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遇刺
沈讓塵沉思片刻,俯身拾起地上那支染血的冷箭,拿在手中看了幾眼,是普通的箭矢,並沒有特殊的標識去證明他的來源以及背後操盤之人。
這時,蟬衣與枕書從碼頭外趕來,二人各提著一名黑衣人。枕書手中還握著一架做工精良的短弓。
“主子,人抓到了,只是服毒死了,怕是死士。”枕書將人往地上一丟,雙手呈上短弓。
沈讓塵接過,拿在手中翻看兩眼,目光往地上的黑衣人身上掃去。
虞清顏一聽那兩人服毒死了,心頭一跳,下意識往沈讓塵身後躲去。
沈讓塵沒動,任由她躲,“搜身,看看有無可疑之處。”
枕書道了聲是,三兩下將其搜了個遍,卻是一無所獲。
眼見線索中斷,沈讓塵眉心微微擰起,尚未有下一步動作,只見那屍體小腹的位置忽然從裡湧動起來,像是甚麼東西在爬,一路向上,很快便蔓延到喉嚨。
沈讓塵定睛,那是一條手指大小的蠱蟲,爬至喉嚨的位置仍未止動,竟從七竅混著黑血流了出來。
一股惡臭登時蔓延開,眾人紛紛捂鼻後退,柳知韻用手帕遮著嘴,嫌棄道:“這是甚麼噁心的東西啊!”
正當眾人猜疑不出之際,倒下的李嵩終於悠悠轉醒,他先是在空中使勁兒聞了聞,嘔地一聲,一骨碌爬起身來。
沈讓塵面色複雜。李嵩一抬眼,見他手裡握著一架短弓,愣了愣神,思忖片刻,道:“殿下近日可有得罪江湖上的人?”
沈讓塵偏過身子,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李嵩再次看了眼那弓,道:“臣看這弓眼熟,像是江湖上鳴風閣的東西。”
“鳴風閣?那是甚麼地方?”沈讓塵問。
李嵩靠近了些,壓低聲音道:“是一個殺手組織,蹤跡難覓,出手十分狠毒,從不留活口,而且不管誰的單子,他們都接,所以在江湖上聲名頗盛。”
“單憑一張弓,便能確認?”沈讓塵又問。
“自然不是,臣聽聞,鳴風閣的閣主是個喪心病狂的,手下死士眾多,乾的又都是殺人放火喪盡天良的齷齪事,興許是怕遭報應被暗殺,但凡入他門下,都得受這蠱蟲的操控。原本我還不敢確認,但看見這蠱蟲,便知曉了。”
沈讓塵皺眉,看向李嵩的眼神夾雜了一絲不明意味,李嵩忙後退兩步,連連擺手擇清關係。
“殿下明鑑,這些我都是耳聞,從來沒見過這所謂的鳴風閣,更不可能與之同流合汙,臣之真心,天地可鑑!”
沈讓塵淡淡地收回目光,李嵩的為人他還是信得過的,不然也不會大費周折地讓他跟著南下。
只是這鳴風閣,他素來沒有接觸,為何會在這種節骨眼上,遭遇這樣的事。
沈讓塵將弓和箭丟給李嵩,正思考對策,目光忽地瞥到虞清顏,剛才那箭是衝著她去的,難道......
那日宴席上的場景陡然浮現眼前,沈讓塵臉上陰翳散開,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他對蟬衣道:“讓人將這兩具屍體拉走,送到寨子裡放著,餘下的事情等我命令。”
李嵩一聽,大為震驚:“殿下不可啊,咱們接的旨是即刻出發南下,押送陸家一眾罪犯,萬萬不可耽擱,那是抗旨啊!”
沈讓塵掃他一眼,沒應。李嵩見狀更急了,他實在太瞭解這位祁王殿下,認定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可當下這件事要比他認定的急得多得多,幹不好可是要掉腦袋的,輕重緩急孰先孰後他一定不能搞岔。
“雖說今日這事也不能馬虎,但您沒必要非得親自去查不是,大理寺的人不是吃白飯的,您大可飛書一封,也省了好些麻煩,到時咱們江南的案子辦妥了,您就是大功一件,回來後就算將此事呈到陛下跟前,也是佔理的!”
李嵩苦口婆心地勸著,柳家一眾人逐漸明白過來,柳老叔公也持相同意見。
“殿下,這位李大人說的不無道理,兩名殺手均死,您就是想查怕是一時半會兒也查不出甚麼,要是再耽擱了行程,陛下怪罪下來,您到時就算有理也變成沒理的了,還是儘早做好打算,乘船南下得好。”
沈讓塵知曉其中的利害關係,只是並不想將此案子委於大理寺辦,虞恆天好歹是一朝官宰,朝中官員或多或少都會顧忌他的面子,若是這個案子移交給大理寺,結果定然會隨意按個名頭草草結案。
那樣的話,他這一箭豈不是白挨,他想要的是將幕後之人揪出來,好好地長一次教訓。
眼見沈讓塵不肯鬆口,虞清顏也勸道:“你若不放心,我可以跟江叔還有蟬衣去查,你放心去辦好陛下的差,早日回來就是。”
沈讓塵側過頭,眸光欲言又止,正要說甚麼,忽覺才包紮好的手臂一陣刺痛,他垂眸,只見自適才中箭的地方向四處蔓延起道道青紫血斑。
虞清顏離得最近,自然也隨著他的目光看到了,驚道:“這,怎麼會這樣,難道,箭上有毒?”
話音落下,枕書三步搶作兩步衝上來,搭手試脈,臉色凝重,片刻後,他對沈讓塵稍一點頭。
李嵩見狀大嚷一聲,“好大的膽子,這些賊人真是反了天了,皇城腳下,這樣猖狂,是打量著我們大理寺沒有人了嗎?”
他說著,當即擼起袖子往一旁的屍體上踹了一腳,這一踹,從屍體身上滾下一隻小小的黑瓷瓶。
“那是甚麼?”虞清顏道。
枕書會意,上前撿起、開啟,瓶中是空的,唯有瓶壁上沾著些殘留的白色粉末。
“是赤鏈。”
沈讓塵微微蹙眉,此毒乃是提取赤鏈蛇的毒液淬鍊而成,中毒者會立刻出現全身蔓延斑紋,窒息而亡的跡象。
他因體內有其它毒素抗衡,所以症狀沒有立刻出現。沈讓塵臉色沉沉,看向地上的屍體,看來,背後的僱主是奔著讓虞清顏必死無疑的決心來的。
虞清顏立刻抓住沈讓塵的手臂,將他往船上推,“你去江南,有位藥王谷的神醫此刻就在那裡,你的毒,她一定有辦法。”
柳知韻被嚇呆了,虞清顏這麼一說,她才反應過來,催著眾人開船趕路,“對,我義姐前日來信,此時就在家中,船上也有醫者,咱們快快出發,多耽擱一刻豈不就多一份危險。”
眾人紛紛應道,情況緊急,大家快步朝船上走,沈讓塵被虞清顏推著,心思卻落在她的話上。
“你為何會知道藥王谷的神醫?”
虞清顏來不及向他解釋,只道:“你想知道的話,等你回京,我親口向你解釋。”
沈讓塵沒得到想要的答案,皺眉道:“若是我等不及呢?”
“等不及?那也沒辦法,你快去快回。”虞清顏將人推上船,站在岸邊,道:“京城有我,這一切我會去查。”
沈讓塵站在甲板上,往岸邊的方向靠了靠,還未張口,船上隨行的醫者跟著李嵩急吼吼地趕來,二話不說就去拆紗布看毒勢。
柳家的人知道事情的嚴重程度,當即下令開船。巨物入水,帶起嘈雜的翻浪聲。
虞清顏看到沈讓塵一直盯著她,雙唇一張一合,似乎說了甚麼,可惜航船行遠,他聲音又太小,虞清顏並沒聽清。
日頭漸高,波光灑在被風吹皺的水面上,四周逐漸恢復了安靜,一股莫名的感傷浮現在虞清顏心底,她愣愣地看了好一會,低下頭,碾了碾指尖沾上的早已被風乾的血漬。
蟬衣輕嘆口氣,提醒道:“走吧,別看了。”
虞清顏回頭,那兩具屍體已經被人拉走,她走過去,拾起那支斷箭,眼神冷下幾分。
“走,回寨子。”她說。
“回寨子?”蟬衣反問道。
“嗯,蟬衣,你幫我去查一件事。”虞清顏難得有這樣認真的時候,蟬衣也沒多問,只道:“你說。”
“我想知道,距離京城最近的鳴風閣的暗點在哪裡?”
“你查這個做甚麼?”
虞清顏將那支斷箭收好,“我要向鳴風閣的人,下一道委託!”
蟬衣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到甚麼,當即點頭,“我馬上去查,你先回寨子等我訊息。”
虞清顏嗯了一聲,回頭望向早已無波無瀾的湖面,心中已然擬好了下一步打算。
蟬衣辦事效率很高,不到傍晚,就帶著查到的訊息回來見她。
這半日內,虞清顏也沒閒著,她將京中但凡與她交過仇的人拉了一份名單出來。
二皇子,陸硯舟,以及虞恆天父女。
前二人遭過算計,不管對沈讓塵還是對自己,必然是恨之入骨的。
陸硯舟被押送離京,沈知閒下獄查辦,這二人無論怎麼看,作案機會皆不如後者之大。
可原因是甚麼呢,虞恆天前腳才來示好,沒道理因為被拒而起殺心。至於虞清桉,她先前便做出過派人暗殺的事情,有此前科在,很難不讓人懷疑到她身上。
她拿起硃筆,在‘虞清桉’三字上打了個圈。
“鳴風閣勢力龐大,組織也盤根錯節,我從飛鳶帶回來的訊息裡查了一遍,京城的水月樓便是一處據點。”
蟬衣說完,抬起頭來,視線在她手下宣紙的名字上掃過,頓了一刻,“你已經有打算了?”
房間尚未點燈,視野中帶了些昏暗,將虞清顏的神色吞沒其中。向來亮晶晶地一雙眸子,此刻卻如蟄伏在黑夜裡蓄勢待發的野獸,充滿了未知的危險性。
她沒說甚麼,猛然起身,往外走去。蟬衣額角一跳,追出去,“你要做甚麼?”
“去水月樓,我要親自會一會鳴風閣!”虞清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