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天
域南邊境蠻子生亂一事傳入京城時,已是三日之後。
彼時的京都正被大片愁雲籠罩。多事之秋,京城中人心惶惶,個個審時度勢,誰也不敢冒尖出頭,生怕下一場禍事從天而降,鬧個不死不休。
宮裡那位自蘭越刺殺身死後便一病不起,期間又聽聞了大皇子的死訊,還徹底與長公主撕破了臉,樁樁件件壓下來,將他本就虧空的身子徹底擊垮,整日靠藥吊著。
徐家一案重審,昔日依附於徐家的老將們紛紛臨陣倒戈,全都歸入沈讓塵門下表忠心,一時之間,皇帝手中本就寥寥無幾的皇權幾欲被完全架空。
近些時日,沈讓塵入宮探望了幾次,也不知雙方說了甚麼,皇帝那本就不大好的身子更是雪上加霜,連床也下不得了。
這些事後,朝中明眼人都能看出,這大宣往後的天,誰說了算。
守邊營的軍報呈遞進京後,直接越過皇帝那一關,送到了沈讓塵的手中。
沈讓塵大病初癒,謝絕了京中所有人的拜訪,一個人坐在虞清顏曾經住過的院子裡,對著她臨走前留下的木匣子和書信沉默。
情報是平南王親自送上府的,與之一同來的,還有虞清顏被俘的訊息。
沈讓塵罕見地動了怒,被進來送藥的鳳白錦一針紮了回去,“殿下的毒尚未完全清除,此刻動怒急火攻心,大羅神仙來了,也只有死的份兒。”
太傅江瀾聽聞訊息後也匆匆趕來,正好碰上這一場景,當即就呵斥道:“胡鬧,你的命是多少人費盡心力才搶來的,怎可如此草率!”
沈讓塵垂著眸子,另一手捏著南方送來的情報,唇色慘淡。半晌他將書信遞給江瀾,嗓音沙啞:“她遇險了。”
江瀾抬手製止了他遞來的東西,表示自己已經知道此事,“虞丫頭的事情我知曉,我猜是那蠻子得了她會造器的訊息,故而才在金沙渡口放火鬧了一出,域南的情報上,也只說了渡口百姓被抓,並未有大規模的死傷,你尚可放寬心,此刻我們若亂了陣腳,虞丫頭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
沈讓塵眉心擰成一團,他盯著書信上的某個字眼,想了半刻,忽然道:“老師,我要帶兵南下,親自去域南退敵。”
江瀾注視著他那副認真的神情,突然又那麼一瞬的欣慰,他頓了頓,道:“近些日子京中發生了太多事,往後會發生甚麼,你我大抵也都有數,你若能去域南,也算是歷練一番,只是一點,你務必要去請示陛下,他若允你才可去,若是不允,不論如何,你都不許出京,我這般說,你能明白?”
沈讓塵鄭重點一點頭,皇帝最忌皇子與朝臣私交過甚,即使今時不同往日,但此事涉及兵權去向與日後在天下人眼中的名聲,務必得嚴謹再嚴謹,“老師為我打算良多,我自然明白老師苦心。”
江瀾緩緩嘆了口氣,“如此甚好,我會隨你一同進宮面聖,域南的事,得有熟悉域南的人去,才能有勝的把握。”
沈讓塵不解道:“老師在朝中,還有武將的學生?”
江瀾驕傲點頭,“老夫為官兩朝,教養過多少名士文豪,有些許棄文從武的學生,不足為奇。”
沈讓塵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不再多言。
域南邊境戰火突起,京城必要派兵增援,除了兩大火器營各派兩支精銳隨軍,備戰營也要全軍整頓,以待不時之需。
皇帝纏綿病榻許久,國事上已經完全沒有餘力參與,同諸大臣敲定此事後,就推到兵部和五大營共同決策。
如今的五大營中,兩大火器營盡歸沈讓塵之手,備戰營久在京中,向來不偏不倚持中立姿態,至於平南王,雖不是徐家舊部,投誠之心卻再明顯不過。
自從登了祁王府的大門,此人一門心思便撲在表忠心三字上,五大營尚未商量出結果,平南王就率先表了態,要親率軍隊南下增援,哪怕是送些物資也是好的。
眾人對平南王這種狗腿子的表現十分不屑,哂笑過後又不由細細思量起來。
皇帝子嗣凋敝,成功長大的皇子本就不多,如今更是隻剩沈讓塵這一個成年獨苗,往後江山落於誰手,根本無須分說。
一朝天子一朝臣,在場的人雖全為武將,卻也十分懂得為官之道,誰也不會蠢到在這種節骨眼上給沈讓塵添堵,把自己的退路堵死。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一味地附和起平南王,心安理得地當起了狗腿。
這頭派兵的文件剛走完流程,那頭沈讓塵已經與五大營的首領互稱兄弟了,不過短短五日,三萬大軍,十萬糧草已於京郊集結完畢,整裝待發。
這其中經歷過甚麼,沈讓塵如何與各部周旋,又是如何在極短的時間搞來物資、整獲軍心,眾人一概不知,一分不曉。
他們只看到一個完全不同於以往的祁王,失了幾分狠戾,添了幾分沉穩,更多的時候,也只是沉默佔據上風。
從京都到域南邊境,用最快的馬也要五日,沈讓塵沒有耐心同大軍一起行進,與平南王等人將軍中要務一併商討完成,挑了一支輕騎星夜賓士而去。
冬夜的風冷冽刺骨,刮在人身上刀割般地疼,出了京往南,一路是看不到邊際的荒蕪,沿路除了枯死的山石,只有浮著厚冰的湖泊,除了官驛換馬用膳,他幾乎不眠不休,將時間壓縮到極致。
有幾次,蟬衣看著他愈發變差的臉色,不禁提醒了幾句,卻被沈讓塵以無礙二字擋了回來。
他拖不得了,算算日子,就快臘月了。
域南邊界環境更差,她一人如何受得住,何況又身處敵營,腹背受敵,她要如何生存下去,沈讓塵不敢再細想,只能勒緊手中韁繩,促使馬兒快一些,再快一些。
離京後的第四日傍晚,一眾人風塵僕僕,終於抵達域南北部的邊際線。
此地遠離城鎮,貧瘠不堪,目之所及,唯有連綿不絕的荒山在駐守,守邊軍首領範高早早就收到祁王南下支援的訊息,與域南各郡太守通了個氣,一早就候在邊際線外等著。
從清晨到日暮,終於等來沈讓塵一眾的身影,寒暄過後,由範高將人引去了守邊軍的大營。
沈讓塵下馬後,範高正在彙報如今戰況的攻守情勢,他沒說話,默默聽著,目光落往遠處的蕭條冬景,半尺斜陽幽幽然灑滿山野,一路鋪到天盡頭。
虞清顏抬手遮了一下西斜的日頭,暖橘色的光透過指縫漏下來,打在臉上,留下一道晦暗不清的光影。
天色漸暗,天空濛上一層藍紫色,她坐在一處守衛森嚴的大帳外,眼前是一排擺放齊整的鐵料,她擱下筆,將畫好的圖紙拿起來看了看,遞給一旁計程車兵。
她被困在此地已有半月,陸棠溪每日都來催火器的進度,她一邊周旋,一邊想法子將百姓們轉移到安全的地界。
但事實比想象更要困難,她先後交出兩架大型火炮,這才堪堪打消了陸棠溪等人的幾分警惕,然換取的最好結果也只是讓那群百姓跟在她身邊做些打鐵燒爐的雜活。
雖無濟於事,卻比扔到她看不到的地方日日擔驚受怕強得多。
虞清顏心裡盤算著事,神色並不輕鬆,她等了半刻,陸棠溪帶著一隊人走了過來,手裡捏著她不久前呈遞上去的圖紙。
陸棠溪冷笑道:“你又想耍甚麼花招?”
虞清顏面色平和,語氣也平靜地出奇:“陸大小姐,我如今階下囚的身份,能耍甚麼花招?”
陸棠溪氣息重了幾分:“那你倒是說說看,這圖紙上的點火口,是甚麼東西?”
虞清顏目光隨著她的指尖滑到圖紙上,那個位置,是一處完全封閉起來的方匣子。
“你以為我軍中沒有人會造器麼,想用這等劣質的圖稿來蒙我,太天真了!”
虞清顏沒置可否,隨手拿起一枚火摺子,走到一架火炮雛形跟前。
陸棠溪不悅道:“你想做甚麼?”
虞清顏將火摺子對上點火口,火苗在風中搖擺著,她道:“你們這個地方,風沙太大,若是沒有個防護罩,用不了幾次就會被砂礫灌滿點火口。你也看到了,沒有防護罩的火炮,點火忒難。我這般設計,定是考慮過各種因素,否則,費力造出來的東西也只能是個殘次品。”
陸棠溪錯開目光,又望向一側的工匠,見其面色訕訕一臉受教的模樣,考量片刻後肯定了這項設計。
她冷然道:“當初表現得多麼忠貞不屈,如今倒是識趣,你放心,等我軍攻進京城,定會賞你一個全屍。”
虞清顏半垂下眼眸,沉默片刻,忽而道:“我還有一事,不知如何拿主意,陸小姐給參謀一下”
陸棠溪拿了圖紙正要離開,聞言頓住腳步,柳眉一挑:“說來聽聽。”
虞清顏道:“這裡的燃料純度不夠,我看過了,若是戰場上殺起來,全然不足以抵抗守邊軍的火力。”
陸棠溪道:“你要如何?”
虞清顏道:“我有兩項方案,其一,提純。十斤燃料可出三斤高純度的火藥,不過需要時間和人力。”
陸棠溪思忖片刻,不知想到甚麼,問:“第二項呢?”
虞清顏微微一笑:“第二項就簡單多了,再好的東西都不如現成的好。你們既能不費吹灰之力行船駛進大宣朝的領域,又鬧了這麼大一場,抓來這麼多人為你所用,想來去守邊營搶些燃料,也不在話下。”
陸棠溪眉梢擰緊,目光頗具審視,似在思考這話的可行性,她道:“你莫不是瘋了?”
虞清顏微微搖頭,“那便算了。這火炮五日後就能交工,若無旁事,我要去吃晚飯了。”
陸棠溪盯著她拐進旁側一間臨時搭建用於匠人們吃住的草棚,思索良久,攥著手中圖紙,翩然離去。
夜色漸沉,虞清顏坐在一張低矮的小方桌旁,透過虛掩著的木窗,看向那道走遠了的身影。
月色皎潔,落下地來如同下了一層霜,角落裡走進來一人影,端著一盞油燈擱下。
虞清顏道:“最遲到明天,她會答應的。”
那人摘下帽兜,露出一張風霜侵蝕的臉,正是當日在金沙渡口,被虞清顏安排在那守著的工頭。
工頭道:“若是順利,我一定將訊息帶到,只是......”
他說著,面露猶豫,“我擔心事發後,你這邊應付不來。”
虞清顏湊著豆大的光亮掰了一塊胡餅吃,“我算過時間,五日是最保守的期限。守邊營一旦出動,雙方必得有一場硬仗要打,若我能留在這裡,還能與你們裡應外合,勝算豈不更大?”
工頭使勁搓了搓臉,苦心孤詣地繼續勸:“我明白你的考量,可是蠻子不是吃素的,要是被發現你騙他們,你一個姑娘家,如何保命?”
虞清顏笑笑,拍了拍身旁的低矮短凳,目光落向外頭的鐵疙瘩,“我造出來的東西,只能為我所用。”
果不其然,翌日一早,陸棠溪和那蠻子頭領秘密調走一批人馬,一眾人拔營而去,不知所蹤。
到晌午時分,虞清顏正在看人打鐵,一陣馬蹄踢踏聲傳來,陸棠溪神色匆匆,站在大帳外觀摩了好半天。
忽而指著工頭道:“你跟我出來。”
虞清顏眼珠微動,明白計劃開始了。她佯作護下,“陸小姐,你這是做甚麼,不是說好我為你造器,你就放過他們,如今是要出爾反爾?”
陸棠溪沒時間理會她,兀自忽視虞清顏的質問,吩咐道:“給我帶走。”
工頭嚇得連連求饒,被兩小兵抓起拉出了營外,陸棠溪掃了虞清顏一眼,警告道:“你最好不要給我耍花招,我會在這裡留人看著你們。”
虞清顏未語,臉色凝重,盯著工頭遠走的方向,不知在想甚麼。
陸棠溪只當她被嚇住,同守衛低聲交代了些甚麼,也緊隨而去。
虞清顏壓下滿腹心事,目光重新回到那塊將要完工的鐵匣子上。
蠻地多風沙,匣子擋在點火口的確有些保護作用,但那都不是最要緊的。
當初在聽泉寨,封烈逃走時懷裡就抱著這樣一個鐵匣子,被沈讓塵蠻力破開後,發生過威力不小的爆炸。
她後來研究過,偶然得知了其中關竅,殊不想有朝一日竟也派上了用場。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她沒辦法拿這麼多百姓的命去賭,但可以用旁的方法。
比如,這鐵火炮。
鐵火炮參與制作的人員中除了打雜的百姓,餘下的全是蠻子營裡的工匠,虞清顏不好光明正大地做手腳,只能用一些不為人所知卻又說得通的方法,在鐵火炮的點火口裝一枚鐵匣子。
她參考了現代密碼盒的齒輪結構,在匣子裡設計了機關鎖釦,除非擁有密碼,否則匣子永遠無法開啟。這也就意味著,無法進行點火的炮筒,哪怕拉去戰場,也不過是一堆沒有任何用途的冷鐵廢料。
至於蠻子會如何對策,那就不在她思考的範疇內了。或砍或劈,下場也不過一個死字。
如今萬事俱備,只欠守邊軍能順利收到訊息,雙方一旦對戰,這些鐵火炮勢必會被運上戰場,到那時,也不枉顧她這些日子的籌劃。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日頭高高掛起,雲淡風輕,是愜意的一日。周遭百姓身影忙碌,雖暫居安穩,卻總被一股看不見抓不著的惶恐籠罩。
虞清顏心思沉沉,盯著遠處一隻孤鳥,浮沉在冬日的冷風中,抓不住倚靠。
她往鍋爐裡添了一把火,烈焰熊熊,連續數日不息,耳邊此起彼伏傳來鐵器敲打的撞擊聲,看似平和規律,卻失了人該有的本心。
這本不是他們該過的日子,虞清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