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火營
從江瀾處回來，虞清顏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她當即修書一封，送去沈讓塵手上，將京中的事情逐一告知。
長公主也不知用了甚麼辦法，當真從九方春手裡拿到了解藥，快馬加鞭送去江南。
又過了兩日，虞清顏收到了回信，是柳知韻託人送來的，信上說赤鏈的毒已經清了，沈讓塵也見到了那位藥王谷的神醫，只是毒在體內的時間太久，想要清除恐怕得費些時日。
虞清顏心情甚佳，伏在案上回信。小軒窗支起一角，院外的桂花樹影影綽綽，日光一照，射進房中攤開的紅梅熟宣上，帶來陣陣香氣。
晾乾筆墨，封竹筒時，虞清顏特地跑到院子裡，折了一截桂枝放進去。
臉上笑意吟吟，將東西交給外院的管家，託人送出去。回來時，江瀾正在前廳等她。
“甚麼事這麼高興，一早上，臉上的笑就沒停呢！”
虞清顏立刻捂住雙頰，低眉正色，“哪有，這麼明顯嗎？”
江瀾打趣：“是殿下回信了吧，江南一切都好，陸家的事也都該處理完了，過不了幾日，便可返程回京。”
虞清顏點頭，含糊地嗯了一聲，江瀾笑著搖搖頭，道：“正好今日沒事，軍火營那邊你也該去看看了。”
“我聽蟬衣說過了，這幾日我將文書都翻看了一遍，營中的規矩大概也都瞭解了。”
“那就好，你天資聰慧，去了也能很快熟絡的。”江瀾道。
用過早膳，虞清顏就跟著祁王府的馬車一路到了軍火營。
若將聽泉寨後山的天火衛比成一個火器廠，那軍火營就是一處有著完善裝置的大型火器製作庫。
虞清顏頭一次見到這麼多種類的火器。儘管很多成型的火器模型都還處於初代階段，但能明顯看出，比當初初見沈讓塵時的那把竹製火銃強得多了。
她跟在江瀾身側，東瞧西看，一副新奇的面孔。遠處主營的大帳中，一群三大五粗的漢子圍在一起，眼含精光，如狼群審視獵物，盯著遠處走近的虞清顏打量。
一絡腮鬍子的大漢嗤了聲：“就這樣的小娘兒們，還敢來咱們軍火營做指揮使？上頭下的令，我可真是越發看不懂了。”
“刀哥，這話可不敢亂說。你不知道她沒事，祁王總知道吧，這位啊，可是祁王身邊的大紅人兒，區區一個指揮使，還不是祁王隨隨便便幾句話的事，算不了甚麼的！”
對側，一精瘦到渾身有種狡黠的瘦高個將一顆花生丟進嘴裡，嚼了兩口，抹了把嘴角的沫子，道。
被叫刀哥的人鼻孔裡噴出一聲極為不屑的冷哼，“祁王又如何，中看不中用的花瓶罷了。”
“就是，咱們軍火營是甚麼地方，國之重器，如今竟然甚麼人都往裡送，這往後的差還怎麼當？”有人從桌上抓了一把花生，嚼得咔咔作響。
刀哥斜了他一眼，“豆子，打聽過這女的甚麼來歷沒？”
適才的瘦子連忙拍拍手，將嘴裡的東西嚥下：“聽說是祁王府裡的人，好像還跟丞相府有點關係，不過，我覺得八成跟祁王......”
後頭的話沒說完，豆子擠眉弄眼地暗示一番，大帳裡的人相識幾眼，也都心知肚明瞭。
刀哥拍著桌子站起來，“娘們兒不在後院漿衣侍花伺候爺們，拋投露臉地成甚麼樣子，走，去會會她！”
剩下的人也不幹坐著，拍案起立，跟在刀哥身後，雄赳赳氣昂昂地出了帳子：“走！”
虞清顏正站在一架新上好桐油的火箭炮雛形前觀摩，是很基礎的八孔炮筒，下方架著一輛兩輪的板車，比火銃一發一彈的架構好上不少。
但材料用的尚不完備，虞清顏打算看一眼內部膛壁的厚度，才要折身去後方，只聽一陣腳步聲傳來。
“這架火箭炮是營裡新研發的，姑娘不懂就不要亂碰，省得碰壞了還得修。”刀哥雙手叉腰，大剌剌地擋在火箭炮前頭，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
虞清顏解釋道：“我不碰的，我就是看一眼內膛壁厚，現在檢查好，用的時候就不會出現燃料壓力大炸膛的情況。”
“甚麼炸膛不炸膛的，這材料用的是鐵，匠人們親眼盯著澆鑄的，八根火箭的威力就能炸膛？匠人們的腦袋還想不想要了！”
“就是，刀哥，我看這就是一個甚麼都不懂的丫頭片子，隨便在營裡找個掛名的職位算了，也好應付上頭的差。”
“就這水平還指揮使，我在營裡待了九年，還不敢稱自己是造器指揮，沒本事就敢來咱哥幾個面前掙面子，天大的笑話！”
虞清顏在幾人身上掃過，都是早年跟著軍火營發展一路過來的老匠，劉大刀，陳虎，賀豆子，王麻。
火器製造步驟繁瑣，出不得差錯，這些人都是京中數一數二的器匠，被朝廷徵用後，立下不小的功勞。
如今正是春風得意，自然不會容許一個外來人管束到他們頭上。
何況，就算是新任頭狼要上位，也知道要拿出真本事，讓手下的狼群服氣才行。
虞清顏不至於不諳此理，她沒有立刻反駁，只問：“我可以看一下圖紙嗎？”
劉大刀一聽，臉上的不屑更加明顯，他哈哈笑道：“我說，你要是甚麼都不懂，就別來營裡瞎湊熱鬧，省得哪天被炮彈炸了，連屍體都拼不全。”
餘下幾人轟然大笑，虞清顏也不惱，指著炮筒中空的鐵壁，“這裡澆鑄的時候沒做好焊接，導致內壁厚度不均，若是將燃料置入點燃，內部受壓過大，定會炸膛。”
“你說炸膛就炸膛，老子在軍火營造了這麼多年火器，要是連一個炮筒都造不好，乾脆也不用待了。”
劉大刀將身上的粗布麻衣外衫褪下，麻利地繫到腰上，“今兒老子就讓你長長見識，看看這火箭炮的威力。”
說著，手下人取來燃料，劉大刀將燃料分成幾分，一一綁到箭身上，火摺子蹭地一聲，竄出來的火苗很快將尾端的藥撚燒盡。
嘭地一聲巨響，八支火箭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飛向了數十米之外的砂礫地上，轟然炸起一片煙塵。
營裡的人聽到動靜，紛紛上前圍觀，“好大的威力，竟能射這樣遠！”
“費了好大力氣精進過的火銃也不過如此，但比起威力，還是遠不及火箭炮。”
“那是自然，上頭點名要這東西，咱們日夜不休幹了快半年，這下終於能交差領賞了。”
劉大刀聽著四周七嘴八舌地議論，滿意極了。他昂首道：“這火箭炮的每一寸，都是我親自盯著做的，豈會出差錯。”
虞清顏沉思片刻，盯著炮筒外身看了片刻，鐵壁完好無損，沒有任何要炸膛的跡象。
劉大刀見她這幅沒話說了的模樣，心情大好，抬手拍了拍炮筒的外沿，“早就說了，軍火營這地方，不該是娘們兒來的......”
話音尚未落下，一道比適才更加震耳地爆炸聲轟然響起，嗆人的濃煙迅速往四周散開，塵土揚沙裡尚未得到充分燃燒的硫硝味充斥在每個人的鼻腔中。
虞清顏被嗆得連著咳了好幾聲，周圍驚呼聲此起彼伏，劉大刀罵了句娘，給了身邊叫喊聲最大的賀豆子一腳。
“他孃的，滾一邊兒嚎去！”
王麻很有眼力見，迅速將人拉到一旁，又湊上來看剛才爆炸後只剩下殘缺不全的半架鐵疙瘩。
“老天爺爺，這怎麼說炸就炸，見了鬼不成？”
這個時候濃煙基本要散完了，劉大刀被崩了滿身滿臉的灰，整個人像從煤窖裡鑽出來一樣，渾然沒了剛才的得意。
他梗著脖子，一口白牙一張一合：“你在這上頭動了手腳？”
虞清顏走過去，俯身撿起地上七零八落的碎片，摸了摸，果然內部厚度不一，甚至還有不少沒有消掉的氣孔和砂眼。
儘管劉大刀塞進內膛的燃料沒能一次性將炮筒炸燬，但在外力作用下，整個內部空間受壓更加不均，故而才出現了爆炸的情況。
劉大刀只是輕輕拍了兩下，就有這樣的威力。那若是在真刀實槍的戰爭中，豈不是每向敵方發射一次，就要犧牲一次己方士兵的安全，這樣的隱患決計不可忽視。
“劉大人說這話自己可信？”虞清顏將碎片拿給她看，“我雖是女輩，但自古英雄不問出身，不問出處，我既然能來軍火營，劉大人又何必拿我是女兒家說事。”
“你少在這裡說教我，這火箭炮半月後就要交工了，如今發生這樣的事，你還敢推辭責任，說與你沒有關係？”
虞清顏懶得與他多費口舌，“你與其在這裡爭執莫須有的東西，不如好好想想補救的法子。”
劉大刀冷哼一聲，今日之事，無論怎麼看都是他不佔理，工期近在眼前，他又沒有十足把握去保證新做出來的不會出現炸膛情況，只能先抓個替死鬼，將責任盡數推卸過去，省得上頭怪罪下來，他沒有一番好的說辭。
“那不知指揮使有何高招？”
虞清顏聽出此人話裡話外的嘲諷與不服，並未真的與他計較，她初來乍到，總得有個能讓她樹立威信的引線。
“就半月時間，我來做，出了任何問題，我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