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
051
艾斯和佐助的跟蹤是從第二天清晨開始的。
洛卡起床後先是看了艾斯塞到她房門口郵筒裡的早報，似乎是沒有發現甚麼特別的新聞，進屋後就隨手將報紙丟在了桌上；緊接著她進屋換了身衣服，騎上掃帚慢悠悠地飛到了廚房，同今日值班的廚師打了個招呼，在佐助的早餐里加了一份她親手拌的納豆。
佐助站在廚房的窗外，冷眼看她左手拿著小碗右手抓著筷子哼哧哼哧拌了半天，大約是因為她自己也沒怎麼接觸過納豆的原因，拌起來總是不得其法，沒幾下就氣喘吁吁地放下了筷子。
放下筷子後她伸手擦了擦額頭的汗，左右環顧一圈，抓起一瓶檸檬汁往納豆碗裡一倒，結果那瓶子只倒出來幾滴檸檬汁便沒了動靜；洛卡一怒之下又隨手拿起一瓶牛奶倒進去一半，這下總算拌得動了，洛卡滿意地笑了笑。
過了一會兒，廚師叫了她一聲，似乎是因為艾斯和佐助的早餐好了。
幹了一早上的壞事洛卡到了此刻已經飢腸轆轆。她在兩份早餐間猶豫了一會兒，終於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迅速伸手從艾斯的餐盤上抓了個雞蛋餡兒的三明治塞進嘴裡，雙頰鼓鼓地嚼了好久才嚥下去。
艾斯險些笑出聲來——看到身邊佐助黑如鍋底的臉色又及時收斂了笑意。
跟蹤還在繼續。
放著一碗牛奶味納豆的餐盤被端到了佐助跟前，佐助被那味道刺激得偏過頭去，恰好看到了角落裡一張桌子上獨自吃飯的洛卡。
今天她難得早起，卻沒找艾斯一塊兒吃飯。
二人猶豫著是否要主動過去找她，卻見有別的船員一屁股坐在了洛卡對面，恰巧擋住了他們看向洛卡的視線；那位船員是去找洛卡算姻緣的，二人聲音壓得很低。不知道洛卡說了些甚麼，那船員吃完早飯後情緒高漲昂首挺胸地走了。
吃完早餐後洛卡收拾了餐盤離開了餐廳，二人自然隨之跟上。走到餐廳門口時剛才那位找洛卡占卜的船員忽然出現，攔住了艾斯和佐助的去路：“好巧啊你倆！”
佐助一愣：“巧在哪裡？”
那船員笑嘻嘻地說：“我剛才問洛卡怎麼才能交上女朋友，她說這幾天你們倆的桃花旺些，叫我跟著你們多蹭蹭運氣呢！”
說著他伸出手在佐助頭上猛地薅了一把，“佐助你先借我兩根頭髮——洛卡說帥哥的頭髮效果奇佳，叫我多收集一些，到時候她會用你頭髮幫我調個愛情魔藥甚麼的。”
佐助伸出雙手護住腦袋後退一大步，同時冷靜地轉頭對艾斯道：“哥哥，我們一定是被發現了。”
*
艾斯在山洞裡等到洛卡之時，犧牲自己助他逃脫的佐助已被近半數的船員堵在沙灘之上，頂著一頭岌岌可危的墨黑秀髮深陷同伴的包圍圈之中。
原本追著佐助二人跑的只有寥寥數人，沒過多久居然發展到全團的半數之多——後來者不清楚兄弟倆被同伴圍追的始末，只當是佐助同身邊人鍛鍊比試，只要抓下來哪怕一根佐助的頭髮便算贏了，因此這些人無論是為桃花運而來還是為贏佐助一回而來的都追得格外賣力。
追到一半佐助意識到這樣下去恐怕耗到晚上也無法脫身，半途做了個分身出來偽裝成艾斯的模樣，好歹讓艾斯一個人逃了出來。
艾斯趕到山洞之時其實並未看到洛卡的影子，只在洞內石地上看到了以魔藥鋪成、眼下還未乾透的陣法痕跡。
這是今天才鋪就的陣法，可見她剛離開此地沒有多久。
艾斯心下不安，卻也做不了甚麼，只能在陣邊坐等。等了不知多久，夜幕降臨之時，洞內亮起一陣淺色的紫光，洛卡果然出現在了陣中。
她回來時身上還穿著早上那身白色的繡著繁複花紋的巫師長袍，半張臉都隱在寬大的帽簷之下，眼瞼下垂，目光空洞，神情疲憊不堪。
她身上的衣服仍然乾淨整潔，可見無論她去了哪裡，大約都沒有和誰打起來。
艾斯略鬆了口氣。
目光下移，艾斯注意到她手裡多了一隻小臂長的毛絨兔子。
毛絨兔子？
洛卡見到他也很驚訝：“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等你。”艾斯道，“你回到過去了？”
洛卡沒有回答，她一步一停，緩慢地走出了山洞：“……還是行不通。”
“甚麼行不通？”
洛卡還是沒有回答。艾斯卻接著問道：“是你回到過去救你家人的計劃行不通嗎？”
她的腳步一僵，停在了洞口。
艾斯上前幾步走到她的身側，伸出手去虛虛攬住了她的肩膀，“你之前說過，回到過去強行救人會致殘致死，還勸佐助放棄了已死的族人。現在你自己倒是改變了主意，是找到了既能改變過去又不損及自身的方法嗎？”
洛卡苦笑：“哪有那麼容易。”
她在艾斯的攙扶下走出山洞，右手無意識地捏緊了那隻兔子玩偶的耳朵，“我知道救我父母是不可行的，他們二人身為家主一定不會在屠島前夕放棄一切逃出島外。所以我嘗試著……想救一救我的姐姐。她是家主的親生女兒，說起來她才是真正的少主……她當年也才十二歲。
我回到過去將才十歲的我自己藏了起來，果然第一個出來找我的就是我的姐姐。第一次她很快找到了我，但我們藏身的商船離島後遭遇海軍，十歲的我連同帶著我的玩偶用追蹤術找到我的姐姐一起死在了海軍的無差別轟炸當中；第二次，十歲的我被埋伏於水上市集的海軍間諜——也是前來執行屠魔令的探子發現，偷襲並溺死了出來尋我的姐姐。”
她嚇壞了，第三次回去修正了所有的錯誤，一切回歸正軌，沒有任何人離島，屠島的噩夢又一模一樣地在她眼前上演了一遍。這次成年洛卡作為旁觀者，終於看清了她那位年僅十二歲的姐姐的死狀——她死在海軍的槍林彈雨之下，身上被子彈打出十幾個窟窿，死前抽搐許久，連痛呼都無力發出。
“我實在不甘心，所以那三次之後，我又去了三次。”洛卡喘了口氣，“當初我這位姐姐也還是個孩子，理論上無法逆轉屠島的命運——我總不至於連一個根本無法影響大局的孩子都救不出來吧？”
然而結果令她近乎絕望。她不明白，為何神不肯對一個年齡尚小的女孩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第四次洛卡嘗試騙她主動離開，但那孩子不肯離島，明明已經被洛卡騙上了商船卻還是下船折返了，最後隨父母死在了島上；第五次，洛卡冒著致殘的風險強行用言靈術命令那孩子離島，那孩子年紀雖小卻不肯屈從，竟因試圖衝破言靈術而死——第六次，第六次時洛卡已近崩潰，將那孩子從宅子裡擄出來之後直奔魔法陣而去。
她要將那孩子直接帶到八年之後。
然而還沒靠近那陣，那孩子便開始猛烈咳嗽，隨即口吐鮮血、四肢斷裂、臟器衰竭，以一種極其慘烈的模樣死在了她的懷裡，死時甚至未能瞑目。
所以就在剛才，她只好又回去一次，把關於這孩子的一切也修復了。最後這一趟，她拿回了那個兔子玩偶。
那是十歲那年的夏天，那個大她兩歲的姐姐送她的生日禮物。
——“明明佐助也是自小離開了那裡才擺脫了原先的宿命，怎麼我讓我姐姐離開那裡就是不行呢——海軍、島民、父母……我可都放棄了啊？”
這七次來回耗盡了洛卡近日所有的精力，在被艾斯揹著回程的路上她便漸有睏意。意識恍惚之際那隻兔子玩偶從她指尖滑落，被艾斯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一般情況下艾斯是不會去打擾她的，但他今天卻鬼使神差地開了口：“可能是因為，你的姐姐其實並不想離開那裡吧。”
洛卡迷迷糊糊地醒過神來：“……你說甚麼？”
“你自己先前不是就說過，本人想要離開那裡是觸發穿越的重要前提條件嗎？”
洛卡終於徹底清醒：“……噢，那麼久之前的事你還記得啊。”她靠著艾斯的肩膀再次閉上了眼睛，“但是被動離開和主動放棄又不一樣……就算我父母不願意拋棄責任註定要死，為甚麼連我姐姐也……”
艾斯沉默了很久，忽然問道：“之前佐助準備從原生世界回來的時候，你放棄了你選定的那個能轉換為神像的人選，說是為了讓佐助徹底擺脫原生世界的糾纏，所以安排那個人頂了佐助原先的宿命，對吧？”
“是啊，那又怎麼？”
“如果你真的能把你那位姐姐從過去救出來，你這次準備安排誰去頂替她的命運？”
洛卡沉默。
艾斯揹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沙灘往前走。此時夕陽即將落入海岸線，晚霞逐漸褪去，天空一寸寸地暗了下來。
朦朧的夜色之下二人靜了許久，最後還是艾斯再次開口：“一開始，你的婆婆與我說起那些的時候，我還覺得沒有必要——沒有必要用你的真名強令你忘記那些事情。我以為我、我們在你心裡能有和你族人同樣重要的位置，或許能讓你放下過去重新開始。”
洛卡悚然一驚：“你甚麼意思？我明明已經……”
“已經用言靈術逼我忘記了你的婆婆在那森林裡與我說起的那些秘密嗎？”艾斯輕笑，“你將那部分魔力留在我的身上，似乎是為了防止術式鬆動導致我想起一切？但大概是從你打定主意回溯時光拯救家人開始，你的術就從我身上慢慢褪去，我的記憶自然恢復了。”
洛卡渾身一僵，不由自主地捏緊了用綁帶系在腰間的魔杖。
“你想再次對我施術嗎？”艾斯未曾回頭，卻像是看穿了洛卡的所有想法一般，“大概也是沒有用的。似乎只要你動了改變過去的念頭，你在我身上施加的術式就會無效。
但是總被你施術也確實麻煩，所以……我要趁現在把所有的事情說清楚。”他放下了她，讓她在柔軟的沙灘上站好，“我們跟你去到你那個世界的時候，你的婆婆對我說過一些話。她想讓我直接命令你忘記你的家族，連帶著忘了你身為家主的責任……但我不想這麼做。”
說到這裡他已經臉色慘白、汗如雨下，連站穩都有些困難了。眼前的洛卡正努力地和他說些甚麼，但他一個字也聽不清。他抓住洛卡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對她說道：“你已經從復仇的陰霾中擺脫出來，從今天起你將自由地、隨心所欲地活下去……薇洛妮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