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羅拈花佛子掌殺
到了目的地,虞清顏才發現所謂的水月樓竟是一座極盡豪奢的花樓。
花樓建在京城的正中心,講究至極,氣派至極,往來客人大都身份尊貴,非富即官。
虞清顏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一甩衣袖,擺出一副闊綽浪蕩的世家公子款,大步邁進去。
她特地改過打扮,扮的男裝,這一舉動還真瞧不出破綻。身後的蟬衣和槐序隔著帷帽對視一眼,來不及驚歎,忙跟上去。
若要說樓外的裝飾就已經豪極奢極,樓內則更上一層樓,金璧輝煌在它跟前都排不上名號。
單是一樓大堂正中央擺著的金璧鏡頂,九天月繁辰星皆數倒映之上,與樓內點綴的琉璃玉燈盞相映交輝,折射出星芒萬丈,交錯變幻地在樓內流轉。
才一進門,絲竹樂聲宛轉入耳,酒暖花香,舞袖飛揚。
在人潮聲一浪高過一浪的歡聲笑語中,虞清顏信步走上四樓。如蟬衣所說,這個地方人多眼雜,最混亂的地方在另一種意義上便是最隱蔽的地方。
三人走進雅間,關上門,不稍片刻功夫,槐序從裡出來,將一盞青琉璃燈掛在了門外的金鉤子上。
虞清顏低聲道:“這樣便可以嗎?”
蟬衣點頭,“我打聽過了,此燈名千里燈,是鳴風閣的交頭暗號,只要見到燈亮,不出一炷香功夫,定會有線人前來接頭。”
“寨子裡的那兩個人,身份都核實過了嗎?”虞清顏又問。
槐序從外頭回來,關上門,道:“我都查清楚了,那二人是這幾年才進的鳴風閣,手上並沒有幾條人命,估計就是個小嘍囉。”
虞清顏聽完,沉思片刻,“知道名字嗎?”
“殺手沒有名字,只有代號,刺殺主子的這兩個,分別是‘十三’和‘三十九’。”
聽到某個字眼,虞清顏微微蹙眉,不知想到甚麼,不再說話了。
半柱香功夫後,門外的燈被取下,隨即響起四下扣門聲,一道低沉的嗓音緊隨其後,“客人點了千里燈,可是有求?”
虞清顏快速與蟬衣交換了下眼神,按照事前被告知的接頭語,她道:“百里,成雙,攝其魂。”
“青燈見赤,百兩金,可有異議?”
“無需此問。”虞清顏理了理衣襬,坐正身子,對門外道,“進來詳談。”
雅間的門吱呀一聲被開啟,一位黑衣黑帽的高挑身影呈現眼前,他不曾露臉,帽簷下方遮著黑紗,走路時,身形略顯搖晃,細看能看出他的左腿有些跛。
他徑自走向雅間內的另一套桌椅,旁若無人般坐下,正視眼前,開口道:“客人既來下委託,一應規矩自當都瞭解過?”
虞清顏端起茶慢吞吞地嚐了一口,沒成想又澀又苦,她還是不太習慣喝這些,乾脆放下,側眸道:“自然。我只在乎,我的要求閣下是否能夠滿足。”
那人喉嚨裡漫出一聲極輕地冷笑,“你拿錢我辦事,千里燈的規矩一向如此,簽了命約,此行就一定會有人為之喪命,我的或是他們的。如此,鳴風閣的誠意,可算得上大?”
一番話聽得虞清顏直皺眉,原來鳴風閣所謂的喪心病狂竟到此種地步,一旦接手案子,就必須奔著完成的目的,哪怕會因此付出性命。
難怪在雲水城刺殺的兩名殺手會選擇服毒自盡,一時之間,她不知是該同情還是該痛恨。
“既如此,閣下記一下人物目標吧。”虞清顏說完,報出適才槐序說給她聽的、早已死在雲水城碼頭的兩名殺手的代號。
那人聽罷,視線微微朝虞清顏的方向探過來,似在打量她是何身份。然瞧了半晌,只能看出喬裝打扮過的痕跡,一毫也未想到在哪裡見過那張臉。
“客人可知,您這任務目標是我鳴風閣的人?”
虞清顏道:“閣下適才不還說,我出錢你辦事,規矩如此,如今糾結任務目標的身份,又是何意?”
“實不相瞞,客人隱私本不是我該問的,只是不巧,這二人失蹤了,生死尚且不明,不知客人下此委託,原因為何?”
“你無需知道為何,只需告訴我,此案接還是不接?”虞清顏坐得端直,絲毫不肯多言一句。
那人問不出,只好站起身道:“此案繁雜棘手,客人在此稍候片刻。”
他說完,匆匆推門而去,不一會兒,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
虞清顏順著門隙瞥去,一道頎長地紫衣身影一晃而過,接著,門被開啟,來人手持一柄摺扇,緩步走來。
那是一副極盡風流的長相,長眉橫飛入鬢,挑起眼尾一顆若有似無的硃砂痣,膚白如紙,雙唇卻豔地奪目,彷彿天生含著三分漫無經心地笑意在臉上。
他進來後,房間的門又立刻被關上,他輕飄飄地掃過來,在虞清顏對側的軟椅上坐下。
“聽說,客人出了百金,要買我鳴風閣兩位蠢徒的命?”
虞清顏沒急著答,目光在眼前這人身上細細打量了一遍,最終落在他手腕上垂著的半截佛珠子上。
饒是她很少見這種東西,也能一眼瞧出那串佛珠價值不菲,通體烏沉,沒有一絲雜質,必然是個不可多得的好物件。
可戴在這人身上,無端給人一種閻羅拈花佛子掌殺的違和感。
她抬起眼皮,那人也正在盯著她看,虞清顏說不清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如何,只覺對上的一瞬間,心臟砰砰直跳。
“閣下若能拿定主意,我可立刻送上定金。”
那人唇瓣一彎,刷地展開摺扇撐在胸前,緩緩搖了兩下,“定金不必了,若我訊息無誤,姑娘所說的二人此刻已命歸黃泉了吧。”
虞清顏垂在桌下的手指不自覺收攏,攥住裙襬一角,捏成皺皺一團。
“若我也沒猜錯的話,閣下便是鳴風閣的閣主?”
“看來我九方春的名號十分有名了,連姑娘這種高門顯貴家的小姐都識得。”
虞清顏柳眉狠狠一皺:“你認識我?”
“說來慚愧,姑娘當日被趕出相府,其中也有我鳴風閣一份功勞。”
九方春合上摺扇,往桌上一扔,提起茶壺,自顧自地斟了杯茶。
虞清顏盯著他的動作起落,氤氳茶氣模糊了眼前,她忽然想起當日一路追殺她的殺手,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貴閣還真是為掙錢財,不擇手段。”
九方春並未被這番嘲諷的話惹惱,反而哈哈笑起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亙古不變的道理。在下只是個俗氣的生意人,有錢賺何樂不為?”
“那今日這單生意,閣主必然也會為利逐破頭了?”
“果然是高門大戶出來的人,就是聰明。”九方春重新撿起摺扇,拇指輕輕摩挲著上頭的骨架,分明是個十足溫柔的動作,可眼角噙著的笑意卻始終不達眼底。
虞清顏冷冷一笑:“閣主方才不還說,我要的那二人,早已命喪黃泉,你又能拿甚麼與我做這筆生意?”
九方春支起下頜,另一隻手不疾不徐地敲著桌面,彷彿勝券在握,他笑著輕搖搖頭,“姑娘帶著目的來,怎還不開啟天窗說亮話。在下腦子可不大靈光,實在是怕誤了姑娘好事。”
虞清顏臉色悄然一變,來這裡之前她就想到鳴風閣的人定然不大好對付,遂做足了準備。不料想,準備還是做少了。
這位傳聞中喪心病狂殺人不眨眼的閣主,實在不是她隨隨便便就能唬得住的。
“你有甚麼條件?”虞清顏問。
九方春臉上笑意加深,依舊打啞謎道,“我的條件很簡單,得看姑娘願不願意了?”
不知怎的,虞清顏有種不大好的預感,與殺手做生意,本就是下下策,如今還要與殺手達成條件,實在是......
見她不語,九方春坐直身子,仰面往椅子裡一靠,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想必你也猜到了,我要你為我造一架火器,若能成,往後姑娘與我鳴風閣,便是盟友,我手下的殺手,可任你調配差遣,如何?”
果然如此,虞清顏心道,但更讓她吃驚地是,此人居然對她的身份甚至是一切瞭如指掌,與這樣的人合作,實在不是萬全之策。
虞清顏開始懊悔今日的決定,她道:“閣主的條件的確誘人,不過私造火器,乃殺頭重罪,我勸閣主還是放下這個想法。”
“你會答應的。”九方春雙臂抱在前胸,沒有阻止虞清顏起身的動作,“畢竟,虞清桉是我鳴風閣第三號殺手的事,只有我能拿的出證據。”
虞清顏猛然停住腳步,雙目緊緊盯著他,似在忖度這話的真實性。
九方春見人有所動搖,繼續道:“姑娘今日來此,不也為了此嗎?造一架火器而已,對你來說算不得難事,而且我還可以告訴你,‘十三號’和‘三十九號’都是聽命於第三號殺手的,當日你離開相府,所有的追殺令也都是第三號殺手下達的。”
“她要置你於死地,如今讓她死的機會就擺在你跟前,你不想報復回去?”
虞清顏不敢置通道:“你果然如傳言中一樣,是個瘋子。”
九方春無所謂道:“是啊,我就是個瘋子,可瘋子又如何,瘋子受了屈辱尚且還知道報仇雪恨,姑娘這樣的人,豈能不深諳此理?”
“她是你的下屬,你為了目的,親眼看著她死?”
九方春唇角一挑,冷嗤道:“沒用的人只有死路一條,她合該對我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