想就覺得頭痛不已。他只好暫時放棄:“……不太清楚。我……是不是花了你們很多錢?”
想到流水一樣花出去的診金薩博不是不心痛的。但是對著傷患他不能這麼說:“那種事你就不要擔心了!你剛醒那會說過你叫宇智波佐助對吧?等你好了,我和艾斯就帶你去找你的家人!”
家人?
佐助似是受了刺激,瞳孔驟然放大,喉頭一片腥甜——他毫無徵兆地咳嗽起來,嚇得薩博大叫起來:“你怎麼了?你怎麼了!你先躺下,我去倒水!”
接下來的事情快得像是按了加速鍵。
佐助傷重,養了近半年才好了大半。能下床後他迫不及待地跟著艾斯和薩博進山打獵,快速賺到錢還給兄弟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想好好看看這個世界究竟是甚麼樣子。
果然如他所料,這裡何止不是木葉,這裡根本就不是他之前所在的那個世界!
這半年來他時不時聽起那兄弟倆說些海賊、海軍之類的事情,他還以為是到了哪個海邊的村子;但日子一久,他心中逐漸感到怪異:怎麼從未聽他們提起過忍者之類的東西?
也就是說,要從那個世界裡逃脫出來,要拉開這麼遠的距離、直接換一個世界才能勉強保住性命嗎?
傷好之後他開始頻繁往艾斯和薩博見到他的港口那邊跑。艾斯和薩博一開始聽之任之,後來也逐漸感到奇怪,幾度追問佐助還是不肯開口,急得艾斯衝他大吼:“我們不是兄弟嗎?你的事說出來我們都會幫你的啊!”
佐助被他逼得退無可退,眼神倏然冷了下來:“甚麼事都能幫?”
“當然啊!”薩博也附和道。
佐助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面上卻泛起一絲自嘲的笑,似乎他眼中的負面情緒根本不是來自對面這兄弟倆,而是來自對自身無能的憤恨:“滅族之仇也能幫我報嗎?”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下一瞬,洛卡忽覺渾身一輕,周圍的一切都開始扭曲模糊——是幻境結束了。
不,有可能是艾斯的夢境結束了,說起來這裡其實是艾斯的識海啊。
她醒過來,愣愣地看著熟悉的天花板。
這裡是她在白團的單人臥室。
夢裡她見了那麼多人和事,這一覺醒來居然神清氣爽,沒有半點頭痛的跡象。她去盥洗室慢騰騰地洗漱、回到臥室慢騰騰地換了衣服,開啟門發現艾斯已經在門口等了她很久。
這一覺睡得她腦子都遲鈍了——艾斯在她門口站了這麼久,她愣是沒有意識到。
早晨陽光正好,他倆並肩朝餐廳走去。路上艾斯看似隨意地找了個話題:“今天佐助值日,大半船員都在選單里加了納豆,他現在正在廚房一碗接一碗地拌納豆呢。”
洛卡聞言果然笑了起來,眼角泛出的淚花掛在長長的白色睫毛下,看得艾斯有些出神。
“說起來,你在我夢裡看到了甚麼?”洛卡沒有忘記正經事,踮起腳尖兇了他一句,“從今天開始不管你在我夢裡看到了甚麼東西都要跟我報備!”
於是艾斯便認真回憶起來。
要說這次看到的東西,其實也沒甚麼特別的。那是洛卡比現在小一些的時候,當時她已經升至上尉,這樣小的年紀配上這樣快的升遷速度,軍中難免傳出對她的頂頭上司鶴表達不滿的傳言。
於是就有這麼一天,洛卡將幾位對鶴說過閒話的軍官請到她的辦公室,說是鶴有事相商;然而當天鶴外出了,一整天都不在海軍總部,聽聞這事時已近黃昏,那些個軍官還是沒有半點從洛卡所在的辦公樓中出來的跡象。
她急匆匆地感到洛卡的辦公室,敲門之前,先聽到室內傳來一道略耳熟的男聲:
“洛卡,你這樣隨意殺人會惹你如今的上司不快。”
鶴心頭巨震,站在長廊另一側看著這一切的艾斯心中也是一驚:這是那位早已在屠魔令中死去的加西亞家主、也就是洛卡父親的聲音。
另有一道女聲柔柔勸道:“是啊,你既已經在此落腳,行事上總歸要更圓滑些才是,不能再這樣冒進。”
這道女聲對艾斯來說也很陌生,大約是洛卡的母親?
下一秒果然聽洛卡回答道:“母親、父親,我意已決。這些人對我現在的師長口出狂言,為了表達出我對師長的尊敬,我總得表現一二。”
“我倒覺得洛卡做得對。”另一道更為稚嫩的女聲從室內傳出,是奧克塔的聲音,“這些人對洛卡的師長不敬,不也是因為對洛卡不服嗎?正好一起收拾了,叫海軍這些卑賤臭蟲知道厲害。”
家主有些不太贊同:“奧克塔,你說話做事實在過於極端……”
鶴再也聽不下去,推門闖了進去——然而眼前的場景卻讓本打算訓斥洛卡一頓的她僵在原地。
門內根本不是辦公室該有的景象,而像是置身於庭院之中一般,鮮花綠草鋪了滿地,庭中有張不知質地的白色石桌,那一家四口圍坐在石桌旁,正共飲一壺香氣四溢的紅茶。
綠草如茵,一眼望去竟望不到頭;石桌之後是加西亞一族古堡的內樓大門,也是一扇不知質地的石門。門內廊下還有加西亞一族的巫師們不斷穿行而過。
眼下似乎是下午時分,一家四口正用著下午茶。石桌上那精美的瓷茶壺旁還擺著一個裝了許多茶點的多層甜品架。
他們說話時石桌旁的噴泉還在運作,清澈的水從噴泉池迴圈不斷地被噴灑到略高些的上層噴泉池內,水滿後再從上層噴泉池不知疲倦地一串串落下來,組成一道漂亮的圓形水簾。
上層噴泉池是以魔力維持懸浮在下層噴泉池之上,而非依賴陶瓷白柱支撐,可見加西亞一族過去的輝煌。
而那幾位冒犯過鶴的軍官此刻正倒在噴泉前的草地上,雖死狀各異,或剝去頭皮或割頸而亡,但總之所有人都死相悽慘,四肢扭曲、目眥欲裂,可見生前經歷過甚麼樣的非人折磨。
鶴闖進來的時候,名義上是洛卡的姐姐、但眼下看著比洛卡矮上許多、還是個孩子模樣的奧克塔正從眼前的蛋糕盤裡用叉子取出一塊司康,如同兒時照顧洛卡一般,伸長手臂試圖將這塊蔓越莓味的司康喂進現在已經比她高出許多的少年洛卡嘴裡。
洛卡看到了鶴,卻還是慢條斯理地將那塊司康吃了,按族中教導的那般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放下餐巾後才對呆立門口的鶴說道:“您來啦?坐下一起吃些?正好我母親一直說很想見見您呢。”
她這麼一說,原本坐在家主和洛卡中間那位長著黑色長髮、黑色雙眸的優雅女性果然站了起來,繞開石桌几步走到鶴跟前:“您好,我在家時一直聽洛卡說起您,似乎您對洛卡頗為照顧,真是非常感謝……”
“洛卡,你要幹甚麼?”鶴卻冷冷打斷了這場詭異的寒暄,“你在你的父母和姐姐跟前殺人?”
鶴話音剛落,剛才夢幻一般的場景似乎停滯了一瞬,綴著紅黃相間的小花的草地迅速褪去,露出辦公室原有的白色地面;兩層噴泉池忽然摔落,在地上碎成了無數片,液體一般融入了地下;洛卡的母親還維持著想要跟鶴握手的姿勢,整個人如同蠟像遇熱般從腦袋開始融化、塌陷,最終倒在地上,無力地化成一灘蠟油。
眼見一切都恢復原樣,洛卡看著地上的幾具屍體淡笑:“您也真沒意思,不過是玩個過家家罷了,瞧您反應怎麼這麼大。”
她可是好不容易才讓蠟像動起來的。
“洛卡。”鶴跨過那些屍體,走到洛卡面前,“我不需要你為我做這些髒事,我們只需要做到不在意別人的評價就可以了。”
“我做不到。”洛卡抬起頭,手裡還拿著那精美的紅茶杯——原來這壺紅茶和旁邊的茶點是真的,並非幻象,“只有殺了他們這日子我才能繼續過下去。”
“……那你為何又要幻化出你父母來勸阻你?”鶴的聲線有些不穩,“你要就這樣下去——一直活在夢裡嗎?”
似乎是“夢”這個字眼在這樣的場合之中過於突兀,艾斯心底被這字眼一刺,猛地驚醒過來。
醒來後他心中總有種無法排解的悵然,洗漱穿戴好就去洛卡門前等著了。一直等到她開門出來,他才覺得心中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的安全讓他感到安心。
其實他對洛卡的能力從無懷疑:她怎麼會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但他總想時時刻刻確認她的安全、她的情緒,比如她今天是否也像昨天一樣閒適快樂?
“洛卡。”進入餐廳前他忽然說道,“有一天也帶我見見你的故人們吧。”
“怎麼突然說起這個?”洛卡淺笑,“你在夢裡不是都見過嗎?”
“那不一樣,你還沒跟他們正式介紹過我呢。”艾斯答道,“就算只是在夢裡也好,我想讓他們知道你現在有很多知心的朋友,而且過得還不錯。”
“……你這傢伙還真是一點沒變啊。”
“嗯?你指甚麼?”
怎麼他甚麼時候還說過和這一樣的話嗎?
“沒甚麼。一起去品嚐一下佐助懷著一腔怨念親手拌成的納豆?”
“好啊。”艾斯也笑了,“一大早的,真虧你願意為了噁心佐助去吃納豆那種重口味的東西。”
“我看你是話裡有話啊艾斯?”洛卡睨他一眼。
“別以為我不知道昨晚是你潛入廚房把大家的選單都改成了納豆。”
“你看見了?!”洛卡驚慌四顧,“那你怎麼甚麼都不說,該不會是要以此要挾我吧!”
——她那股子一個個塗改選單的努力勁實在太可愛了,偶然撞破的艾斯實在不忍心打擾,就那麼站在門口看到半夜。
誰知洛卡忽然停住腳步環顧一圈,確定周圍沒人聽到他們的對話後邁步提速一口氣衝到餐廳門口,對著廳內正欲用餐的眾人喊道:“大家聽說了嗎?昨晚艾斯偷偷潛入廚房把大家的選單都改成納豆了哎!”
廳內眾人聽罷大怒:“真的假的?”
“艾斯,我就說你昨晚怎麼偷偷溜出去了,原來是為了幹壞事!”
“你小子,我看你是皮癢了!”
“我還說艾斯怎麼消停了這一陣,最近都很少找我們打架了,搞了半天你是憋了個大的啊!”
“好哇,那你過來,我就跟你打一架!”
完全沒料到事情竟會如此發展的艾斯見狀不妙轉身就跑:“……洛卡,你這傢伙還真是一點沒變啊!”
安全脫身的洛卡滿意地看著被浩浩蕩蕩一大群人追出甲板的艾斯,頗有成就感地伸了個懶腰:“哎呀,美好的一天又開始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