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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前塵

2026-05-04 作者:覓錦程

前塵

虞恆天勾結鳴風閣造反,訊息以野火燎原之勢傳遍整個京城。

皇帝龍顏大怒,平南王和鎮西大將軍都被降罪處罰。沈讓塵救駕及時,形勢在他的力挽狂瀾之下得以控制,才沒讓鳴風閣的餘孽得手。

事後,虞恆天被下獄,鳴風閣餘孽當即判處絞刑,關進了大理寺的死囚牢獄。

沈讓塵南下江南,將陸家的事情處理的很好,一同前往的李嵩也不負眾望,審查的事情理所當然地交到了二人手中。

皇室祭祖這樣的大日子發生此等岔錯,整個京城都被籠罩在惶惶不安中,直到拜月節那天,節日的歡快氛圍才將這股子死氣沉沉沖淡了些。

一大早,街上的茶樓才開張,打雜的小二將門口落葉掃去,扭身拿抹布的功夫,一眾訓練有素的官兵齊刷刷闖進了這條街。

“官府辦案,閒雜人等退避!”

街上的人尚還不多,稀稀拉拉退到兩邊,小二慌忙將店門合上,等沒了聲音,才敢伸頭出來瞧上一瞧。

“發生甚麼事了?一大早就這麼凶神惡煞,怎麼了?”

隔壁的包子鋪老闆眯著眼,嘖嘖感慨:“難說,怕是哪個當官的,要倒黴咯!”

這聲音不大不小,順著清早溜過長街的秋風,飄飄乎鑽進了虞恆天的丞相府裡。

“虞恆天涉及謀逆,罪無可恕!今奉旨抄家,所有人收押監牢聽候發落,不得有誤!”

大門被從外蠻力破開,持器計程車兵奉了旨,不必給任何人面子,一路單刀直入闖到後院。

府裡的人多為女眷孩童,儼然被這陣仗嚇呆住,哭喊,咒罵,夾雜著抄家所有的摔打聲,繞著長街響了整整半日。

好好的節日氛圍被這事橫插一腳,鬧得半個城都安生下去。

大理寺監牢——

沈讓塵坐在燈火搖曳的刑罰室裡,面前擺著一隻褪了色的老舊松木匣子。

他將匣子裡的東西取出,是一沓擺放的整整齊齊的書信,信紙的顏色有些發黃,邊緣也出現了鬆脆的跡象,顯然同這匣子一樣,是個存放了許久的老舊物件。

“從虞府翻出來的東西,都在這裡了嗎?”

沈讓塵翻開最上頭那封信,眸光在紙上淺淺掃過,問一旁候著的李嵩。

李嵩往一旁挪了挪,牆上的燈光沒了阻撓,爭先恐後地打在那一沓信上,“是,下官見這匣子上了鎖,猜是重要之物,就拿了來,殿下看過,可有問題?”

沈讓塵指腹緩緩擦過信紙邊緣,一頁一頁地翻了一遍。

這個時辰已經是後半夜,刑罰室的窗子又高又窄,月光如水,毫不吝嗇地傾瀉進來,灑下一片虛幻不實的光暈,連帶著秋後的蟲鳴鳥叫都顯得遙遠而悲切。

沈讓塵臉色在夜裡燈光的對映下,一寸寸沉下,呼吸也粗重起來。他手上翻閱的速度不停,甚至更快,那紙上所述,一筆一劃,在他活著的半生中,都是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可就是這些東西,此時此刻,卻像一頭在無盡深淵中沉睡醒來的兇獸,咆哮著將他渾身血液都攪動地奔騰翻湧。

直到看完最後一個字,他渾身如被施了定身咒,動彈不得。

信上的內容資訊量太過於龐大,沈讓塵一時無法完全接受並進行思考,他只覺得體內一股接一股的涼意席捲而來,卻不足以將他此刻的心情壓下去。

李嵩終於瞧出了不對勁,猶豫著問:“殿下,信上可說了甚麼?”

沈讓塵沒有立刻答他,視線在最後一頁紙裡的半行字上停住,那裡赫然寫著:徐家入獄,不日問斬,算是了卻了陛下心頭大患。

這些書信不是旁的,而是虞恆天與人合謀,將徐家滿門推上斷頭臺的證據。

有那一瞬間,沈讓塵忽然很想笑。說起來,也的確好笑。

當年,他外祖徐老將軍平叛徵西歸來,收回本朝遺落在外的最後一塊領土,得陛下親封鎮國大將軍,享世代襲爵的尊榮。

只可惜,好景不長。徐家謀逆的罪名似乎是一夜之間被扣上的,證據鑿鑿,沒有任何翻供的可能。

皇帝仁慈,念在徐家戰功卓絕的份上,只下了滿門抄斬的令。可憐徐老將軍戎馬一生,到死卻揹著這樣的罪名。

沈讓塵當年年紀尚小,他不知道為何好端端地,他的父皇突然就不待見他,不待見他的母妃了。

他還記得,徐家獲罪的那個夏日下了很大的雨,陰雲密佈,總也不見晴。江太傅的課總是枯燥無味的,窗外的雨嘩嘩響個不停,不知過了多久,在太傅之乎者也的催眠曲裡,一道悶天炸雷將整個皇宮震了個清醒。

沈讓塵忽然感到心口一悸,漫無邊界的悲傷從心底很深的地方蔓延起來,他站起來,悶頭衝進雨裡,往有母妃的宮殿裡跑去。

他不記得那天跑了多久,摔了幾次,只記得他到的時候,宮裡從裡到外跪滿了宮人,多日未見的父皇也在,他想過去,找父皇要抱抱,問問父皇是不是自己惹了他不高興,連帶著母妃也受了牽連。

然而,不等他跑過去,他的父皇,只冷冷地瞧了他一眼,拂袖離去。

沈讓塵呆呆立在雨裡,任由雨水將他渾身溼透,他也沒能明白,那道眼神究竟是何意味。

也是在那一天,他的母妃,死在了與他一牆之隔的寢殿裡,不得瞑目,形容悽慘。

一夜之間,他失去了會哄抱他的母妃,失去了會給他帶邊境稀罕玩意兒的外祖父,失去了總是將他舉到頭頂,教他認星星的大舅舅,失去了背後可以依仗的所有親人。

那個夏季很快就過去了,可那場雨似乎一直未停,在沈讓塵往後的十幾年間,無止無歇。

直到這些書信的出現,才終於將那場擠壓他十數年的雨洪徹底決堤。

原來是他!竟然是他!

沈讓塵將攥皺了的紙扔回桌上,臉深深埋進雙掌之間,良久,一道極低而壓抑的哭聲從裡頭漏了出來。

李嵩被這副場景嚇愣住,自從他跟著沈讓塵做事以來,見到的都是他雷厲風行,大殺四方的模樣,這種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無處發洩的情況,還是頭一遭。

他當年承過徐家的恩情,選擇在沈讓塵手下辦事,最大的一點原因就是想報恩,他不知道信上說了甚麼,卻清楚能讓沈讓塵一反常態的,一定和那件事有關。

他走上前,將信紙拿起來,逐一翻閱。

啪地一聲,他一掌拍在桌案上,怒道:“豈有此理,這狗賊竟做出此等喪盡天良之事,我現在就去宰了他!”

沈讓塵雙目猩紅,臉色黑地嚇人,“宰了他?太便宜了,我要留著他,讓他嚐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他既敢做出這樣的事,我想是不會怕受些報應的!”

李嵩正在氣頭上,對沈讓塵的話也不知聽進去沒有,“殿下,你不殺他?他死有餘辜啊,當年……”

“他是死有餘辜!”沈讓塵忽然打斷他,“但我留著他,還有別的用處。”

李嵩被他一堵,腦子突然回過彎來,“殿下的意思是,將當年所有參與的人,全都揪出來?”

“虞恆天既然能做得這樣滴水不漏,背後一定會有無數人助力,我要的是,讓他們所有人,一個一個地下去,跪在我外祖一家面前,磕頭賠罪。”

“可是,這麼久過去了,我們只有這些書信,能查到嗎?”李嵩擔憂道。

“只要做過,就一定會留有痕跡,哪怕難如登天,我也定要將這些人找出來!”

案上的燈火顫悠悠地跳動了幾下,太久沒添燈油,終於撐不住熄了。光線暗下,李嵩忙去添了些燈油,重新點著。

“我的命是徐老將軍救下的,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就是賠上這條命,也要將這些狗賊,千刀萬剮。”

沈讓塵瞳色幽沉,分不清夜色和眸色哪個更暗一些,他道:“你把這份狀紙拿給虞恆天,讓他畫押認罪。”

李嵩遲疑地接過去,“這是虞恆天勾結鳴風閣謀逆造反的狀紙,殿下的意思是?”

“他為何造反?”沈讓塵不答反問。

李嵩搖頭,虞恆天官至宰相,錢財權勢無一不有,沒道理自討沒命地勾結殺手刺殺皇帝,想來只有被脅迫這一條路。

他忙道:“難道是受鳴風閣威脅?”

“不錯。虞清桉已死,可九方春還活著,他不惜冒這麼大的風險行刺,必然是有血海深仇在裡。”沈讓塵道。

“可是虞恆天憑甚麼幫他?”李嵩不解,這說不通啊。

“當然是鳴風閣手裡握著虞恆天的把柄,這個把柄足以讓虞恆天身敗名裂,甚至是喪命,所以他不得不和鳴風閣沆瀣一氣。”

李嵩恍然大悟,“難道鳴風閣手裡也有他當年構陷徐家的證據?我明白了,殿下,我這就去讓他畫押。”

沈讓塵嗯了一聲,在人將要走遠之時,又吩咐道:“讓死囚監牢的人準備一下,我要去見九方春。”

李嵩正要點頭,忽聽外頭大門在夜裡發出一道極其刺耳地吱呀聲。

穿過幽長曲折的長廊,一隊手持宮燈的侍女依次走來,李嵩眯起眼睛打量著來人,臉色一變,大聲道:“長公主殿下,深更半夜的,您千金之軀,怎麼親自來了!”

沈讓塵聞言站起身,若有所思,長公主直接無視李嵩,一路朝刑罰室走來。

她穿了一身常服,外頭罩著一件寬大的黑色斗篷,臉色很差,似乎許久不曾睡過,眼底刻滿了深深地疲憊。

沈讓塵淡聲道:“姑姑。”

長公主抬手虛扶了下,開門見山道:“客氣話不要說了,查出甚麼了?”

沈讓塵毫不見外,將桌上信紙一併推給她,“姑姑慢慢看,剩下的事,等我審完下一個人,再說給你聽。”

長公主只翻了一頁便放下去,對信上是內容絲毫不感到吃驚,“巧了,我今日來這裡,也是要見一個人,或許和你順路,不如一起?”

沈讓塵擰了下眉,“監牢重地關押的都是死囚,姑姑還是在此等著為好,免得髒了姑姑的眼。”

“此事不了,來日到了地下,我沒臉去見你舅父舅母,還有李家的人。”

“李家?”沈讓塵只知道當年徐家獲罪是因為勾結江湖上隱世多年的制器大宗李家,而李家唯一的獨子曾和長公主有過一段邂逅情緣,之後徐家滿門問斬,李家下場也沒好到哪裡去。

再後來,長公主籠絡朝臣,與皇帝分庭抗禮,又執意生下與那人的孩子,不知是為了提醒皇帝,還是為了警醒自己。

“鳴風閣和李家有何關係?”他問。

長公主一向挺直的肩背有那一瞬垮了下去,她闔了闔佈滿紅血絲的雙眼,長長嘆了口氣:“你去了,就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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