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往
李嵩這時已經離開,沈讓塵連思量也不,隨手點了兩人,在前帶路。
死囚監牢的地形不同於普通牢獄,修在陰暗溼冷的地下,蟲蟻橫行,蛇鼠更是猖獗氾濫。
未曾走近,陣陣哭嚎聲不加掩飾地傳出來,每經過一間牢房,就有一雙手伸出來亂抓一通,大聲叫嚷著冤枉。
沈讓塵目不斜視,穿過森森長廊,拐進一間特殊的監牢,未等看押的獄卒開鎖,門裡一道中氣十足地罵聲撞了出來。
“都他孃的別哭了,吵得老子頭疼!幹了這殺人放火的勾當,冤枉個屁地冤枉!”
獄卒手一抖,大串鑰匙嘩啦啦掉到地上,他忙道了兩句殿下見諒,利索地拆了鎖頭。
一股陳年黴氣撲面而來,沈讓塵沒動,淪為階下囚的九方春一身愜意,倚在牆根旁的稻草堆上,手裡慢悠悠地甩著一條細長的黑色東西玩,月色如練,沈讓塵垂眸定睛,認出那是一條被割了蛇膽的長蟲。
“你倒是不怕。”他抬腳邁進去。
九方春看見來人,絲毫沒感到驚訝,就像他知道這人一定會來一樣,更是不見外地指揮身後的獄卒,“喂,老子渴了,去煮壺茶送過來!”
那獄卒頭上青筋突突直跳,瞪著那將死之人,驚掉了下巴,“你......你不可理喻!”
“將死之人,這點要求都要被拒絕?你就不怕我死了變成厲鬼,日日纏著你要茶喝?”九方春音色不改,甚至還添了幾分玩味。
那獄卒一下子怔住,看著沈讓塵,不敢說話了。
沈讓塵擺擺手,將他揮退,面朝九方春道:“茶就別喝了,我給你帶了酒。”
九方春身體朝後微微仰著,眯著眼道:“想換甚麼訊息?”
“為甚麼不能是送你上路?”
“你不會捨得的,最起碼,在從我口中問出點甚麼東西之前,我不會死。”
“你很自信,這對你來說,或許並不是一件好事。”沈讓塵道。
九方春將一直拿在手裡的死蛇丟到一邊,雙手枕在頭後,仰頭看他:“何以見得?”
“你自以為與虞恆天的交易有十成十的把握,可觀當下,依舊淪為了階下之囚。”
“那又如何,不過我不得不承認,你是個十分值得博弈的對手,我將上山的路皆數斬斷,你還能帶人來,不錯,我很欣賞,所以你也必須承認,我的計劃天衣無縫,只是敗給了計劃之外的你而已。”
沈讓塵唇角微動,“那麼說說吧,為何要選擇虞恆天?”
九方春依舊一副吊兒郎當地無所謂模樣,彷彿他當前所處的環境並非是死囚監牢,而是一座修建華靡的宮殿,他憊懶地倚靠在那裡,嗓音都染上一層倦意。
“我以為,你早就查到了。”他說,“看來,堂堂的三皇子,祁王殿下,也不過如此!”
沈讓塵任他說,神色不變半分,“或許我知道你為何一定要刺殺的真相後,就能知曉其中門道。”
九方春微微一笑,一雙眸子在夜裡更發亮眼灼人:“說起來,我應該也算是你的半個盟友吧,怎麼樣,這個理由可行得通?”
沈讓塵眉峰縱起,一個不大美妙的想法爬上心頭,“何以解釋?”
九方春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臉色從平靜逐漸變得惋惜,他嘖嘖搖頭:“真是可憐。”
沈讓塵等了半刻,卻沒等到他的後話,不由出聲:“比起閣下如今模樣,我似乎與這個詞毫無干係。”
“那可未必。”九方春似乎想到甚麼久遠的事情,雙睫垂落,在眼瞼下方打下一層淡淡的陰影,細看竟還有幾分憂傷。
他繼續道:“你我共有一個仇人,只可惜啊,你終歸不能像我一樣,不管不顧地殺一場,哪怕身死魂銷,好歹落個不屈的名頭。原本你不阻我,興許你我的大仇已經得報,可是如今呢,一切都晚了。”
他撐著稻草垛緩緩站了起來,想是擒拿時受了傷,他動作較為遲緩,卻還是很從容。
沈讓塵心頭翻湧,他明白此人詭計多端,說這些話極有可能就是想讓他自亂陣腳,不可上他的當,他將心頭臆想出的念頭摒棄出去,凜聲道:“你究竟是誰!”
九方春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扶著牆哈哈笑起來,笑完了,順著自己的話繼續道:“你想替徐家報仇,不一樣的是,你是他的兒子,身上不僅僅流著徐家的血,更有他的血。比起我,你與他之間似乎更加可悲,父子血脈是你永遠也跨越不了的鴻溝,你殺他或不殺他,於你良心之上總是過不去的。殺,你將永遠揹負著弒父的罵名,史書也會刻上你弒君殺父的罪行,不殺,你又無法放過自己,無法忘掉十幾年前,徐家滿門被害致死的那一幕,無法忘掉你的母親,在宮中慘死的那一幕,你說,比起我來,你是不是要更可憐一些?”
他說完,沈讓塵猶如一腳陷進冰窟,陣陣寒意從心底蔓延而出,眼前的人他的確沒有印象,可他的話,卻分毫不差。
他不僅知道當年徐家被害的事,還能在他之前,精準地查到虞恆天身上,姑姑說,他與李家的人似有瓜葛,難道說?
九方春見他這幅如遭雷劈的表情,大肆笑道:“怎麼?後悔了?不如你放我出去,反正你我仇人都是他,我替你殺了,罵名也好,罪名也罷,我一併背了,如何?”
“李長天!你這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身後,一直停在監牢外面的長公主忽然大步衝進來,對準九方春那張戲謔的臉,狠狠扇了一巴掌。
九方春毫無防備,準確來說,他在看到來人氣勢洶洶朝他而來時,下意識做好了防禦的準備,但看清楚來人後,用於格擋的手臂卻遲遲沒能伸出去。
長公主那一掌又快又狠,直接將他打了個踉蹌,九方春頂著一張巴掌印臉,頭微微垂了下去,適才的伶牙俐齒與巧舌如簧,皆化作一片長久沉默。
沈讓塵如夢初醒。九方春這個人他不瞭解,但李長天卻是十分熟悉的。
此人正是當年虞恆天等人為除徐家不惜將隱世多年的制器大宗拉下水的李家獨子,李長天。
他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身份,那就是當朝長公主未能如願嫁了的心上人,李盛安的生父。
說起來,此人還與沈讓塵的舅父舅母有些淵源。彼時,長公主還只是永寧公主,與他的舅母徐夫人是閨閣手帕交,她與李長天的相遇,本是一場意外。
據江太傅說,那年三月春始,山桃花開,徐夫人受邀與公主在京郊外的蒼溪谷賞花踏青。
興到深處,二人為了一樹初開的山桃花竟跑馬對賭,山谷低窪,二人又都馬術精湛,原本是不會有大風險的。
可誰知公主為了贏,還要贏得威武霸氣,特地下令不讓任何侍從跟著,徐夫人早年跟著徐將軍外出打仗,對保護公主還是很有信心的。
二人摒棄大部隊,一路朝山谷深處策馬揚鞭,不一會兒就沒了蹤影。公主年輕氣盛,徐夫人也不遑多讓,二人跑得滿頭大汗,竟還勝負難分,乾脆雙雙下馬,停在一處河邊歇息。
早春的風很涼,吹在人身上愜意十足,公主少見這般風景,玩心大起,脫了鞋襪,赤足往河灘走去。
山谷地形多變,除了平窪的溼地淺灘,沼澤密林也分佈在內,二人戒備心不大,完全沒注意公主去的地方,是一片暗沼。
徐夫人坐在岸邊的石頭上,摘了花枝做花環,不時抬頭看一眼公主,公主一心撲在水中的魚上,待雙腿陷進那片泥沼中時,才覺出不對勁來。
徐夫人當即衝上前要去拉人,被公主死命阻止,泥沼這種東西,一旦陷入,越費力往外拔則越快往下陷,她只能穩住身形,不敢有大動作。
這裡離營地少說也有十里,回去找人不現實,徐夫人急得滿頭大汗,一邊寬慰一邊尋找救人的工具。
恰這時,李長天提著一籃採好的草藥路過這裡,少年人血氣方剛,脫了罩衫就往水裡衝,也不知幾人廢了多久力氣,才將公主救上岸。
那時的公主早已年過二十,眼高於頂,不滿皇室安排的賜婚,揚言必要找一個與自己兩情相悅心意互通之人。
李長天的出現,恰滿足了公主的全部幻想,他年輕,俊朗,心地還良善至極。雖門第不高,卻還是引得公主魂牽夢繞。
一來二去,二人便相愛了。李長天對於那時的公主而言,是知己更是愛人,他懂風情,知進退,會說塞外風光,江南美景,不知比京中那些只會吃喝玩樂的高門紈絝好上多少倍。
但門第不合,身份又有著天壤之別,皇室不可能允許這樣的人進公主府做駙馬爺。
尤其是李長天族人也知曉後,更是一萬個不同意,李家原本就是為了遠離朝堂紛爭才選擇避世隱退,如何又能讓家中獨子再度捲進去。
然而李長天性子執拗,認定了的人和事就是死也不失約,李家人一怒之下,將他逐出家門,斷了親子關係。
李長天沒名沒份地進了公主府,皇室的人架不住公主的堅持,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不再插手。
事情本該朝著皆大歡喜的方向而去,可就在那一年,那個夏天,朝中各方勢力並足而立,各自盤踞一方,朝臣們為了手中權勢,將矛頭對準了在朝中如日中天的鎮國大將軍府——徐家。
徐家勢大,又有戰功在身,單憑各路風言風語,是無法撼動其地位的,想要讓其跌重再也爬不起來,只有謀逆這種造反的名頭。
徐老將軍一生清簡,府中兒女在其教導下也都潔身自好,絲毫找不出丁點錯處,思來想去,有人就將主意打到了與公主交好的徐夫人身上。
徐家是皇親國戚,女兒在宮中為妃,兒媳與公主交好,按理來說算不得甚麼,畢竟又不是皇子,涉及私交大臣這種大不敬之事。
可巧就巧在,有人發現了公主府上藏著一位制器大宗家的人,這可就意義不明瞭。
沒過幾天,關於徐家勾結制器大宗李家的訊息,傳遍了整個京城,這可是圖謀不軌,大逆不道啊!
徐家被言之鑿鑿的證據逼得說不出一句話,皇帝也始終未有表態,徐老將軍一生忠義,為大宣打了一輩子仗,如何不明白飛鳥盡良弓藏的道理。
皇帝這是對徐家有所忌憚了,自古以來,功高震主便不會有好下場,沒有人能逃出這個例外。
徐家獲罪入獄時不過才班師回朝半年,其速度比當年北狄犯邊挑起的戰火蔓延得還要快,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李長天得到訊息的時候,李家隱世的莊子已經被一場大火燒光了,他與公主大吵一架後憤憤離去,從此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沒想到再次得見,竟是這般光景。
長公主雙目微紅,黑袍下的手臂抑制不住地抖著,“你,當真是好謀算!”
九方春唇線繃得筆直,過了半晌,才啞聲道:“對不住,我只能如此!”
長公主自嘲地笑道:“是啊,你只能如此,你為了報仇,能將所有人都算計進去,你多大的能耐,多大的本事啊,可是我呢,你將我當成甚麼!笑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