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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天亮了

2026-05-04 作者:覓錦程

天亮了

“當年你一走了之,生死不明,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有沒有想過我是如何走過來的?你家人無辜受累,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我呢,徐家是我的摯交好友,當時我為了救他們,跪求了所有人,卻依舊沒能阻止悲劇的發生,那種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感受,我又能你比好到哪裡去!”

“我的摯友,愛人,一個個先我離開,這麼多年來,只有我,一遍又一遍地被痛苦折磨著,我恨我自己,我恨他們所有人!可你知道我更恨甚麼嗎?”

長公主疾言厲色,音調全然不同於以往的慢條斯理,她朝九方春的方向走近兩步,笑得悲傷。

“我更恨你。我恨你明明活著卻不來找我,你將復仇計劃草率擬定輕易執行便也罷了。那日我去水月樓見你,你只肯給我解藥,卻閉口不提這些。你是做好了必死無疑的準備,我從來就不是你會去花費心思考慮的物件,對嗎?”

九方春臉上褪盡最後一抹血色,他只敢垂著雙目,看地上映過來的半片影子。

沉寂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嘆息:“公主,我這樣的人,不該痴心妄想。”

正所謂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強求來的東西不管如何小心存放,也是不牢靠不長久的,甚至還會為之付出更加慘重的代價。

他就是這個例子。

他這樣的人,本該隱於世間,無名無姓地過完一生,可他偏要出頭,偏要入世,李家滿門人的性命便是代價。

他不敢再去賭,天命如此,便也只能如此。

他改名換姓,一手創立鳴風閣,花耗十幾年時間將其打造成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殺手組織。復仇二字沉重而慘痛,壓在他心頭喘不上氣。

記憶裡那張溫軟的笑靨早已離他遠去,他們身份有差,中間又隔了一條無法逾越的仇恨鴻溝,不管他下場如何,他與當年那個在蒼溪谷一面驚鴻的姑娘,早就沒緣分了。

他死不足惜,但最起碼,不要傷她第二次。

九方春從未想到,有那麼一日,他心心念唸的月光會再次照到他身上,水月樓那一面是猝不及防的,她氣勢洶洶,卻終歸甚麼都沒問,只要瞭解藥走。

時隔多年再次相見,他們依舊默契十足,她沒問,他也就沒說。

按照他原本的計劃,是不該這麼早動手的,但他拖不得了,公主知道了他的藏身地,必不會善罷甘休,朝野中那些老傢伙,也一定會盯得緊。

他不能給她留隱患,一絲一毫都不能。他動手了,事情彷彿也在意料之中,但他不後悔,甚至還有一絲僥倖。

還好,沒連累到她。

九方春唇角漫起一抹苦笑,“這一生,終是我負你,我死後甘願墜入無間地獄,日日飽受煎熬,就當是為我身上的罪孽積一些德罷。”

公主闔上雙目,一行清淚沿著她那張精緻臉頰滑落,轉瞬砸進髒亂橫陳著稻草的地上,不覓影蹤。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這場無聲地對峙,李嵩拿著一沓畫押好的狀紙急匆匆跑進來,察覺到氣氛不對,他猶豫著停下腳步,為難地看向沈讓塵。

沈讓塵問:“何事?”

李嵩小心翼翼地瞧了長公主一眼,支支吾吾道:“殿下,外頭盛安郡主來了,吵著要見裡頭這位,臣不敢亂拿主意,只能讓人先攔下了。”

沈讓塵神色一頓,李盛安是長公主在徐家一案了結後的次年生下的,知道內情的人或多或少都清楚她的父親是何人。當年皇室極力反對這個孩子的出生,長公主誰的話也不肯聽,平安誕下此子後,執意讓她冠了李這個姓氏。

想來李盛安也是知道了這件事,故而才鬧著過來。

沈讓塵道:“姑姑,讓她來見一見吧。”

長公主情緒激動,十分抗拒:“不準,告訴她,讓她回去,不準來這裡,不準見任何人!”

沈讓塵回頭讓李嵩去辦,誰知,不等他走,九方春忽然福至心靈般捕捉到某個字眼,“慢著,她是誰?為何要見我?”

長公主臉色黯淡,一句話也不肯說,九方春瞧她這幅神色,隱隱有些猜測。

他目光投向李嵩,冷然道:“你剛才說那人是郡主?那就是公主的女兒了?”

李嵩不明所以,遲疑著想點頭,被長公主厲聲呵斥了出去。

九方春盯著在場眾人一反常態的表情,眼縫微微收窄,“公主的女兒為何要來見我,公主又為何攔著不讓,這其中可有緣由?”

“能有甚麼緣由?你一心赴死,我何不成全你,你我之間恩也好,怨也罷,你死之後盡歸塵土,你又問這些毫無意義的問題作甚?”

九方春自嘲地勾起嘴角,仰頭笑起來,他的黑衣早就髒亂不堪,穿在身上皺巴巴地,不管是衣料質地還是花樣紋路,全被大塊大塊的血汙遮住,絲毫看不出一絲昔日鳴風閣閣主的風光模樣。

他的笑聲悽愴而可憐,在深夜的監牢內愈發突兀刺耳,終於,一聲悶咳從他喉嚨裡溢位來,他擦去嘴角的血絲,朝長公主走近。

他直勾勾盯著她的雙目,一字一頓:“我們竟然還有個女兒,我們竟然還有個孩子!”

汩汩鮮血不斷從他口中流出,他渾然不覺,雙手攫住長公主雙肩,“我算計了一輩子,辜負過太多的人,手上鮮血無數,罪孽無數,我活到今日,死有餘辜,不曾想,竟還有個女兒!”

“此生是我負你,負了你們母女二人,你不讓她來是對的,她不該有我這麼一個父親。”他深深地看向長公主,自責幾欲將他吞噬,他重重嘆了口氣,血從喉嚨裡溢位來,發出一聲極其壓抑地悶哼,“我死之前,就讓我再為你們做點甚麼吧。”

長公主沒說話也沒動,臉色灰敗,眼睛一眨不眨,彷彿眼淚早已流乾。

她只靜靜地盯著,看著,眼前的男人鬆開她,抹掉嘴角的血,強撐著站穩。

才向沈讓塵緩緩道:“我現在承認了,同樣是血海深仇,你比我幸運多了。若是那日她答應了我的合作,為我造上幾架火器,這一切可能都不會發生了,只可惜,世上沒有如果。”

沈讓塵警鈴大作:“你見了她?”

九方春出乎意料道:“你不知?不過你可別妄想我當這個好人說給你聽,我只能勸你一句,珍惜眼前人。”

沈讓塵正想說甚麼,被九方春抬手製止道:“我沒這麼多力氣陪你講廢話,關於當年案子的線索,我說你記,可有問題?”

夜色越來越濃,監牢內一絲多餘的聲音也聽不見,唯有九方春那副越發低沉的嗓音迴盪,終於,他將最後一條線索講明,從衣襟最裡側拿出一塊玉牌,扔給沈讓塵。

“京郊外的蒼溪谷中,有一處密道,我在哪裡放著當年所有參與人的資訊和證據……咳咳,我只能幫你到這裡了,你我的大仇,就靠你了。”

他說完,似乎耗盡最後一絲氣力,扶著牆根緩了好久,長公主走上前,端給他一杯清酒。

九方春嘴角一咧,從容接過一飲而盡,酒盞在他手中滑落地上,碰出一道清脆的響聲。

他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觸上長公主的腰身,將她緊緊抱緊懷裡,“......對不起,來生……不要……再遇見……我……”

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直到他氣息消失,環住長公主腰身的雙臂無力落下,一道宛若嘆息般的聲音緩緩道:“你先走,等事情結束,我會去見你,你要記得,等一等我。”

“別攔我,讓我進去,我是郡主,你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不成!”李盛安的聲音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沈讓塵走出去,讓跟著的人退下。

他也沒再上前,側身讓開條路,待人進去後,他一步步朝來時方向走去。

身後,李盛安的聲音戛然而止,再響起時已染上哭腔,驚懼之下滿是不敢置信,“母親,我……”

“跪下。”

沈讓塵閉了閉眼,手裡那塊玉牌被他緊緊攥著,絲絲寒意從掌心蔓延,一直遊遍四肢百骸,冷地刺骨。

李嵩一路小跑著跟上來,見他臉色不好,不敢多問任何多餘的事。

直到走出這片區域,沈讓塵才停下腳步,嗓音滯澀道:“將虞恆天畫押的狀紙交上去,結案吧。”

李嵩微微一愣,連忙應下,轉身要走時,又問:“那當年那件事?”

“我親自去向父皇說。”

“是,下官這就去辦。”李嵩急匆匆離開了。

沈讓塵沒有回頭,他看著這片踏足過無數次的大理寺監牢,忽然覺得好累。這裡的一切都不通人情,也沒有任何人或物可以凌駕其上,它的存在,似乎是世間一切公理正義的標杆,任何的不公以及不法,都會在這裡得到申訴。

遠處牆上掛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一夜燃燒,早已沉沉欲滅,沈讓塵抬步走過去,掀開燈蓋,將那點豆大的燈芯按滅。

推開大門,東方既白,一縷薄弱的曦光從雲海上方傾瀉而下,驅散天地間最後一抹黑暗。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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