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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方寸間的一縷風

2026-05-04 作者:覓錦程

方寸間的一縷風

更闌人靜,三響梆聲。

醉仙樓關門謝客,燈火卻遲遲未熄,大有燒到天明的苗頭。

虞清顏站在一張八仙桌旁,藉著燈火替李盛安出血的手背上藥,原本這活並不該她幹,只是一刻鐘前,長公主大發雷霆,帶走了所有的僕從,往水月樓去了。

李盛安縱著眉吸鼻子,委屈落淚:“母親從來不這樣的,以前就算我犯了再大的錯,頂了天也就是罵一頓,今日、今日為何會這樣?”

她音調瑟縮,彷彿還未從適才的變故中抽離出來。

虞清顏用剪刀絞下多餘的紗布,打結綁好,手還沒收回,就被她一把抓住,迫切道:“你再說一次,你在水月樓見到的那個人,當真是鳴風閣的閣主?”

虞清顏嘆了口氣,隨後無聲點頭。在此之前,她也不知道這江湖上聲名赫赫的鳴風閣閣主與朝堂上權傾半野的長公主還有恩怨,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層的兩個圈子,硬是讓兩位給結上了仇。

不過,比起這個,她現在更好奇這位在京中盛名已久的醉仙樓主人,蘭越公子的身份。

虞清顏收好桌上的藥箱,在一旁坐下,目光隨意掃視著屋中擺設,楠木、鮫紗、東珠、琉璃,所見之物無一凡俗,的確像他的品味,也襯得上他的氣質。

她一邊想一邊打量,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蘭越身上,蘭越一隻手支著下頜,也在打量她。

兩道探究的視線隔空撞上,出乎意料地誰也沒有移開,反而顯得坦蕩起來。

“姑娘對我很好奇嗎?沒記錯的話,我們之前也見過幾面。”

“正因為見過幾面,所以才好奇蘭越公子究竟是甚麼人?”虞清顏道。

蘭越不知想到甚麼,輕笑著搖了搖頭,“不過一葉浮萍,想在風雨中博個安穩罷了。”

“浮萍?”虞清顏尾音上揚,頓了頓:“我倒不這麼認為。”

“姑娘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比起浮萍,我倒覺得蘭越公子更像這方寸間的一縷風。”

蘭越靜靜地聽她說,眸間劃過一抹詫異之色,“這個形容我倒是頭一次聽,作何解釋?”

虞清顏垂眸一笑:“本該如風一般是個自由身,卻不知為何,為這方寸天地而停留。”

李盛安被二人謎語一般的談話搞得頭大,不滿地嘟囔:“你們打甚麼啞謎呢?”

蘭越笑著坐直身子,餘興未盡,反問道:“你覺得這風是為甚麼留?”

虞清顏想了想,搖頭道:“不知,故而好奇。倘若是想吹皺池水,亦或摧折塘蓮,我覺得他都能輕而易舉地做到,可觀現狀,似乎並非如此,不知蘭越公子可否為我答疑一二。”

蘭越臉上笑意更深,藉著夜裡的燈影,為其渡上一層朦朧不清的暖色光暈,他站起身,饒有興味地走到案邊的一盞香爐前,掀開爐蓋,撒了些香粉進去。

“我只能說,輕而易舉能做到的這些,並非是風想要的。興許他留下的原因,是攪動池中游魚出案,或將這整池水如數翻覆,也未可知。”

“如此說來,這風定是懂得借勢而為了,既然是要翻覆水面,倚仗自身定是遠遠不夠的,不知蘭越公子覺得,他會靠甚麼?”虞清顏道。

蘭越轉過身來,嘴邊噙著笑,不答反問:“虞姑娘覺得呢?”

“我?”虞清顏指著自己,淡淡地笑了,“我還未想到,不過若想將這池水盡數翻覆,倒是隻有一個辦法最為省力。”

蘭越將手攏進寬大的袖袍,洗耳恭聽。

“那就是將這水池鑿個洞出來,不過,風是不可能具備這個條件的。”

“是啊,風是不可能將水池鑿出洞的,只有最堅硬的武器才可以。”蘭越低斂著眸子,深沉夜色壓了過來,將暖黃光暈一併擠出,他輕嘆口氣,又坐回到原先的位子上。

不知為何,虞清顏竟從他的身上看到一絲落寞,又不似落寞,更像惋惜。

未等她想出個之所以然,蘭越那道清雅的嗓音再度傳來,“不說這個了,說說你吧,虞姑娘。”

“我?”

“嗯。”蘭越道,“當日大殿之上,祁王執意為姑娘請封,我原本還覺得荒謬。今日見了姑娘種種,才知是我淺薄,姑娘果然擔得起祁王讚的一句聰慧過人,膽識不凡。”

虞清顏微微愣神,表情有些錯愕,“請封之事我倒是有所聽聞,只是後半句,不知蘭越公子從何得來?”

蘭越揮手讓人去烹茶,不一會兒,就有人送來一壺新沏的雲峰,他端起來,吹開熱氣嫋嫋,語調淡然。

“今日雲水城的事,我已經聽說了。姑娘敢一人闖水月樓,此等膽識豈是凡輩。”

虞清顏心頭一動,側眸去看他,他抿了口茶,放下茶盞,眸間含著一抹似笑不笑的情緒。

原來,她今晚的舉動早就被人知道了,難怪適才在樓外,蘭越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帶了一股無法言明的欲言又止。

“只是有一點我尚未想通,你們既是一同去的雲水城,為何姑娘沒有同去江南?反而身上帶著一隻毒箭,去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殺手組織鳴風閣?莫非,中毒箭的人,正是祁王?”

虞清顏才端起茶,聞言手一抖,熱茶順著盞沿晃出,沾溼她的袖角。

她慌忙扯出手帕擦淨,偏頭掃去,眼裡閃著執拗的光。

“甚麼?你是說,你身上的毒箭是從表哥身上拔下來的?”李盛安跳起來,拔高聲音道。

虞清顏呼吸頓時亂了,眼前這個人心思縝密,八面玲瓏,彷彿對一切都胸有成竹,瞭如指掌,偏虞清顏對對方底細一無所知,這種碾壓式的落差感,讓她頭一次感受到不安和挫敗。

她沒說話,脊背繃地筆直,額角冷汗涔涔,搭在座椅把手上的手指死死攥住。

蘭越低聲笑了笑,唇角弧度不減:“姑娘不必緊張,我與祁王殿下,私交不淺,他落難我也於心不安。”

“你究竟是甚麼人?”虞清顏聲音哽塞,如含了一捧棉花在嗓中。

“我是甚麼人不要緊,要緊的是,祁王身中之毒有無解藥,不過現在看來,你並沒有如願以償。”蘭越捏著食指上的玉戒圈輕輕摩挲著,口吻篤定。

“你讓人跟蹤我?你這麼做的目的是甚麼,難道你是......”虞清顏猛然想起當日他與二皇子的話,噌地起身,怒道:“你想報復沈讓塵?為了已經被下獄的二皇子?”

蘭越眉梢微皺,似是聽到甚麼不可思議地話:“姑娘可莫要冤枉了我,我是派人跟蹤了你不假,可這後半句可是殺頭的罪,我實在不敢認。”

“你知道這些也沒用,他遠在江南,就算你手可通天,也傷不了他分毫。”虞清顏冷然道。

蘭越注視著她那張慍怒的臉,嘆息般笑著道:“我傷他作甚。你不用擔心,你想要的解藥,明日就會有的。”

虞清顏抬頭,大惑不解,“你?”

“不是我,是公主,公主會把解藥送到祁王手裡的,她是祁王的姑母,不會看著他出事。”蘭越手支著腦袋,緩緩揉了揉額角,聲音戲謔道:“只是沒想到,你對祁王,情誼非同一般啊。”

後半句話似侃言又似戲稱,虞清顏登時像被一貫悶雷從頭頂轟下,全身血液一股腦地衝向頭頂,兩耳中只剩非同一般四個字,臉頰燙地厲害。

“搭救之恩,自當竭力報之。”好半天,虞清顏才聽到自己說著這麼一句話,只是嗓音抖地緊,斷斷續續地才說完。

蘭越輕笑著搖了搖頭,沒再說甚麼。

天將亮的時候,長公主失魂落魄地回到醉仙樓,蘭越上去扶她,她一臉倦容,眼底滿含疲憊,又被巨大的悲傷衝去,整個人早就沒了原先的從容與精緻。

虞清顏站起身,沉默地看著眾人。

長公主視線落在蘭越臉上,眉心緊緊皺成一個川字,她彷彿被很濃稠的悲傷籠罩著,闔上眼復又睜開,望向虞清顏。

半晌,她開口:“你走吧,塵兒的事我會處理。”

虞清顏一怔,雖不敢輕信他們,但還是走了。

蟬衣說的不錯,京城就是一個虎狼窩,她走出醉仙樓,直奔祁王府而去。

旁人不可信,但江瀾江太傅是絕對可信的。

蟬衣和槐序在府外等了她半夜,見她平安回來,雙雙鬆了口氣。

虞清顏邁上臺階,走了幾步,忽然問道:“蟬衣,你家主子和長公主的關係如何?”

蟬衣道:“長公主的主子的姑母,關係尚親,怎麼了?”

“那與蘭越公子呢?”

“這......”蟬衣面露難色,虞清顏當她不清楚遂也不為難,走進府裡就要去尋江瀾。

蟬衣支吾半晌,卻道:“這個你還是親口問主子吧,我不敢胡言。”

虞清顏聽得一頭霧水,正要追問,只聽前堂旁側的八角門內傳來一聲喊聲。

“虞丫頭,你過來一下,我有些話要與你說。”

江瀾穿著一身薄衣,朝她招招手。

虞清顏立刻迎上去,“江叔,正好我也有話想問問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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