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
次日一早,金沙渡口。
連通南北航運的運河河畔。龐大船群裡,有一艘不大起眼的烏篷船停在岸邊,船上四處都垂著簾子,隱隱透出裡頭一位模糊的身影。
虞清顏從遠處來,目光望向四處絡繹不絕的帆船,水波從江心一直盪到岸邊,那艘略顯破舊的烏篷船便搖搖晃晃地漂浮起來。
“姑娘,就是那裡了,貴人說,只許姑娘一人去,我就不送了。”工頭手臂指向那頭,悄聲說道。
虞清顏帶著一頂從農戶家裡借來的斗笠,半遮住面,一點頭:“我知道了,多謝你。”
工頭左右環顧一週,未發覺異常,催促道:“快去吧,莫被有心人瞧到。”
虞清顏壓低斗笠,應了一句快步往江邊走去,昨晚與工頭確認過“貴人”身份,那位江南富商不是旁人,正是坐擁江南半數糧食產業的柳家,至於私下悄悄尋人的,便是柳知韻。
雲水城一別,沒想到再見竟是這種境地,虞清顏跳上船艙,身子隨著飄搖的甲班晃了晃,欲要感慨的世事無常與造化弄人隨著這些動作消散而去。
下一刻,江面吹來一股風,將船艙四周垂下的簾子掀開些縫隙,離她最近的那一面裡伸出一隻手,關節分明,雄渾有力,卻不是女子該有的纖細手腕。
船艙裡的人微微掀開簾子,一襲黑色勁裝呈現眼前,那人高束馬尾,腰間佩劍,面孔卻是虞清顏所熟悉的,他的身後,一青衣女子款款走來,見到她,話未說眼眶先紅:“清顏……”
連日來在異鄉獨身一人苦苦支撐的委屈如火焰般迅速攀上心頭,虞清顏嗓子裡像被堵了一塊悶不透氣的棉布,眼眶又澀又熱,三兩步跑上前,“知韻,真的是你,你特地來尋我嗎?”
柳知韻回身將人抱住,不住點頭,“我許久前就收到了枕書送來的訊息,只可惜,到現在才找到你,好在你沒事。”
虞清顏心頭悶悶的,似想起甚麼,抹去眼角水花,看向一旁的男子,開口道:“枕書,是沈......祁王殿下讓你來的嗎?”
枕書下意識要點頭,思忖半刻道:“是太傅讓我來的。”
“江叔?”虞清顏蹙眉疑惑,怎麼是江叔而不是沈讓塵,這麼久了,難道他的身子還未好全,鳳白錦不是說少則幾日就能醒來嗎,一股腦的問題呼之欲出,虞清顏張張嘴,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枕書側開身子,為其留出一人空餘,“先進來再說吧,江上人多眼雜,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虞清顏這才想起工頭的叮囑,她忙點點頭,側身邁進去。
船艙內別有洞天,顯然是被人精心佈置過的,虞清顏在一方四角方桌前坐下,心不在焉地看柳知韻替她倒茶。
枕書在另一側坐下,手臂搭在桌沿上,“你離京前一夜,太傅生怕此事無轉圜餘地,動了很多關係打點南下路上的各府官員,你離京後他老人家依舊不放心,生怕你會出意外,便讓我來尋一尋。幸好,知......柳小姐在域南這邊有生意往來,幫了不少的忙。”
“原來是這樣,江叔年紀大了,還這樣為我操勞,我當真是過意不去。”虞清顏眼含不忍,一臉愧色。
枕書卻寬慰道:“當日你為主子執意這般做,如今我們為你籌謀,自然是應該的,我觀當下情形,已經比我預料的好太多。”
提起沈讓塵,虞清顏仍是擔憂,猶豫半刻,她問:“他,可還好?”
枕書一愣,沒明白過來虞清顏口中的他是誰。柳知韻卻聽出來了,當日她在江南收到枕書的加急書信,信上雖未明言沈讓塵的狀況,但猜也能猜出個七八分。
沈讓塵一定是出了事,否則,有他在,虞清顏怎麼會落得流放域南的下場。涉及皇子,她不好多問,也體諒枕書的避重就輕,當即應下同他一起來域南找人。
“木頭,當然是問祁王了。”柳知韻嗔言道。
枕書恍然大悟,哦哦兩聲道:“主子他,應該還好。”
虞清顏臉頰一熱,又被這模稜兩可的回答壓下去幾分,奇怪道:“應該?”
枕書點頭,“我離京時還是老樣子,只不過前不久收到飛鳶的信,說主子醒了,所以應該還好。”
“原是這般。”虞清顏收回目光,懸著的心放下三分,默然片刻,隨口說了一句,“大皇子這下該有的氣了。”
話音落下,船艙中陷入一陣詭異的安靜,虞清顏以為自己說錯話,忙解釋道:“當日他以為能靠威脅令我妥協,定沒想到事情會變成如今這樣。”
枕書緘默稍許,做足了心理準備才開口,聲音小若蚊蠅:“大殿下,薨了。”
“甚麼?”虞清顏猛然一驚,看看枕書,又看看柳知韻,直到柳知韻也點了頭,她才從如遭雷擊地難以置信中緩緩回神。
“怎麼這麼突然?”她其實是想問,怎麼會突然死掉,難不成是被人殘害了,但想了想,卻只說出這麼一句。
枕書道:“因果報應罷了,他與梁家互通款曲,狼狽勾結,死的也不算冤。”
見虞清顏仍是不解,他繼續解釋道:“梁家嫡女被太后指婚給了大殿下,新婚之夜,梁家小姐在合巹酒中下了毒,雙死。”
“梁書意?”接二連三地訊息衝擊讓虞清顏短暫地喪失了思考,她與梁書意雖只有幾面之交,卻能看出此人不同於其父的喪心病狂,她拼死給沈讓塵送當年徐家被陷害的證據,還苦口婆心地勸梁遷收手,定是不願看梁家一錯再錯下去。
當日她被梁遷帶走,之後經歷了甚麼不得而知,指婚這件事,想是也不合她的心意,選擇赴死,為何還要帶著沈敘昭一起,謀殺皇子,這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梁書意為何要帶著梁家一起死呢?當日她來找沈讓塵,提起過她的母親,她做這個選擇之前,為何沒為她母親做個打算,還是說,她是發現了甚麼,沈敘昭必須要死?
種種猜測如同雨後春筍,迅速在虞清顏心頭紮根生芽,她眉心微微擰緊,“為何?”
枕書嘆了口氣,“事發後,梁家被查抄入獄,牽扯出當年徐家之事,數罪併罰,近親斬殺,遠親流放。沒多久,雲止在王府外抓住一個鬼鬼祟祟的丫頭,才知道那是梁家小姐的近身丫鬟,因梁小姐一早歸還了賣身契而逃過一劫。那丫頭說,梁小姐做此事是不願心生愧疚地過完此生,來日下去若能遇上蘭公子,不會無顏面見。另外,希望主子可以諒解當年一事,蘭公子那邊,她親自去地下請罪。”
虞清顏雙唇繃成一條直線,手指不由蜷到一起,默然半晌,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船艙中再度陷入沉寂,唯有潺潺流水伴著遠處大船靠岸發出的號角聲撞進耳中,清風掀起垂簾一角,送來一陣冷意。
域南邊境的天越來越涼,虞清顏緊了緊身上衣物,卻還是擋不住那股不知來由的寒意,她僵著手指去碰桌上的茶,分明有熱氣從中冒出,觸及指尖,仍覺寒涼一片。
天命無常,難道這就是當好人的下場?
日頭逐漸升高,又偏西移去,三人在船上待了整整一日,枕書將京城的事情皆數告知,又承諾這幾日會想辦法給她換個身份離開邊境,往後天下之大可隨她自由。
虞清顏很感激當日落難能遇上沈讓塵,能結交這一群好友,雖不能立刻離開此地,心中依然十分知足,京中狀況一切安穩,她又有人惦念著,忽然就覺得未來充滿了希望。
天色擦黑,虞清顏和趕來接人的工頭往回走,有一搭沒一搭著聊著閒話。
自二人熟絡起來,工頭不再端著那副管教的架子,又或是因虞清顏算他的半個財神爺,他的態度相當恭謹,談天說地話家常,就差把他家裡放銀子的錢櫃在哪都說出來。
虞清顏及時制止了他,“沒想到大人這般風趣。”
工頭哈哈笑著,聲音散在夜晚的風中,忽地被一陣急促的號角聲打斷,一艘船靠了岸,不知運了甚麼東西,數十人被指揮著卸船。
虞清顏掃了一眼,又回過頭來,剛走幾步,一道細微地刺鼻氣息幽幽飄了過來。
她在空中嗅了嗅,“大人,你有沒有聞到甚麼味道?”
工頭認真地聞了聞,搖頭:“甚麼味道,沒有啊?”
“有,似乎像火油?”虞清顏轉身去看後頭不斷卸下來的船貨,問:“運到這裡的東西不用檢查嗎?”
工頭一攤手,“這地方貧瘠,運來的多是糧油布匹,沒甚好查的。”
虞清顏皺緊眉心,總覺得這批船貨不同尋常,她搖搖頭,“不,保險起見,我覺得得查一查。”
工頭不解,卻還是沒駁財神爺面子,想了想,他道:“這種事真要檢查,得讓守邊軍來,但若是甚麼東西也沒查到,怕是你我都要獲罪。”
虞清顏盯著起了霧氣的茫茫江面,神色有些沉重,她明白無故打攪軍務是為不妥,但為了邊疆數萬百姓安危,她不得不謹慎些。
何況蠻子才有作案前科,誰也不能預料,這船上之物,就一定是安全的。
夜風撩起她的一縷額髮,騷動在臉頰,微微有些癢,她抬手將那縷發別在耳後,鄭重其事:“此事我去找守邊軍說,大人,你就在這裡看著,別讓這批貨離開。”
工頭是有家室妻兒的人,做事務必會瞻前顧後,虞清顏不一樣,她孤身一人又是戴罪之身,就算因此誤傳獲罪,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她交代好人,快步往守邊軍駐守的軍營跑去,前後不過一刻鐘路程,月光似流水被她踩在腳下,才入軍營,就碰上樑珏坐在石頭上擦東西。
見到她,奇怪道:“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急匆匆的,又出事了?”
虞清顏喘著粗氣,臉頰微微泛著紅,她半彎著腰,氣息不穩道:“渡口,金沙渡口出事了!來了一批貨,我瞧著像是火油!”
話音落下,一隊巡防的軍士正巧路過,聽聞此言,齊刷刷停下腳步,打頭的人將虞清顏上下大量一圈,“你是伙食營新來的那個?”
虞清顏似浮水無根的萍草抓住依靠,用力一點頭,“這位將軍,煩請您帶人馬過去瞧瞧,我懷疑是有人運火油來此,若真被別有用心之人鑽了空子,怕是整個邊境都會發生動亂。”
事發突然,虞清顏又說的煞有介事,結合蠻子突然越界炸山的行徑,他也不得不多留一個心眼。
只可惜,他權柄不夠高,調兵外出須得往上稟奏,“姑娘在此地等著,我將此事報於將軍說,而後再做定奪。”
“有勞。”虞清顏焦急道,目光灼灼盯著他離去的身影,只求再快一些。
一盞茶功夫後,主營大帳走出一披著輕甲的壯碩男人,暗紅色的披風在夜色的掩映下更發奪眼,他大步而來,目光往虞清顏身上一掃,出乎意料地,甚麼話也沒多說,下令道:“點兩隊人馬,隨我去渡口!”
虞清顏鬆了口氣,來不及歡喜,拽起梁珏就往渡口衝,可憐梁珏腿傷剛好一些,就被迫來了一段百米衝刺。
梁珏在她身後道:“你跑這麼急有何用,他們不來,我們就是生了翅膀飛過去,也是於事無補啊!”
“你懂甚麼,大人一個人在渡口看著,我怕他自己應付不過來,我們早到一刻,還能拖延一刻!”
虞清顏終於想起他腿傷未愈,又不能因此放慢腳步,乾脆道:“罷了,我先去,你跟上就好!”
說罷,也顧不得梁珏無能疾走,一溜煙跑沒了影。
然而,饒是她拼盡全力一口氣跑到,也終是晚了一步。到的時候,江邊火光沖天,刺鼻的火油氣被潮溼的江風一吹,毫無遮掩地充斥在每一寸空氣裡,又灌進她的口鼻。
虞清顏渾身血液登時凝住,大腦一片空白。
目之所及,皆是因恐慌而奔走逃命的普通百姓,她離開前的寧靜被徹底打翻,一時間,火油燃燒的起爆聲、哭喊聲、歡呼聲,全都混著滔滔江水因巨船靠岸壓迫而出的洶湧撞擊聲匯到一起,將這片沉寂已久的大地撕開一道瘡痍滿目的口子。
嘭——
一排火油罐子被從船上踹翻,罐身碾過粗糲的砂石,發出一陣及其刺耳嗞啦聲,不稍片刻,那排火油罐子滾進席捲成河的火海里,轟地一聲炸響,數名沒躲開的百姓瞬間被炸成灰燼,消散在這夜空。
短短一瞬,她親眼目睹無數人的生命終止於此,她卻甚麼也做不了,甚麼也阻止不了。
她的眼眸被通天火光映出血色,倒映出一個趴在地上的瘦小身影,單瞧身形,那是一個六七歲大的小兒,被母親死死護住而逃過一劫。
只是火焰太大太猛,婦人的身軀並不能為其抵擋太久,感受到炙烤,身體本能的求生意識讓她爬了出來,又正好被虞清顏看到。
虞清顏衝上去,漫天飛散的灰塵煙霧幾欲讓她窒息暈厥,熱浪一陣高過一陣,貼在面板上烤,她俯身將那小兒抱起,一把摁滅她衣衫上燎起來的火星子,快步往淺灘外跑。
混亂中,她聽到身後傳來一串鄙夷的譏笑,有人高高在上,似在評判今日的戰績:“瞧,這群蠢民像不像一群死到臨頭還在四處亂撞的蒼蠅?”
虞清顏聽得這嗓音耳熟,似在甚麼地方聽過,卻來不及細想,一門心思逃命。
忽然,她感到懷裡的小兒劇烈地扭動起來,她抱地吃力,只當是小兒受了驚嚇,惶惶不安,遂出聲安慰道:“別怕,姐姐救你出去。”
話音尚未完全落下,一道冰涼的鋒利觸感從她手臂劃過,虞清顏感到一陣刺疼,下意識垂眸,只看到小臂一軟,懷裡的小兒掙開她,迅速跳回地面。
夜色和火光的掩映下,那小兒竟眼睜睜從一六七歲孩童模樣變成成人女子的樣貌,身形也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長高,她雖不懂那是甚麼邪門功法,卻能想到縮骨功三字。
手臂的位置愈發痛起來,她低頭一看,汩汩鮮血正往外淌,刺傷她的利器正是女子手中握著的一條牽機線。
那女子衣衫襤褸,皮包瘦骨,臉頰、眼窩都深深凹陷下去,顯然是從沒吃飽過飯的模樣,獨獨眼神銳利如鷹,直勾勾盯著她。
虞清顏從未見過這樣的人,心頭一怵,轉身想逃。
不料,女子反跨一步,一掌劈到她的後頸,一陣暈眩從頸椎襲上頭部,倒下的那一刻,虞清顏只來得及往來時方向望去,卻是除了無盡的火光與黑暗,甚麼也沒看到。
再度醒來,是在一處陌生的大賬裡。
眼前燭火通明,一群人背對著她圍在一張碩大的沙盤前,正在爭論甚麼。
她半躺在地上,四肢連著脖頸被麻繩死死綁著,只留出分毫縫隙供她呼吸。她幅度極輕地動了動手臂,腕子上的傷已經止血,卻還在麻麻地疼。
她用力扯了扯手上束縛,也不知用的是何綁法,整條麻繩牽一髮動全身,脖頸一緊,險些令她閉過氣去。
虞清顏沒忍住嘔出聲,驚動了距離她最近的一個黑衣身影,那影子猛地轉過身,目光鎖死在她臉上。
逆著大帳裡的燈線,虞清顏看到一張清冷秀麗的容顏,不同於四周五大三粗的漢子,也不似那個瘦骨嶙峋的縮骨功女人,她是那種典型的江南水鄉嬌養出來溫軟美人。
只不過,卻著了一身原不該出現在她身上的突兀衣裝,神色也沒有水鄉女兒般嬌柔,眸色如漆,陰鷙狠厲,倒與她身上寬大的黑色斗篷十分相配,她緊緊擰著眉心,彷彿正在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虞清顏尚未回想到在哪見過她,眼前忽被大片陰影籠罩,啪地一聲,一記耳光劈頭蓋臉落下來,將她打了個趔趄,腥甜的鐵鏽氣息登時湧上喉頭。
“賤人,你怎麼不去死!”女子怒聲斥罵道,又要衝上來動手。
虞清顏被綁地完全無法動彈,耳邊嗡鳴作響,實在沒有多餘的氣力去躲她這一擊,她咬咬牙,頭偏過去半分,正欲以最小的傷害去承受接下來這一掌。
“夠了,阿木那,她死了,我們也撈不到好處。”一異族打扮的男人走上前,橫身擋住女子,大手扣住她抬起來的手腕,將人拉了回去。
被稱作阿木那的女子被攔住,憤憤道:“我哥哥被她害死,我不將她殺了,難洩我心頭之恨!”
虞清顏咳出些許血沫子吐在地上,眼前如被罩了一層朦朧不清的霧,緩了很久,霧氣才幽幽散去,她也終於想起這女子是何人。
數月前,雲水城初見陸硯舟,此人正是同去京城的陸家小姐,陸棠溪。
虞清顏心頭湧上一股後怕,後怕之餘又甚疑惑,陸家不是獲罪流放了嗎,陸棠溪怎麼會跟這群蠻子混在一起?
她微微轉眸,目光在她身上緩緩打量著,卻未想出個之所以然來。
下一刻,那男人竟低聲安慰起來,嗓音也不似之前那般粗獷,細聽還有幾分生硬到詭異的溫柔。
“你我不是一早就說好了嗎,先讓這女人為我們造器,等我們成功攻進大宣,宰了那狗皇帝,親自為你家人報仇,如此,你還怕她沒有死的那一日麼?”
陸棠溪仰起下巴,眼珠滴溜溜地轉了兩圈,笑靨似秋日裡的將要開敗了的菊,幾分勉強,幾分妥協。
“那你要應我,這個女人留著我親手殺。”
男人將人摟住,笑聲爽朗,“自然,我的阿木那。”
虞清顏伏在地上,卻看明白了,陸棠溪如今是與這蠻子的頭領攪合到一起了,目的也很簡單,為陸家報仇。
至於她是如何與蠻子搭上的線,以及如何入了蠻子頭領的眼,又籌劃了這些謀略大費周折地將她擄過來,那便不得而知了。
唯一確信的是,她暫時還不會有生命危險。
造器?果然又是火器,有那麼一瞬,虞清顏甚至厭倦了自己有這一身制器的本領。
她沉沉闔上雙眼,壓下嘴角一抹苦意,正欲說甚麼,陸棠溪俯身猛然將她拽起來,眸子似淬了毒般灼灼盯著她,一字一頓道:“你這條命,就先留著,等我們完成大計,會好好送你上路!”
虞清顏被扯地傷口一痛,嘶了一口涼氣,卻笑了。
“陸小姐,陸家獲罪的原因,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吧,又怎麼好意思說出報仇和大計這種厚顏無恥的話?”
陸棠溪冷然道:“陸家獲罪?我陸家何罪之有,你與那祁王分明是嫉恨二殿下有我哥哥這個臂膀助力,這才不惜代價將他們算計了去。就連柳知韻那個賤人也幫你,我與她多年情分,她卻如此對我,她該死,你也該死,整個京城的皇室更是該死!”
她死死攫住虞清顏的肩胛骨,力道之大恍若要就此捏碎,也不知她想到甚麼,臉上的表情忽地得意起來,“你瞧瞧你如今的下場,比我當時,又好到哪裡去?你為沈讓塵做了那麼多,他怎麼就沒保住你呢?當時他為了拿到二皇子謀反的證據,不惜將你送去皇子府臥底,如今大皇子倒臺才多久,你就出現在了這不毛之地。你說,他究竟是拿你當了甚麼?”
說完,陸棠溪心情大好地笑出聲來,“怎麼樣,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可憐?你這種人啊,淪落至此也算活該,棄子而已,我要殺你,你合該跟我感恩戴德。”
虞清顏繃緊唇線,表情卻平靜,她沒理會陸棠溪的話,只道:“勾結異族造反者,九族皆是死路一條。”
“你嚇唬我?我都走到如今了,你覺得九族這個名頭能攔得住我?”陸棠溪絲毫不懼,鬆開虞清顏,將她狠狠甩在地上。
虞清顏臉頰摔在被碾壓平坦的硬地面上,悶聲咳了咳,依舊道:“我不會為你們造器的。”
陸棠溪似早有預料,滿不在乎道:“沒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就是不知道,碼頭那群平頭百姓,有沒有時間等了。”
她說完,朝帳外說了句蠻語。虞清顏沒聽懂,但很快,她就明白過來,陸棠溪這些人將金沙渡口的百姓一併抓了來。
她眸子立刻沉下去,她不懼死,可百姓們得活。
陸棠溪為了家族仇怨勾結外邦叛國,戰火若起,遭殃的第一個便是無辜百姓,虞清顏自然不能助紂為虐。
可照當前情勢來看,這些人的手段太過極端,若真惹惱了人,虞清顏還真說不準會發生甚麼。
她被人粗暴地拽出大帳,一股海腥氣撲面而來,眼睛被大片白茫茫的光刺了一下,她才發現這地方根本不是陸地,而是漂浮在海里的一座大船。
四周海水洶湧,除了風聲再聽不到任何多餘的響動,也不知船行了多久,離陸地有多遠。
一股未由來的恐懼升上心頭,在這種地界,不論是死一個人還是一群人,那都再簡單不過,綁上繩子往海里一丟,也就是聽個響的事。
亂世人命如草芥,一股深深地無力感將她徹底籠罩。
“都站好了!”一道粗獷的叫嚷聲從低處傳來,幾個膘肥膀圓的漢子牽著一隊被繩子串著捆起來的百姓登上主帳外的甲板,冷風灌著濃重的血腥氣湧入虞清顏口鼻,刺地她愈發昏沉的腦仁隱隱發疼。
陸棠溪揚起下巴,得意地掃過下方眾人,鼻孔間發出一聲極其不屑地嘲諷,她道:“虞指揮使,這些人的命,可都掌握在你手中了,是死是活,只需你點一點頭。”
虞清顏眸中映出的是一張清麗柔美的臉,可偏偏那張臉的主人所出之言如浸毒液,在她心頭一寸寸蔓延腐蝕,落入身前眾人耳中,又不知會作何想。
陸棠溪對這種高高在上的掌控感彷彿十分受用,笑聲清亮,一路飛躍甲板,飄向更遠的深海。
下方,有人低聲啜泣起來,哭聲壓抑,又滿是惶恐不安。陸棠溪被這突兀的聲音驚動,神色一收,蹙眉掃向那群人。
目光鎖定,她饒有興趣道:“你哭這麼早作甚,還怕你們這位菩薩心腸的指揮使不救你們不成?”
那人彷彿被這番話撕開了發洩點,立刻從小聲抽泣變成嚎啕大哭,“姑娘,你就行行好,救救我們吧,我們上有老下有小,在碼頭不過是乾點苦力討生活,怎麼就落得這樣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啊!”
陸棠溪嘴角一彎,好整以暇地踱步到虞清顏跟前,“怎麼?想好了嗎?”
虞清顏死死咬住雙唇,半晌憋出二字:“卑鄙!”
陸棠溪厲聲道:“卑鄙又如何,你害死我的哥哥,手段難道就不卑鄙嗎?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做還是不做?”
虞清顏呼吸略微急促,她盯著下方的人,正在思考對策,忽地聽陸棠溪道:“好啊,來人,將那人給我丟進海里!”
打頭的壯漢立刻會意,抬頭請示了蠻子頭領,那頭領擺擺手,做出一副一切聽從阿木那的姿態,靜立一側看起戲來。
虞清顏急道:“你若殺了她們,我便去投海自盡,我死了,瞧這天下還有誰為你造器?”
陸棠溪一臉無所謂道:“我為刀俎你為魚肉,你膽敢威脅於我?丟下去!”
那壯漢三兩步上前將那哭訴的人拽出來,隨手點了兩名侍從,抬著就往船尾走。
虞清顏見狀也顧不得被綁著的四肢,掙扎著就去追,奈何動作受限,才一邁出,便沿著甲板重重摔了下去。
陸棠溪扯著笑,不緊不慢地跟上,她俯下身,拽住虞清顏的發往上提,迫使她不得不抬起頭來。
“你看你這幅樣子,跟一條沒用的狗有何區別?”
虞清顏吃痛,眼前陣陣暈眩,不知是失血過多還是剛才那一摔導致的。
她未理會陸棠溪的嘲罵,目光焦灼地往船尾尋去。陸棠溪興致更高了,她死死捏著虞清顏後頸,口吻戲謔,“你不是自詡清高嗎?我倒要看看,你那毫無用途的聖人心能救下幾個人,呵哈哈…”
話音落下,那人遠遠的哭喊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巨浪被打散、重物落海的響動。
虞清顏渾身緊繃如弓弦,此刻轟然斷開,她愣愣地盯著船身碾過海面不斷往兩側擠壓而過的水浪,咆哮著似要吞噬世間所有,任何東西落下去,頃刻間便不覓蹤跡。
陸棠溪笑聲漸漸消止,虞清顏只覺得遍體寒涼,她抖著唇,臉色慘白,一字一頓:“造器所用的工具,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