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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重逢

2026-05-04 作者:覓錦程

重逢

日子一晃而過,虞清顏每天都要檢查一遍鐵火炮的完工程序,精益求精的態度讓蠻子那頭的工匠都產生了幾分敬佩之心。

算算時間,與她推測的五日晚了兩天,卻仍沒任何訊息傳來。

虞清顏不免擔憂起來,怕工頭傳訊息時出事,又怕守邊軍那邊敵不住蠻子的攻打,眼見這天又要黑了,她盯著天際燒成橙黃色的流雲愣神。

衣襬忽然動了動,低下頭,一個略顯靦腆的孩子仰著臉看她,虞清顏臉色柔下幾分,“小阿圓,你怎麼來了。”

小姑娘稚聲稚氣地道:“阿婆說,喊阿姐吃飯。”

虞清顏笑笑,俯身將她撈起抱在懷裡,這是當日被抓來的百姓裡唯一一個孩子,跟著家中阿婆去渡口撿人不要的菜食度日,沒料到遇上這種事。

虞清顏也是後來才知道這些的,阿婆年紀大,很多重活都幹不了,虞清顏私底下幫過不少,一來二去,也就熟絡起來。

走進屋子,昏暗的光線落在桌邊擺好的飯食上,阿婆笑道:“天大地大吃飯最大,那鐵傢伙再重要,也沒咱身子骨重要,快洗了手坐下。”

虞清顏將小阿圓抱到椅子上,笑了笑,“阿婆說的是,我這幾日事忙,沒怎麼過來,營裡沒再給您安排重活吧”

她的笑並不輕鬆,阿婆看在眼裡,卻沒說,只掰了一塊餅子遞過去,“我這都好,倒是你,我瞧著這幾日你心思沉,可是出甚麼事了?”

虞清顏搖搖頭,倒也不是她不信任阿婆,只是這計劃多一人知曉就多一分危險。何況,營裡都是些老弱病殘,就算知道了也幫不上甚麼忙,倒不如事發後,各自顧好己身,安穩跑路。

“沒事,只是覺得,要變天了,有些擔心。”

阿婆聽罷笑道:“你這傻孩子,那是老天爺的事,你擔心有何用,快吃吧。”

虞清顏點點頭,食不知味地吃了頓飯。回去時又抬頭看了兩眼,忽然發現遙遠的北邊,天剛擦黑,藍紫色的夜幕下竟隱隱泛出一絲不大正常的白。

她心頭一驚,立刻頓住腳步,死死盯著那邊。

白煙縷縷,成片散開,不像雲層那般厚重,卻浮在空中漸積漸濃,夜色緩緩沉下,那白煙繞了個圈,圈層下竟隱隱發起亮來。

起初,那光亮不甚明顯,漸漸地,竟成片燒起來,不出片刻,整個北面都燒連了天。

虞清顏心下了然,折身回去,準備通知大家逃命。

途徑大營時,她往裡掃了一眼,往日擺放擁擠的兵器火炮此時竟全然沒了蹤影,就連四周晝夜不停的巡邏守衛也不知所蹤。

她低下頭,果然看見許多道深淺不一的車轍,順著大營一路蜿蜒向遠方,她攥了攥汗溼的手心,大步往住所去。

照目前的情形看,蠻子已經將那批被鐵匣子禁錮住點火口的火炮運上了前線,不出意外的話,勝負今晚就能見分曉。

她強壓下心頭思緒,將人一一叫出來,好在住所遠離主大營,守衛又不如前些日子嚴,虞清顏很輕易就將來龍去脈交代清楚。

這些百姓在邊境討生活不易,被抓來此處更是無妄之災,聽說能趁亂逃出去,個個都一百個樂意,連東西也不收,就要跟著虞清顏走。

虞清顏按照先前規劃好的路線,順利將人帶出蠻子的營地,誰知,大家還沒來得及鬆口氣,現實就給了理想沉重一擊,就在眾人往北逃時,一眾騎兵突然出現,毫無預兆地擋住去路。

烏壓壓計程車兵凶神惡煞地攔下他們,小阿圓當場嚇哭,被阿婆緊緊護在懷裡。

虞清顏擋在陣前,單薄身軀撐起一群人回家的希望。

陸棠溪一襲黑衣勁裝,坐於馬上,眉目間滿是被騙後的餘怒,“我就知道是你,你膽敢欺騙於我!”

虞清顏不為所動,她一早便猜到會有這麼一刻,只是沒料到會這樣快。想來工頭將訊息傳到守邊營時,雙方就起了衝突,直到鐵火炮被運上戰場,蠻子的人發現鐵匣子的機關密碼被置換,這才覺出被她騙了。

陸棠溪道:“你帶著這些人想跑?做夢。來人,給我把她抓起來帶去前線,我倒要看看,生死關頭,你還能這般淡定!”

虞清顏從頭到尾沒做分辨,任由人將她抓了綁上。事實證明,她的確賭對了,生死關頭,沒有人能從容淡定,她如此,蠻子亦是如此。

陸棠溪此時出現在這裡,定是前線頂不住守邊軍的火力,急需虞清顏前去開鐵匣子,至於這些要逃跑的百姓,孰重孰輕一眼便知。

虞清顏看了一眼身後的百姓,好歹給他們換來一次生機,小阿圓眨著淚花閃爍的大眼睛,“......阿姐......”

陸棠溪冷冷道:“帶走!”

蠻子駐紮營距離她們來時的地方並不太遠,一路快馬加鞭,只用了半個時辰。

虞清顏被人從馬上扔下來,粗糲的砂石碾上後背,她痛撥出聲,還沒緩過勁又覺身子一輕。

一股強悍不容抗拒的力氣將她整個人提起來,正是那蠻子頭領,他目光銳利,拽著虞清顏狠狠丟到一架鐵火炮跟前。

虞清顏脫力摔上去,膝蓋重重跌到一片碎石子裡,她本就穿得單薄,這一摔又沒有任何緩衝的餘地,雙膝登時被石子稜刺破。

她悶哼一聲,仍舊不為所動,那蠻子頭領勃然大怒,拔出腰間別著的雙刀狠狠劈過來。

“老子耐心有限,你既不肯破開機關,那就只能跟著這鐵傢伙一塊去死!”

虞清顏眼前寒光一閃,森冷的白讓她神經一緊,幾乎在同一刻,她從袖間拔出了隕星。

那柄從沈讓塵手裡順出來的短匕,一直被她貼身收著,南下之路她甚麼都沒帶,唯獨留了這柄匕首。

四周火把燒的很足,虞清顏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翻身而起,竟成功躲過了蠻子的雙刃。她身量纖瘦,那蠻子一個頂她三個,體型的巨大差異並不能讓她靠蠻力致勝。

當然,那也不在虞清顏的考慮範疇,她的目標只有一個,便是鐵火炮。

手中匕首鋒利小巧,防身尚可,攻打卻不行。她不清楚鐵火炮中裝了多少燃料,威力如何,要她立刻點火發射,那更是不現實。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借勢。她手中的刀不行,但蠻子可以,她的力氣小,但蠻子氣力足。

由他去劈那鐵匣子,務必可以引發內裡的防護機關,從而完成自爆。

虞清顏接連兩次避開蠻子的刀鋒,又憑藉體型優勢,一舉劃破蠻子腰間的衣帶,此舉雖未傷到他,羞辱卻是十成十。

那蠻子果然被激怒,橫刀上挑重重劈下,虞清顏見計策有了成效,再也顧不得任何,她雙目緊緊閉上,拼盡全力往另一側滾去,只聽嘭地一聲,一股巨大的氣浪瞬息將她掀開至數丈之外。

突如其來的爆炸打了在場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那蠻子頭領距離最近,又沒有躲避措施,竟當場被炸成了碎塊,和著滿地狼藉的鐵片,紛紛揚揚撒了滿地。

不止是他,幾乎所有離得近的人,都被炸翻在地,傷勢輕重不一,誰也沒有想到這鐵火炮會突然爆炸,一時間,尖叫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來。

緊接著,第二聲爆炸,第三聲,第四聲,被排成一排的鐵火炮竟全被這場威壓波及,此起彼伏地炸了個熱鬧。

濃煙滾滾中,虞清顏逐漸恢復了些力氣,她大口喘息著,強撐起身子去辨方向,她不知道傷了何處,渾身都覺得疼,但此時此刻,多等一刻便危險一刻,她必須要趁這些人沒反應過來前,將此地徹底翻覆。

虞清顏悄無聲息地爬起來,在濃煙中摸索前行。從這場爆炸產生的威力來看,她大概距離爆炸點十丈左右。

換做任何人,幾乎都不能從這樣的事故中倖存,虞清顏甚至有種僥倖地後怕,她一點點挪過去,按照記憶中的方向,終於看到濃重的煙霧中,屹立著一架尚且安好的火炮。

她想都沒想,大步上前去碰那鐵匣子,才一靠近,便被幾欲燙到變形地熱氣灼了個透,虞清顏強忍著燙傷以及隨時爆炸的風險,將那鐵匣子的機關拆了下來。

早在造這些火炮之前,虞清顏便做足了準備,在這鐵匣子裡藏了不少燃料,就是為了以防萬一,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場。

她迅速將燃料填滿炮筒,對準蠻子的營地,點火發射。

原來的營地駐守人員不多,定然是全都調來了此處,虞清顏不清楚對方戰力如何,只能先下手為強。

夜幕中,四周火光沖天,很快驅散重重煙霧,虞清顏看到滿地狼藉中,陸棠溪被手下人毫髮無傷地護住。

其中一位她認得,正是蠻子頭領的弟弟——那巴其。

那巴其此人與他哥哥那個莽夫不同,尤擅陰謀策論,或許,這也是他能在剛才那場爆炸中存活下來的原因。

陸棠溪從地上爬起來,一眼鎖定鐵火炮背後的虞清顏,雙目染上一抹陰毒:“她在那裡,給我殺了她!”

虞清顏攥緊手中火把,四周烽煙濃重,刀兵相碰,卻無人敢上前來,她知道那群人在忌憚甚麼,但除了她沒人知道,此刻的鐵火炮中,早已沒有了燃料。

陸棠溪的斥責聲還在繼續,“你們想造反不成,這賤人害我們至此,都愣著做甚麼?”

那巴其臉色微微一變,盯著虞清顏的目光中染上幾分興致,他走近幾步,忽然道:“我承認,你比大宣最勇猛的武將加起來還要厲害,就憑你敢孤身闖我營地,殺死我的哥哥和下屬來看,沒有人能比得上你,當然,我也是。”

虞清顏望向雙方縮近後的距離,下意識蹙了蹙眉,“你若識相,就該站在那裡不要動!”

那巴其朗聲笑了,笑聲迴盪在空曠的山谷,懸在夜空上,“我為何不動,你的炮只是個擺設而已,若我此刻持刀上前,只需一招,便能割下你的頭顱來祭我軍死去的英魂。”

虞清顏也勾唇一笑,眼裡卻無絲毫溫度,“你對自己的猜想很自信。”

“這可不是猜想,這是事實,不是嗎?”

虞清顏冷哼道:“你大可一試!”

那巴其停在距離他三丈遠的位置,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陸棠溪立刻上前道:“那巴其,你不要相信這個女人的鬼話,她一向狡詐,定是誆騙我們的!”

虞清顏不置可否,靜靜地舉著火把,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那巴其偏了偏頭,似在考量話的真實性,但那都已經不重要了,虞清顏認出他的表情,一種深思熟慮後的擔憂。

這便夠了。虞清顏聽到身後的地面隱隱顫抖起來,似有千軍萬馬紛沓而至,大地都止不住為其嗡鳴。

來了,她在這邊製造出這樣大的動靜,一定會驚動守邊營,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拖住此處等候支援。

然天不假人願,不止她發現了身後的異動,蠻子也發現了。

那巴其首當其衝,提起單刀衝上前,笑聲褪去原本的晴朗,變得陰騭而忿恨,“好一個毒蛇般的陰狠女人,我竟沒看出,你是大宣朝的先鋒!”

虞清顏見事蹟敗露,不再猶豫,丟掉手中火把,轉身就跑。

那巴其卻不肯給她機會,手中長刀拋擲而出,鐵刃刺破夜空,發出一道悲慟的嗡鳴聲,利索地將虞清顏身前路斬斷。

身後士兵蜂擁而至,只稍片刻就將她圍了個水洩不通,虞清顏死死握著隕星,對準那巴其的方向。

那巴其不由笑道:“你折了我軍這麼多人,怎卻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虞清顏不答話,警惕地盯著他:“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守邊軍馬上就要到了!”

那巴其抬起手,反手一勾,將插在地上的長刀拔出,笑得邪氣橫生。

“守邊軍算甚麼東西,你以為我會怕他們?我承認你很厲害,不論是膽識還是見聞,在這世上都算頂頂好的,若與我為盟友,柔然二十八部早就一統南境,攻上大宣的京城了。”

虞清顏道:“蠻荒小部,怎敢做此大夢?”

那巴其嗤道:“死到臨頭,你倒是不替自己擔憂。”

虞清顏嚥了口唾液,強撐著才不至於將好不容易聚起來的一絲勇氣潰散。

她面色泛白,抓握住隕星的雙手早已沒了知覺,可她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將自己的膽怯洩露出來,那樣真就只剩死路一條了。

那巴其翻轉著手中長刃,一步步逼近,“你不肯為盟,我也不肯看你替旁人出謀劃策,可殺了你,又覺得可惜,畢竟你的造器水平遠超當今所有的制器高手。”

他嘖嘖搖頭,看上去彷彿真的可惜極了,虞清顏蹙起眉梢,“你想說甚麼?”

那巴其不懷好意地一笑:“你們中原不是最崇尚性情之說嗎?孤勇,忠義,更是你們的畢生所求。我在想,若是在此二氣節上,給你添一份榮光,會如何?”

虞清顏眼眶收緊,過度緊繃的神經讓她逐漸有些暈眩,眼前陣陣發黑,那巴其似乎並不打算體諒這些,依舊自顧自道:“被朝廷驅逐流放的罪民死於保家衛國,聽聽,多可笑的組合。”

虞清顏耳邊嗡鳴聲漸起,體內一陣氣血翻湧,她身形踉蹌了下,再也忍耐不住,一口黑血噴了出來。

她早知爆炸留下的傷不足以支撐她太久,到現在已是強弩之末,虞清顏心知不能再等了,她必須要做出些改變來。

手中的隕星一動,朝著那巴其的方向重重刺去,這一舉動不足以形成威懾,卻可以將眾人的注意力被引往一處,從而為她留出一線逃走的生機。

匕首脫離掌心的那一刻,虞清顏連頭也不曾回,快步朝反方向衝去。那巴其被那匕首捱了一下,毫髮未損,見狀唇角一彎,提刀追了上去。

虞清顏體力不支,身上多處傷痛累積,沒跑多遠便被那巴其攔下,“我不喜歡太過自以為是的女人。”

虞清顏閉上雙眼,終於打算認命,她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那巴其側耳聽了聽動靜,興奮道:“你聽到了嗎?守邊軍到了。你等了多時的支援就在眼前,可我偏不想讓你如願,我先送你下去,很快,你朝大軍將會在地下與你團聚。”

虞清顏半跪在地上,嘴角還沾著沒來得及擦掉的血,她半仰起臉,那邊火把映紅了天。

那巴其舉起長刀,似捕獲到獵物的狼,眼中精光閃爍。虞清顏闔上雙目,毅然赴死。

耳邊風聲呼嘯而過,她又想起那個山谷,沈讓塵當著她的面拔劍反殺刺客時的畫面。

當時她以為自己死定了,卻沒料到死的另有其人,虞清顏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意,她再也不會遇到和沈讓塵一般的人了。

她等了片刻,預想中的疼痛卻遲遲沒有落下,取而代之的卻是陣陣紛亂的馬蹄聲,呼喊聲。

虞清顏猛地睜開雙目,眼前的那巴其早已被數十支亂箭釘成篩子,手中的長刀卻還維持著高舉下劈的動作。

她渾身不受控制地發著顫,眼角臉頰似有東西流下,她伸手摸了一把,只感到大片冰涼。

駕——駕——

身後越來越吵,她卻遲遲沒有力氣轉過身,恍惚間,她聽到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她努力想去回應,卻連那人的語氣都聽不出,眼皮越來越沉,耳畔如被海水倒灌,整個人飄飄然地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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