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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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被婆婆種下言靈術的緣故,婆婆說過的話有些時候會進入他的夢中。
譬如她曾對他說過:“巫師的真名只會被我們供奉的神明知曉,通常是作命令之用。你雖是凡胎,若以真名命令洛卡,便也算是代神行事,神諭不可更改、不能違逆,因此無論如何洛卡都能聽你所言……至少一次。”
婆婆的語氣有些漠然:其實對於艾斯來說,一共也就只有這一次機會。
艾斯皺起眉:“就算是隻有一次,我也不想強迫她。”
婆婆微笑:“聽我說完。以加西亞一族的教養,洛卡大概會被塑造成一個以家族傳承為己任的孩子。雖然她也習得了言靈術,但修習言靈術的女巫往往也會受到來自家中長輩的言靈術影響。”
艾斯聞言驚怒交加:“您是說她會對拯救族人如此執著也是因為她中了言靈術……?”
“就像修習傀儡術的巫師第一課就是被變成傀儡一樣。”婆婆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她雖然曾借你脫身,從小被灌輸的價值觀卻與你們海賊的理念完全相悖,恐怕不久的將來她就會與你產生不可調和的矛盾。到了那個時候,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事?”
“這世間一切自有定數,註定遭受神罰的家族也沒有甚麼傳承的必要。別叫她為了一些虛無縹緲的、他人強加的家族責任把命都丟了。”說到這裡,她那蒼老的、佈滿細紋的脖頸滾動了一下,喉間隨之溢位一聲沉悶古怪的笑,“你不必逃避自己的私心,艾斯。我找到你,也是因為你的私心能保她一命。”
話音剛落,婆婆忽然收斂了笑意,“你睡得太久了,快醒來罷。”
——艾斯猛地睜開雙眼。
眼下他正躺在自己的宿舍裡,清晨的陽光穿過窗格進入室內,直直照在他的臉上。
正是起床的點,周圍的人正三三兩兩地疊被子打哈欠,有人看到艾斯醒了,還笑著問了他一句今天怎麼睡這麼久,學小孩子賴床嗎?
周圍似乎一切如常,不見任何異狀。佐助早已醒了,正站在宿舍門口等他。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沒有任何不適的跡象。
艾斯驚疑不定地起床、洗漱,跟著佐助出門,徑直往餐廳走去。
當初離開那幻境之前,婆婆曾對他言明:用真名直接下令雖然有效,但反噬也很嚴重,對洛卡下令僅僅一次便足以讓他心臟受損一病不起。因此這命令的內容一定要仔細謹慎地推敲、打磨,切不可衝動行事。
他昨夜對洛卡說的那些話太過模稜兩可,將如此珍貴的機會浪費在這種空洞的話語上,想盡辦法給了他這次機會的婆婆大概是不會滿意的。但是他並未對此感到後悔——他想讓洛卡重獲自由,只有她沒了那莫名其妙的枷鎖和拘束,艾斯才能判斷洛卡對家族的執著到底是自小被灌輸的後果還是她出自本心的期望。
當時婆婆說得十分明白:洛卡的成長過程受到了來自長輩的暗示、影響,這影響又被魔力加固導致根深蒂固難以拔除,那麼洛卡會想要拯救族人不過是言靈術作祟、她難以違抗之故。
但他無法確定洛卡如此想要復活族人到底是出自她自己的本心還是自小受家族洗腦所致,想來想去他只能以那樣模糊的話術來進行驗證。
昨晚之後,若她還是想要犧牲自己拯救族人,那便可確定這就是她發自本心的真實想法,他會不惜一切助她實現;若昨晚之後她放下了這件事,那她才是真正地獲得了自由。
艾斯沒想到第二天醒來他會面對這樣一個略顯平淡的早晨。更讓他感到奇怪的是自己的身體不知為何毫無傷病的跡象,這反而叫他感到不安。
進到餐廳,他看到了守著三份早餐等在餐桌前的洛卡。見到他倆洛卡高興地揮了揮手:“快過來坐,我有好訊息告訴你們!”
艾斯一愣,腦中自然而然浮現出昨日黃昏的情景——他對洛卡說完那些話後忽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再醒來便是在宿舍了。
從他昏過去到他在宿舍醒來期間一定還發生過甚麼事,但對此事毫不知情的佐助暫且不論,就連洛卡也像是忽然缺失了那段記憶似的,忽然回歸到毫無危險的日常之中,一切詭異得像是一場夢。
佐助對他的異狀確實毫無所覺,徑直走到桌前往洛卡跟前一坐:“甚麼好訊息?”
洛卡朝他揮了揮手裡捲成筒狀的報紙:“你們快看這……艾斯你怎麼了?”
佐助訝然看去,才發現艾斯不知為何一直直勾勾地盯著洛卡瞧。
艾斯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你身上沒有任何不適之處……看到我也不覺得討厭嗎?”
被他強行改變了意志,怎麼還能衝他笑得如此開心呢?
佐助的第一反應便是昨天他們倆恐怕是吵架了——他這向來溫和厚道的哥哥竟會被逼到和女孩子吵架的地步,便用一副見了鬼的、不知為何還有些敬佩的神情抬頭看了洛卡一眼。
洛卡奇道:“我看到你為甚麼要覺得討厭?你明明長著一張能把佐助都中和掉的臉耶?”她伸手探了探艾斯的額頭,“奇怪,沒發燒啊。”
艾斯哭笑不得:“把佐助中和掉是甚麼意思?佐助是甚麼形容詞嗎?”說著他又試探道:“昨晚我對你說過的話……你真的沒覺得有甚麼異狀?”
他已經越界了。他對洛卡說了不該說的話,此時那種熟悉的疼痛卻沒有出現。一切都正常得像是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昨晚怎麼?”洛卡看了看艾斯又看了看佐助,“你哥昨晚腦袋被門夾了?”
佐助有些茫然,顯然他也不知道艾斯到底怎麼了。但是洛卡當著他的面說艾斯的壞話還是讓他感到十分惱怒:“我哥的腦袋好得很!你剛才說把我中和掉又是甚麼意思?”
二人又拌起嘴來,艾斯的注意力被岔開,那疼痛感終於逐漸消失了。
莫非是昨晚他說的那些話起效了,她把回溯時光試圖救回姐姐的事連同昨天傍晚他們的談話一起忘記了?
那她之後還會想起來嗎?等她想起來了,會怪他嗎?
可是既然現在她全部忘記了,就說明那其實並非她真正想做的事吧?
他還沒理出個頭緒,就聽那頭洛卡提高音量不滿地說道:“我說艾斯你有沒有在聽啊?你先前那位叫甚平的獄友傷愈出海,在晨報上刊登了近期會來拜訪你的訊息,你怎麼也得回覆一下吧?”
*
甚平到訪是登報一週後的事,為他的到來白團特意休息一天開了個宴會。
洛卡在宴會上吃撐了,不得不提前離席。她騎著掃帚飛到沙灘上,漫無目的地在半空中飄蕩了好一會兒,偶爾一抬眼,竟看到佐助正朝這裡走來。
“怎麼,你也覺得無聊嗎?”洛卡騎著掃帚圍著他轉了一圈,“我瞧艾斯那頭一時半會消停不了,所以出來逛逛。”
甚平與艾斯私交甚篤,此次前來也是專程拜訪艾斯的,因此一開宴甚平與艾斯說個沒完。
“是因為無聊嗎?”佐助看了她一眼,“我還以為你是因為沒能跟哥哥說上半句話所以自己跑出來生悶氣呢。”
洛卡掏出魔杖就往佐助腦袋上砸,可惜被佐助躲了過去:“你胡說甚麼!”
佐助後退半步站定:“那位甚平先生受傷是因為推進城的魔法陣因你假死被啟用、襲擊了推進城之故。甚平一路護著許多人逃出推進城才會身受重傷——哥哥怕你因此事覺得愧疚,所以讓我出來找你。”
洛卡沉默了半天才再次開口:“……也沒有甚麼愧疚不愧疚的,我做事之前就知道它會產生甚麼樣的後果、必須付出甚麼樣的代價。如果那些犯人因此找我尋仇,那我也無話可說。”
二人在沙灘邊並肩走了一會兒,佐助忽然問起另一件事:“哥哥的身體似乎沒有甚麼問題,從醒來到現在他也沒有同我說起過昨晚的事。”
洛卡略鬆了口氣:“好。”想了想她又補了一句,“多謝你。”
佐助腳步一滯,低頭看到自己手臂上粒粒分明的雞皮疙瘩,忽然明白了自己非要向洛卡道謝時洛卡的感受:“……不必,本來就是為了哥哥。”
洛卡哈哈一笑:“你哥哥是個實心眼,難為他能想到那種折中的辦法。”
並未命令她忘記家族,卻能讓她擺脫家族責任的桎梏。
——“……但他這次實在嚇到我了,我以後不會再提要救族人的事了。”
她這麼說著,眼底晦暗不明。
“是嗎,那就好。”佐助真心實意地鬆了口氣,“你想出來的辦法也挺嚇人的,為了救醒哥哥竟然不惜去死——哥哥實在低估他在你心中的位置了,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估計能嚇得再昏過去一次。”
說著他腦袋一偏,又一次避過了洛卡惱羞成怒之下揮來的魔杖。
連著兩杖揮空,洛卡反而冷靜下來。一眼不錯地盯著佐助,嘴角綻開一個詭異的笑:“說到這個,還得勞你替我保守這個秘密呢——這大概是你跟艾斯出海一來第一次瞞著他和別人有小秘密吧佐助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