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
平南王的軍隊趕到時,蠻子已被盡數清繳。作為柔然二十八部中最驍勇善戰的一支,一夜之間竟毫無聲息的敗給一個藉藉無名的年輕姑娘。
二十八部深以其為恥,卻不敢出頭迎戰,僵持數日後,由新上任的部落族長遞上一份求和書。
沈讓塵接到那封議和書信時,剛從主帥大帳出來,身上還沾著些沒散乾淨的藥香。
那日虞清顏被救回後,身上大大小小的外傷不下十處,內裡更是一塌糊塗,肋骨斷了兩根,肺腑也因吸入大量煙霧導致氣管窒澀,幸而鳳白錦及時趕到,從閻王手裡搶回來半條命。
多日過去,虞清顏仍舊沒有轉醒的跡象,沈讓塵面色陰沉,攥著那張輕飄飄的紙,沉默了許久。
直到平南王過來問他想法,沈讓塵才終於開了尊口,“去談吧,我朝可以接受議和,但有一個要求,柔然二十八部須全部歸順大宣,否則,一切免談。”
平南王大受震驚,他想了半天,委婉道:“殿下,有些話不知當不當說?”
沈讓塵正憂心虞清顏的傷,掃了他一眼道:“甚麼話”
平南王道:“我朝還從未有過接納外族的先例,不說柔然二十八部會不會答應這個要求,就是他們答應了,往後的治理又當如何?”
沈讓塵沉默片刻,平南王以為他聽進去了,再次語重心長地勸道:“畢竟,非我同族,其心必異啊!”
沈讓塵將議和書拍進他懷裡,冷冷道:“那就打,打服為止,打到沒有異心,打到甘願聽從我朝律法。”
“這......可是,這,哎,殿下,還沒談完呢,你去哪啊?”
沈讓塵抬步就走,獨留平南王在原地焦灼踏步,他展開被留在懷裡的那張紙,嘆了口氣,正要追上去,忽然被一人攔下。
來人腦袋負了傷,纏著一層繃帶,臉卻白淨,一身黑衣輕甲,雄姿英發,“將軍還是留步吧,殿下此時怕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平南王盯著他那張有些熟悉的臉看了看,問:“更重要的事?甚麼事?甚麼事能比戰場上的事重要?”
那人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問:“將軍還沒娶妻吧?”
平南王一頭霧水,那人隨著沈讓塵離開的方向望了幾眼,諱莫如深地道:“咱們殿下日後可是要娶妻的。”
平南王恍然大悟,回過頭來又開始抱怨這差事苦,那人卻不肯發言了。平南王吐了一肚子黑泥,這才想起來問,“我瞧著你眼熟,卻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
那人身形一頓,黯然半晌道:“過往而已,不提也罷,將軍可以叫我,梁珏。”
“梁珏?”平南王凝眉思索了一陣兒,像是想起甚麼般一拍大腿,正要說話,四周過路的小兵齊齊側目過來,他佯作正經,強行壓低聲音道,“梁尚書家那位遠房表侄?”
梁珏沒甚麼情緒的看了對方一眼,淡聲嗯了一句。
平南王唏噓道:“梁家遭難,我以為你會受牽連,不想能在這裡遇見你。”
梁珏深深吸了口氣,“將軍以為,我為何會在此?”
平南王皺眉,“難不成,你是跟著梁家流放的家眷來的?”
梁珏點了下頭,他與平南王算是有過一面之緣,平南王對他能入行伍一事十分看好,卻不想命運弄人,梁家獲罪,親眷一律被流放域南,饒是梁珏當時並不在京城,也沒能逃過此劫。
“我雖將軍手下的林副將平了豫州的匪亂後,才聽說了這個訊息,回京途中便遇上奉旨辦差的官員,便隨著同來了。”
梁珏三言兩語,蓋過了他一路上的全部苦楚,只將和虞清顏的相識簡單提了一嘴,“幸得虞姑娘相助,這才有幸提到守邊營,繼續為百姓而戰。”
平南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樣的,我當初果然沒看錯你。”
梁珏垂下眼睫,不再接話。平南王見狀欲要離開,走了幾步後又折回來,猶豫了稍許道:“我拿你當兄弟,有些話提前告訴你,你若能明白,或許未來可以平步青雲。”
“你別這種眼神看我,我可是說真的!”平南王將他往旁邊無人的小路一拉,低聲道:“你可知這次南下征戰,為何是祁王來?”
梁珏一臉看智障的表情,心道這還用說,還不是為了那位到現在都重傷未醒的大功臣虞姑娘,但還是禮貌作答:“陛下當今的三位皇子中,倖存於世的只剩祁王殿下?”
平南王想反駁,卻發現此話實在在理,他急忙道:“噓噓噓,別胡說,我告訴你啊,其實是因為宮裡那位時日不多了。”
梁珏眉心狠狠一皺,望向平南王的眸子裡多了幾分猜測,平南王又道:“這話若是被旁人聽去了,你我都是殺頭的大罪,你可要好好琢磨,莫要白費我一番心力提拔你。”
梁珏盯著平南王遠去的身影陷入久久沉思,一朝天子一朝臣,若真如他所言,老皇帝駕崩西去,最有可能繼位的便只有如今坐鎮軍中的祁王。
他若想擺脫梁家罪臣的身份,便只有跟著祁王立下軍功,來日入朝為官,指日可待。
思及此,他甚至想去攔平南王,讓他立刻應下祁王下令攻打柔然二十八部的軍命。
一陣吵嚷遠遠傳來,梁珏循聲看去,聲音卻是從主帥的大帳內傳來的,這些時日以來,主營大帳一向安靜,沈讓塵特意下過令,除了醫者出入,任何人禁止入內,就連路過也得放輕腳步,免得驚擾賬中之人休息。
今日這般反常,原因定然只有一個,虞姑娘的傷勢轉好了。
虞清顏恢復意識的時候,痛覺也緊隨而來,她平躺在床榻上,渾身如被拆卸又組裝過一般,僵硬而疼。
眼前模糊了好大一陣功夫,聚攏的白霧才漸次褪去,映入眼簾的是一頂藏青色的帳頂,她偏了偏頭,一張夢中見過無數次的臉呈現眼前。
沈讓塵負手站在榻前,眼底有烏青,有疲倦,還有一絲極少見的溫柔。虞清顏覺得稀奇,太久沒見他,本以為自己會命喪黃泉,沒成想還是受到上天的眷顧。
她動了動手指,想要撐著坐起來,被沈讓塵眼疾手快地按下去:“先別動,鳳姑娘說你的傷還沒好全,起身會牽扯到傷口,不利恢復。”
虞清顏緩緩閉了閉眼,果然不動了,沈讓塵見她面色還是不好,不由擔憂道:“可是哪裡還不舒服?”
虞清顏重新睜開雙眸,欲言又止,良久,終於張口,嗓音乾澀道:“多謝鳳姑娘救命之恩,只不過......”
“不過甚麼?”
“你按到我的傷口了,殿下。”虞清顏氣若游絲道。
沈讓塵一怔,慌忙撤了手,一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面上閃過一絲尷尬,虞清顏不由笑了笑。
數日不見,他清減了不少,容顏也略顯滄桑,唯有眼底的神思沒變,和虞清顏從前見到的一樣,她輕咳兩聲,“你怎來了?”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起沈讓塵就想到那日夜裡從血泊中抱起虞清顏的場景,無盡的後怕幾乎將他吞噬,他不敢想,若是他晚到一步,若是虞清顏沒躲過那場爆炸,若是那巴其的刀再快一些,後果會怎麼樣。
他惱自己,更惱虞清顏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想到這些,語氣不由變了幾分,連說出來的話都陰陽怪氣起來,“我再不來,柔然二十八部就要擁你為王了。”
虞清顏聽出這話裡的意思,又看他臉色不好,知道自己理虧,便有意岔開話題,“殿下是怕我動搖你家的江山?”
沈讓塵面色一凝,正要分辨甚麼,忽然聽得大帳外一陣喧鬧。
“枕書,你不是祁王殿下身邊的親衛嗎?你快告訴他讓我進去,我要去看看清顏的傷怎麼樣了。”
“知韻,不然我們改日再來吧,虞姑娘剛醒,定然要好好休息……”
“不行,我一定要進去!”
說話聲傳進耳中,虞清顏不由失笑。難怪她醒來沒有在大帳中見到除沈讓塵之外的任何人,原來這人一早就把所有人攔到外頭了。
她目光落向沈讓塵,討好道:“是知韻,你讓她們進來吧。”
沈讓塵一臉不情願,卻還是退了一步。卻不料外頭除了柳知韻枕書二人,梁珏、工頭乃至所有被蠻子抓去的百姓都在等著進來。
一眾人烏泱泱地吵鬧了好半天,虞清顏躺在榻上,略有負擔地承受了所有人的關心。
就在沈讓塵終於忍受不了之際,鳳白錦端著藥進來,將所有人都趕了出去,虞清顏這才得以片刻安生。
後知後覺出沈讓塵不讓任何人入內的決定是多麼英明。
喝完藥,虞清顏有意挑起新話題,忽的想起梁珏,狀似不經意道:“你見過他了?”
沈讓塵明知故問:“誰?”
虞清顏無奈:“梁珏。”
沈讓塵:“見過了。”
虞清顏思緒一動:“你覺得他怎麼樣?”
沈讓塵將她表情收入眼底,偏過頭道:“正臉一般,側臉沒我好看。”
虞清顏:“……”
“誰問你這個了。”
沈讓塵坐到塌邊的圈椅上,側眸過來,“那你問甚麼?”
“我見他負傷了,一定是上戰場殺敵了,你覺得他能力如何,是不是很厲害?”
虞清顏想起先前和梁珏此人的接觸,總覺得他不該是一個普通人,適才一見,果然眼前一亮,勁裝輕甲穿在他身上,好似特地為他量身打造一般貼合。
念及落難時的交情,虞清顏不想珠玉蒙塵,反正也是沈讓塵一句話的事,提拔重用不算難事。
豈料沈讓塵卻不樂意了,他一臉挑剔,“你跟他很熟?”
虞清顏點點頭:“患難之交。”
沈讓塵眸光一緊,沉默了片刻,冷哼道:“誰知道犯了何事才被流放至此,是不是好人都不清楚,你最好少跟他來往。”
虞清顏緩緩移動了下身子,從這番話裡品出些不同尋常的意味,“我怎麼覺得,你今天說話有些奇怪?”
從她躺著的位置偏頭過去,正巧能看到沈讓塵的側身,也不知是不是錯覺,虞清顏彷彿看到他體形一頓,僵直地戳在那裡。
沈讓塵的嗓音徐徐傳來,“何以見得?”
虞清顏搖搖頭,隨即笑了,“好像我一提起梁珏,你就不高興,這不奇怪嗎?”
沈讓塵倏地站起身,逆著外頭透進來的光,虞清顏並沒有看到他面色微微泛著絲紅暈,他難得結巴,此刻說話卻斷斷續續,“好了,我、我還有事......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虞清顏盯著他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彎唇笑了笑。數日來的擔驚受怕在此刻全部煙消雲散,心頭缺失的那一角正在被慢慢填滿。
她一抬手,一抹寒涼觸上指尖,視線偏移,那柄被她遺落在蠻子營地的匕首,此時安靜地躺在她枕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