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水城送別
虞清顏投過一抹疑惑目光,沈讓塵這話是甚麼意思,還問她想不想,搞得好像想要就能得到似的。
更何況,她下月就要入軍火營做指揮使,早起便看到兩大摞厚厚的文書擱在她院裡正廳的桌案上,光是這些都不知要看到甚麼時候。
哪來的時間與他去江南。
虞清顏這般想著,出言拒絕道:“還是算了,軍火營的文書,答應江叔的機甲鳥都在等著我,江南,還是等以後有機會了再去吧。”
沈讓塵沒料到會被拒絕得這般徹底,眸中神色稍稍碎開,他向來不是會反覆糾纏的人,得到答案後,情緒如常地點了下頭。
二人不再說話,經過這番插曲,沈讓塵似乎也忘了昨夜的事,虞清顏多番斟酌,一直到雲水城,都沒能將其說出口。
馬車晃晃悠悠地進城,穿過主街巷道,最終在江邊渡口外的一處官驛停下。
柳家的人早早就候在那裡,只等沈讓塵一到,開船啟程。
虞清顏從馬車上跳下來,還沒立穩,就被柳知韻迫不及待地抱了個滿懷。
“清顏,你真的不跟我走嗎?”柳知韻扁著嘴,嗓音如同被甚麼東西扼住一般,悶悶地。
虞清顏笑著拍了拍她的脊背,道:“這次就不了,下次你再來,我一定跟你走。”
“那好吧。”柳知韻吸了吸鼻子,鬆開她,又道:“對了,你上次問的事情,我已經給你辦妥了。”
虞清顏心下一慌,下意識去看身後的沈讓塵,見那人沒甚麼反應,這才鬆了口氣。
她朝柳知韻使了個眼色,對方立刻閉上嘴巴,一臉惶惑地望著她。
虞清顏心虛地笑笑,順手拉起她就往一邊走,邊走邊道:“各位請便,我與知韻有些閨中密語要說。”
眾人一頭霧水地盯著二人遠去,沈讓塵神色幽深地擰了下眉,身旁,柳家一位老叔公迎上前:“祁王殿下,南下的航船已經停泊渡口,只待啟程了。”
沈讓塵收回目光,朝對方點頭回禮:“此番,多有叨擾了。”
“殿下護得我柳家平安,區區幾隻船隻,又算甚麼?”柳老叔公捋著下巴上那撮早已花白的鬍鬚,道。
沈讓塵自前日夜裡與柳家諸位前輩會過面,也不知他說了甚麼話,承了甚麼諾,總之,柳家人一改先前之態,最起碼不再牴觸合作之事。
不過,要想在京城眾多眼皮子底下,將柳家與他合謀共作的事情藏住,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所以,這次南下,沈讓塵明著是去處理陸家反賊一事,暗中則是為了江南一整條糧食產業的掌控權。
柳家若拿到壟斷權,沈讓塵自然能從中得益。
這樣不僅能避開京中的視線,還能最大程度的將柳家隱於風波中,雙方獲利,何樂不為。
雙方正說著話,遠處長街陡然驚起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揚起一路煙塵。
雲水城作為南北水路的交通樞紐,每日來此乘船運貨之士不計其數,如今日這般一波接一波往碼頭跑的情況,實屬不罕見,故而除了沈讓塵等人,道旁百姓絲毫不覺好奇而投以打探目光。
“籲——”
黑馬在客棧前停下,馬蹄敲在青磚上發出輕脆地噠噠聲。馬背上的人翻身下馬,快步朝前走來,正是幾日前在大理寺監牢裡,阻攔沈讓塵的李大人李嵩。
李嵩疾色匆匆,俯身拘禮,開門見山道:“殿下,臣幸不辱命,奉旨接管罪犯陸硯舟,並與殿下同往江南,助殿下行事。”
沈讓塵點點頭,“嗯,他人呢?”
“大理寺先前派的人是趙營,一早就到碼頭了,這個時候,想是還在船上。”李嵩回道。
“既如此,有勞趙大人跑一趟,請他回吧。”沈讓塵語氣淡淡地吩咐道。
李嵩得了指令,不再多留,趾高氣揚地朝渡口走去。
柳老叔公雖不知道此人身份幾何,卻能猜出那趙營定然是個不可信的。至於這位策馬賓士趕來的人,也不知道用了甚麼辦法,能讓陛下收回金口玉言,改為用他。
他盯著眼前這位年輕到臉上的青澀還未完全退盡的新王,又聯想到往日聽過的種種傳言,不由從心底生起一股敬佩之情。
數年前徐家滿門抄斬,徐貴妃自縊宮中,只留下這麼一個幼兒茍且生存,他的手段若是不夠強硬,性子不夠狠辣,怕是今日站在這裡說話的,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柳家雖不是官宦士族之流,家中祖輩世代行商,卻也教養過幾個讀書人,柳家家訓不大嚴苛,對子女也從不強求,主打一個富貴平安樂。
乍見沈讓塵,倒讓這位對他秉持了數年偏見的老者,有些心疼。
日頭逐漸偏南移,虞清顏與柳知韻終於說完悄悄話,手挽手將人送去了渡口。
此次南下,沈讓塵只帶枕書和飛鳶的人走,特意將蟬衣留在京中,以防萬一。
虞清顏將人送上船,再三叮囑一定別忘了她的話,柳知韻被告知多次,耳朵就要起繭子,還是十分敷衍地應了一聲。
虞清顏還想說甚麼,腦後忽然被人拍了一掌,力度不輕不重,她回過頭,蟬衣挑起下巴朝遠處的江邊指了指。
沈讓塵負手站在那裡,背對著眾人,不知在看甚麼。
虞清顏收回目光,“那個趙大人糾纏這麼久,終於走了?”
“嗯。”蟬衣伸手將她朝那邊推了推,“去找主子說幾句話,道個別。”
“為甚麼?”虞清顏被推了個趔趄,站穩後問。
蟬衣沒理她,又將人推了推,虞清顏煞是莫名其妙,只好上前去。
沈讓塵似乎沒察覺到她的靠近,依然望著茫茫江面,虞清顏回頭看了眼蟬衣,卻見她一直盯著自己,大有後退就立刻按頭押送過去的架勢。
“......”
虞清顏尷尬地笑了兩聲,正要說些甚麼一路順風的客套話,只見沈讓塵回過頭來,輕輕掃向她,雙唇翕動。
“從來不知,你話居然如此之多。”
虞清顏當即一愣,想好的祝福之語霎時被拋到九霄雲外,破防道:“一別多時,我們小姐妹互相道個別又能如何,殿下何時這般苛刻,連一絲人情味都不許有?”
沈讓塵輕聲嗤道,“道別就罷了,滔滔不絕半個時辰,不知道的,還當你要考狀元。”
虞清顏眼眶倏地瞪大,氣勢洶洶道:“虧我還想來同你道個別,祝你路上順利,既如此,殿下定是不用了,慢走,不送。”
她說完,轉身要走。沈讓塵頭一次被人如此對待,一瞬間沒反應過來。
江邊起了風,混著淡淡的溼潮氣息,灌入口鼻,遠處,人頭攢動,不時有小販的叫賣聲傳來,繼而又被航船下水撞出的巨大流水聲淹沒。
沈讓塵盯著那抹欲要遠去的身影,忽而瞳孔一縮,他不及多想,下意識朝虞清顏撲去。
尖銳的箭哨穿透碼頭本就嘈雜的環境,直愣愣地刺入沈讓塵手臂。
利器穿透骨肉,發出一道令人牙酸地撕扯聲,緊接著,虞清顏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推倒在地。
“抓刺客,有刺客!”
“封鎖碼頭,任何人不準出入!”
耳邊剎時被這樣的叫嚷聲淹沒,虞清顏茫然抬頭,入眼之景更是讓她心跳都停了。
她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向沈讓塵跑過去,“怎……怎麼回事?”
沈讓塵單手捏著從他手臂上拔下來的箭頭,掃了一眼,隨手扔到地上。
隨即又掀起衣襬,用力一扯,撕下一塊乾淨的布條,用嘴咬著將傷口包住。
虞清顏在旁嚇得大氣也不敢出,枕書和蟬衣都追了出去,只剩早已上了船的李嵩,聽到騷亂,後知後覺地跑了出來。
見此情景,登時嚇得魂不附體,連連喊著去請大夫來。
沈讓塵將碼頭大致掃了一遍,人多手雜,短時間還真辨不出是何人行刺,他叫住急地團團轉的李嵩,淡聲道:“不必了,船上有藥箱。”
李嵩跑到一半,聞聽此言,腳下打了個彎,忙不疊地上船去拿藥。
虞清顏目光落在那塊被血洇溼的碎布上,欲言又止。剛才的冷箭似乎是衝著她來的,沈讓塵將她推到,這才不慎被射中。
可自己鮮少與人交惡,誰會冒著這樣的風險來行暗殺之事。
她抬眼看向沈讓塵,他亦是同樣神色,虞清顏動了動唇,小聲道:“那個,剛才多謝你救我一命。”
沈讓塵垂下眼,目光落到她沾了泥土的裙子上,片刻後移開,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這般輕描淡寫,毫無邀功之態,更讓虞清顏對適才的事心生愧疚,她咬著唇,正思索該再說些甚麼時,李嵩以及柳家一眾人都急匆匆地下了船。
李嵩將藥箱拿過來,邊罵賊人膽大包天,邊蹲下要替沈讓塵上藥包紮。
誰知他才解開用衣服包住的傷口,雙眼被裸露在皮肉外的大片鮮紅狠狠刺了一下,兩眼一翻,無聲栽了過去。
身後的小廝慌忙將人扶住,一臉訕訕,解釋道:“李大人暈血。”
眾人無語,沈讓塵更甚之。沒辦法,上藥包紮的任務就交到虞清顏手上,好在她先前有過一次經驗,這次處理起來更加得心應手。
不稍一會兒,就處理好了。收好藥箱,柳老叔公上前道:“臨行前發生這樣的事,殿下還是早些做打算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