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網打盡
沈讓塵嗓音低沉,話語十分不中聽,卻教虞清顏從中聽出了一股後怕。
那是一種失而復得的複雜情感,又比之更厚重,從沈讓塵略微顫抖的身體裡發散出,傳進她耳中,一時讓人喪失了思考的本能。
她緩緩抬起手,回抱住沈讓塵的腰身,輕輕拍了拍。她覺得自己此時應該說些甚麼,張了張口卻沒發出聲音。
身上的傷比她更懂得示弱,原本並不覺得有甚麼,精神鬆緩下來,傷口突然有了發洩的口子,劇烈地痛起來。
察覺到異樣,沈讓塵力度稍松,垂頭在她臉上一寸寸掃過,觸及脖頸上那一抹刺眼的紅時,瞳仁驟縮。
“誰傷的你?”他問。
虞清顏掌心貼了一下脖頸處的面板,嘶了一聲,“她下手還挺重。”
沈讓塵再度蹙眉,剛要說甚麼,虞清顏忽然像想起甚麼似的,眼睛一亮:“我跟我說,虞清桉她是鳴風閣派去刺殺陛下的殺手,你的毒也是她下的。今日刺殺的殺手也是鳴風閣的人,你快去找人將虞恆天抓了,他和今日的事可不一定沒有關係!”
“虞恆天?”沈讓塵將這話復讀一遍,偏頭看向一旁待命的蟬衣槐序,二人心領神會,立刻去辦。
虞清顏等他們退下,又看了看遠處的蘭越,一時有些為難。
那日在醉仙樓,蘭越與長公主的關係非同一般,長公主又與九方春恩怨難斷,同時還是沈讓塵的姑母,這剪不斷理還亂的三角關係,讓虞清顏陷入兩難境地。
若是她此刻將九方春和長公主的事告知沈讓塵,難保不會被蘭越聽去,她無法判斷蘭越是敵是友,沈讓塵又會因此怎麼做。
她憂思萬縷,看看這個瞧瞧那個,一副愁苦。沈讓塵抬手捏住她的臉,往上抬了抬,沉緩的嗓音擦著耳邊襲來:“別動,等著太醫過來。”
虞清顏臉頰一熱,果真不動了。這時,梁書意那走散掉的侍女終於尋了過來,比起她家小姐,她更為狼狽,渾身上下髒亂不堪,像從泥坑中爬出來的,好在沒有受傷。
見梁書意只是扭傷了腳,並無性命之憂,後怕帶著滿心不能護主的愧疚,哭哭啼啼地跪在地上請罪。
梁書意同她感情深厚,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自然不忍心責怪。何況身旁還有外人在,她出言阻止道:“莫要再哭,惹人笑話。”
那侍女這才止了哭聲,慌不疊朝蘭越行了一禮:“多謝蘭越公子,救了我家小姐一命。”
蘭越此時已經退到一側,男女有別,他身份又特殊,不好一直在這裡待著,擺擺手,留下一句:“不必客氣,何況真正救了梁小姐的人,並非是我。”
那侍女一愣,顯然沒明白這話的意思,梁書意解釋道:“多虧了虞姑娘,不然我就......”
蘭越聞言,眉宇輕輕一擰,打斷道:“梁小姐吉人天相,自不必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左右這裡已經相安無事,梁小姐好生休養,我先走了。”
那襲身影就立在一邊,纖長筆直,氣質清凜。四周因交戰燃起的硝煙還未完全熄滅,軍營裡計程車兵忙著清理屍體,四下嘈雜,滿眼瘡痍。
唯獨那抹欲要轉身的背影,彷彿沖淡一切,清晰地鐫刻進她腦中。梁書意忽然就記起那天,她無意闖進醉仙樓的後院,立在玉蘭花樹下,遙遙對望的那雙眼眸。
心中某根弦被撥動,她下意識開口:“蘭公子。”
叫出口的瞬間,梁書意忽然有些後悔,她紅著臉,看對方身影停下,轉身,投來一抹清透的眸光。
“改日,我讓家父親去您府上,贈厚禮以謝今日搭救之恩。”
蘭越微微一笑,沒再說甚麼,點頭示意後便離開了。
梁書意一直盯著他的身影消失,這才收回目光,沒多久,就有一位醫者急匆匆趕來。
經此一事,現場傷亡慘重,隨行的有資歷的太醫都去皇帝跟前聽候差遣,能分下來一位醫者實屬不易。
一通診斷治療,診脈上藥,眾人終於身殘志堅地平安下了山。
由於這次刺殺鬧得很大,而且九方春幾乎從未否認自己的身份,以至於大理寺查得極快,不出一個時辰,就將鳴風閣這個聞名江湖的殺手組織一網打盡。
虞清顏下山後,沈讓塵並未跟著一起回府,當即受詔入宮去了。想想也是,出了這麼大的岔子,朝中官員要有的忙了。
她一連在府裡養了好幾日傷,每天都要跑去前院找管家問上幾次朝中的情況,然管家並非手可通天到能探聽這類一級機密的人,故而每次都以失落回後院養傷告終。
這天,虞清顏正在院子裡數地上的落葉,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有人道:“梁小姐稍後片刻,我去通傳一聲。”
“梁小姐?”虞清顏支起耳朵,那不是梁尚書家那位大小姐嗎,上次匆匆一別,還沒來得及問問她的傷勢如何。
虞清顏這幾日被沈讓塵關在府中養傷,嚴令沒有允許不得出府。那日在山上沈讓塵見她受傷後行為舉止一直怪怪的,當時沒覺得有甚麼,事後一想,簡直讓人瞠目結舌。
沈讓塵竟然抱了她,不止抱了,還抱地突然,抱地莫名其妙,虞清顏百思不得其解。
論起來,她應當算沈讓塵的下屬,和蟬衣等人差不多的那種,即使有陛下賞識,官職加身,那應該也沒到受傷後被當頭上司在大庭廣眾之下,抱在懷裡關心的程度吧。
詭異,實在是太詭異了。沈讓塵這些日子很少回府,她又一向大條慣了,便將此事淡忘在腦後,唯獨在閒暇的空餘會偶然想起,不得其解後又慶幸還好沈讓塵忙,不然時時面對也太尷尬了。
蟬衣幾個人一直沒回府,也不知道忙著查甚麼,她這幾日獨身一人待著,都快閒出花了。
聽到有人來,當即就坐不住了,嘩啦啦將鋪了一桌的落葉掃到地上,起身去院外迎。
梁書意正站在拐角的一大片菡萏缸前等著,缸裡立著幾支早就開敗了的花莖,枯黃落敗,一派蕭條。
虞清顏對來通傳的人說了幾句話,轉而朝梁書意走去:“梁小姐,多日不見,身上的傷可養好了?”
梁書意朝她微微點頭,當做見禮,笑言道:“託虞姑娘的福,已經好了,我今日來地突然,不知可有打擾?”
“此話生疏,你能來,我高興還來不及。”虞清顏將人引去自己院中,又讓人去煮了茶送來。
梁書意同她對側而坐:“本來前幾日就該來的,奈何腿傷一直不好,拖到今天才來,虞姑娘莫要怪罪書意的不知禮數。”
“傷就該好好養嘛,何必這麼客氣。”虞清顏擺擺手,給她斟茶送上。
梁書意端起茶抿了一口,隨即讓人將帶來的謝禮奉上:“蘭公子那邊是父親去答謝的,虞姑娘與我同是女兒家,無需避諱甚麼,自然該親自來府上答謝。”
虞清顏看著擺成一排的奇珍異寶,大受其驚:“舉手之勞罷了,你這樣做,我倒受之有愧了。”
梁書意搖搖頭,奇怪地看了虞清顏一會兒,彷彿接下來要說的話十分難開口。虞清顏疑惑道:“可是有甚麼其他事?”
梁書意目光閃爍,忖度了好半晌,終於艱難道:“其實我們以前見過的,你......”
她說著,十分難為情地垂下眸子,盯著桌上泛著淡淡漣漪的茶水頓住,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似乎在思考接下來的話如何開口。
虞清顏不明就裡,手上端茶的動作一頓,將這句話在口中反覆嚼了兩遍,勉強找到一絲頭緒。
她穿來的時候,正巧趕上原身被逐出丞相府,關於原身作為相府千金的事情一概不知,梁書意說她們見過,極大可能是與原身相識。
她尷尬地笑笑,這種事的確有些不大好開口,她撓撓頭,不好意思道:“是嗎,我記性不大好,你應該也聽說過吧,我其實並不是虞丞相的女兒,當初那件事鬧得不算小,我被追殺後,不小心墜崖了,摔壞了腦子,很多事都不記得了。”
這番話倒也不全是假的,虞清顏說起來不會有很大的負罪感。原身之前做過甚麼事,結交過甚麼人,她是沒機會知道了,但總不能影響她往後與人交好,這個理由雖聽起來丟臉,但勝在充分。
好在梁書意不是多事之人,她對虞清顏被趕出相府這件事羞於提起,如今又得知了這個原因,更是說服了虞清顏與她相見不相熟的行為。
她一時又是惋惜又是同情,看得虞清顏都有些心疼自己,急忙開口道:“不過也沒甚麼大不了的,當初幸得殿下相救,也算是緣分吧,你瞧,如今我過得也不比丞相府差。”
梁書意贊成道:“殿下人品貴重,你跟著他,的確是個很好的選擇。”
虞清顏本是想臭屁一下,讓對方誇一誇自己的造器本領,沒成想竟被沈讓塵撿了個便宜,她追問道:“此話怎講?”
梁書意一怔,問:“你還未聽說?虞相入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