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結局
雙方談判的第一日,虞清顏剛能短暫起身。
她靠在床頭,聽蟬衣說柔然二十八部抵死不從,平南王當眾劈了談判桌,喊話不破柔然誓不還朝。
七日後,雙方於金沙渡正式交戰,勉強打了個平手,誰也沒討到便宜。
彼時,虞清顏已經能下地走動,在柳知韻的攙扶下,她去傷患營走了一圈,熬了一日藥後又被工頭叫去火器營,指點火器的修繕和改進。
這日天剛擦黑,沈讓塵帶著一眾騎兵歸營,點名要了十幾架火器後又匆匆離去,直到第二日晌午方歸。
暮色時分,柳知韻來軍火營尋她,眼圈紅紅的,像是哭過。
虞清顏放下手中的工具,問:“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柳知韻吸了吸鼻子,將事情原委託出,原來昨夜沈讓塵帶人突襲柔然二十八部糧草營時出了意外,枕書為護主被炸傷了手臂,往後怕是都不能提劍了。
虞清顏一驚,“現在怎麼樣了,可有性命之憂?”
柳知韻搖搖頭,“我不敢去看他,你替我去瞧一眼吧。”
她哭得傷心,虞清顏也不忍,安慰過幾句,放下手中的活,匆匆往沈讓塵營帳走。
她本不贊同開戰,兩國交戰,勞民傷財不說,打到最後遭殃的還是百姓和手下衝鋒陷陣的將士,費力不討好,實在不算明智之舉。
但涉及家國大事,她又不能一味勸和忍讓,失了大國風範更叫人看輕,從而得寸進尺。
想到這些,虞清顏臉上愁容更甚,她腳步匆匆,直奔主帳,全然沒注意遠處正與平南王交涉的沈讓塵。
餘光刮到熟悉的身影,沈讓塵微微蹙眉,簡單說了幾句,便去追虞清顏的步伐,“你的傷好全了?這樣急匆匆地去做甚麼?”
虞清顏腳步一頓,詫異道:“你怎麼在這?”
沈讓塵莫名其妙:“我不在這,應該在哪?”
虞清顏錯開眼往主營帳掃去,“我聽說枕書受傷了,過來看看,你呢,沒傷到吧?”
沈讓塵身形偏向一側,背過一隻手去,目光跟著虞清顏望去的方向,“我沒事。枕書傷得有些重,現下已經沒大礙了,你等他好些了再去瞧吧。”
有他作保,虞清顏終於放下心來,“那就好,戰場刀劍無眼,何況是這種真槍實炮砸下來,別說是人,銅牆鐵壁都擋不住。”
沈讓塵神色微微一動,眸子裡似有光亮燃起,很像昨夜突襲起的戰火,他默然片刻,“覺得殘忍?”
“感慨罷了。”虞清顏唇瓣動了動,視線隨著遠處火器營拉出來的鐵火器晃動,“你說,我造這些火器出來,究竟是對還是錯?”
她的聲音不大,落盡沈讓塵耳中,卻叫他罕見地沉默了。
虞清顏笑笑:“從前我總認為重兵方能強國,可現身下經歷過這些,才知道不管國家繁盛與否,打起仗來受苦受難的總是這些無辜百姓,若是沒有......”
“若是沒有這些火器,也會有旁的武器被造出。在這世上,只要有人,就會有爭鬥,小到一家一戶,大到一國一城,一旦涉及核心利益,戰爭就會被觸發,我們不打,我們的下一代也會打,不過時間早晚罷了。”
沈讓塵目光落得很遠,嗓音不疾不徐,陽光從他發頂傾瀉而下,碎成斑斕光紋落在虞清顏眼角。
遠處傳來幾道清晰的拉練聲,再遠是戰旗獵獵,更遠才是域南的風。
這裡一年四季多風沙,雨水越不過連綿無盡的大山,就像這兒的百姓們,根扎進去,便只有往上爬。
他們過得慣苦日子,卻不願活在擔驚受怕中,虞清顏裹緊身上的棉衣,北風從她身後過,灌著風雪氣飄得很遠。
“這場仗還要打多久?”
“很快,等沒人再來阻礙他們過安生日子,便結束了。”
*
域南的風很硬,吹在人臉上,刀刮似地疼,從他們駐紮之地往北看,是灰禿禿的天空和裸露在外的嶙峋石壁,往南,看不到邊緣的荒原與天連著,低沉沉,彷彿一伸手便能觸到。
雪落第一場時,柔然二十八部的糧徹底斷了。與此同時,京城傳來皇帝病入膏肓的訊息。
沈讓塵每日除了操練兵馬,便是待在帥帳與人商討戰況,彷彿對外界的一切訊息都沒有興致知曉。
如此又過了三日,虞清顏提著一盅剛燉好的湯去看沈讓塵,聽蟬衣說,他已經好幾日沒好好休息過了。
虞清顏能看得出,近些時日營裡氣氛越來越凝重,彷彿在頭頂懸著一層看不見的陰雲,她不知前線戰況如何,只能看到每日被抬回傷兵營計程車兵越來越多,邊境的百姓不再去勞作,紛紛自請去照顧傷患。
“妄想天開!去告訴他們,若想要糧,就拿城池來換,簽下這合約,歸入我大宣境內,要糧要錢都好說,否則,就等著被困死城中吧!”
虞清顏腳步頓住,她沒料到這個時辰沈讓塵還在談軍務,她退到一旁等著,不過多時,平南王和幾位軍中將領一臉洩氣地出來,虞清顏向人點頭示意,隨即掀開簾子走進去。
沈讓塵背對著她,立在桌案上的沙盤前,不知在看甚麼。
“早知這場仗不好打,你又何必動氣?”虞清顏將湯放在案桌上,喚他過來坐。
沈讓塵臉色和緩了些,又想起平南王說起柔然二十八部歸降的條件之一:族中聖女入大宣,做未來新皇的皇妃。
他沒好氣道:“我早知這些,才想著將這場仗打徹底,誰知勝利近在眼前,他們反倒提起要求來了。”
虞清顏好笑道:“我說將軍殿下,我軍既然得勝,讓一讓他們又何妨,只要不是很過分,應了他們也未嘗不可。”
沈讓塵才端起湯碗,聞言不滿道:“有一便有二,開了此次先河,往後再想拒絕可沒這麼簡單,所謂得寸進尺,貪得無厭,便是如此!”
虞清顏聽出一股莫須有的詭異醋味,想了想,“是,我一介小女子,怎麼比得上殿下謀算,快先別想那些,趁熱嚐嚐我的手藝。”
沈讓塵這才接過湯匙,舀下一口吞入腹中,虞清顏一直等他吃完,才回去。
如此又過幾日,第二場雪落下時,整個域南恍若化身一片茫茫雪域,北風怒嚎著捲過每一寸土地,枯黃的長草被壓斷,掩蓋在半尺後的雪裡。
虞清顏每日忙到連去見沈讓塵的時間都沒了,除了照顧傷員,還要安置難民,幸而柳家糧食產業遍佈整個江南,從京中調來的糧草還沒到,柳家的補就已到了兩批。
今日正是除夕,一早起來,久違的陽光從高處灑下,落在未化的積雪上,細碎的波光一路蔓延到遠方。
虞清顏看到有人快馬賓士,直奔主帳而去,她心下一慌,莫非出事了?
急匆匆走到沈讓塵的帳外,只聽平南王爽快地笑聲穿過帳簾透出來,“老子就知道這群人沒志氣,糧草一斷,又遇上大雪,困上幾日果真就全降了!”
沈讓塵的嗓音隨即傳來,聽不出悲喜:“別高興太早,往後的歸屬和治理,怕也不會是件易事。”
平南王立刻高聲嚷道:“怕甚麼,地界都打下來了,區區幾萬人口,還怕管不好?”
沈讓塵沒再說話,眾人交談幾句後,平南王又問:“今日一早京城又傳了訊息來,陛下怕是撐不了幾日了,殿下若再不回,恐怕......”
虞清顏想起這些日子長公主傳來的訊息裡,不少都提及陛下病危,讓沈讓塵儘快回京主持大局,但每次都被沈讓塵推了,他知道沈讓塵在擔心甚麼,多年父子情誼不是說斷就能斷的,他需要時間去化解,留在域南做些別的,或許能稍稍化解些。
果然,沈讓塵默了許久,輕聲開口道:“我已決定,明日啟程歸京,域南這邊的戰事,就由你們全權處置!”
平南王鄭重抱拳:“屬下定不負殿下所託!”
虞清顏收回思緒,正欲離開,一陣風吹過,掀開身側垂著的帳簾,她一偏頭,正對上沈讓塵那雙幽深的眼眸。
帳外太陽越攀越高,悄無聲息地驅散天邊盤旋已久的厚重流雲。
虞清顏微微一笑,聽到遠處炸響的爆竹,恰這時,一縷晴光從雲層洩下,照亮這大地方寸萬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