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
房間的氣氛頓時墜入冰點,一時靜得可怕,隱約還能聽到外頭不時傳來的舞樂絲竹聲。
虞清顏雙目釘在九方春身上,眨也不眨,“你對自己的手下都能做到這樣絕情,你憑甚麼覺得我會答應和你的合作?”
九方春也站起身,摺扇在他手中轉了個圈,又穩穩落在胸前半拳的位置。
“讓我猜猜,你今日來這裡,是想用那兩個蠢貨的命,來賭我鳴風閣會為了這百兩黃金,替你去殺幕後黑手,從而坐收漁翁之利,對吧?”
虞清顏神色凝重起來,她很少與人進行思想層面的博弈,卻不得不承認此人智商實在過高,或者說看待東西的眼光太過毒辣,她費盡腦力思考半日的成果,僅憑三言兩語,便被他悉數道出。
這樣心思之深、城府之高,豈是她能輕鬆應付的,只怕日後被賣還得幫他數錢。
虞清顏沒說話,下意識想遠離這種人,她回身對蟬衣道:“我們走。”
幾人往門口方向走去,九方春見狀也不攔,整個人往身後的雕花柱上一靠,懶懶散散地站著,好整以暇道:“難道你連沈讓塵所中之毒的解藥,也不想要?”
虞清顏的思緒再度被這句話勾住,她停下腳步,冷笑道:“無恥之輩,才會想到用陰招制敵。”
“此話差矣,招數不在明暗,在於達到目的。”九方春面上始終含著一抹淡淡的笑,視線穿過大半間屋子,停在虞清顏的眸子裡。
“你以為,藥王谷那位神醫,當真能解得了他的毒?太天真了,我九方春想要甚麼東西,還從來沒有失手過。”
虞清顏旋即睜大眼眶,雙手握緊成拳,氣息粗重,“你威脅我?”
“威脅與否,全憑姑娘怎麼想。我呢,還是那句話,若合作能成,姑娘的一切訴求我必定全數滿足,否則,那位還能不能從江南活著回來,怕是要兩說了。”
虞清顏強壓著滿腔怒火:“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他的身份,你若殺了他,便是與整個皇室為敵,你這樣精於算計的人,是不會因小失大的!”
“你說得對,但也只說對了一半,我本就與皇室有仇,多上一樁而已,不算甚麼。”九方春換了個更為懶散地動作,斜倚在描漆的柱子上,語氣平靜。
虞清顏已經沒有力氣驚訝此人連續多番的爆料,她只擔心沈讓塵的毒能不能解,至於他與誰有仇,完全不在虞清顏的考量範圍內。
“哦,忘了告訴你,虞清桉是丞相千金的事,也是假的,但這並不意味你的身份是真的,真正的丞相千金在十年前就死了,虞清桉是我為了接近皇室,一手培養起來的棋子,你猜,她的下一個目標,會是誰?”
虞清顏徹底沒了脾氣,她呼吸略顯顫抖,“你告訴我這些,不怕我將你的罪行,上報朝廷?”
“自然是不怕的,姑娘操著一身制器本領,選擇與誰謀事是姑娘的自由,這也是姑娘的籌碼所在。我呢,自不如姑娘好命,只能用這算計來的籌碼,搏一搏江南那位對姑娘的重要程度了。”
九方春說完,站直身子,重新繞到桌前,雙手撐在上頭,抬眼看著她,繼續道:“解藥我今日就可以給你,從這兒送去江南,快馬加鞭,正好兩日,赤鏈毒的極限也是如此了。”
虞清顏道:“我憑甚麼相信你?”
“你可以不相信我,也可以選擇離開這裡,去皇帝老兒跟前告我的御狀,但後果如何,就不是我能擔保的了。”
九方春抬起一隻手,扶在桌邊的白瓷茶壺上,挑眉道:“沈讓塵於你而言,很重要吧?”
虞清顏怒道:“與你何干!”
九方春應聲而笑,“心上人?不然怎會來我水月樓,做這等冒險的事。不過真是可惜了。”
“可惜甚麼?”
“可惜啊,沈讓塵的命不好,摸爬滾打長到這麼大,竟被一支毒箭要了命去,是不是很可惜?”九方春一副笑面佛的姿態,說出來的話卻彷彿在毒蛇劇液裡浸泡過,讓人恨不能將其食肉啖血。
不過,他似乎並不滿足於此,繼續道:“你說,當年他的生母被活活逼死,整個外祖家也都絕戶,他為何仍要艱難地活到如今?想為他們翻案,亦或是坐上那座高位,嘖嘖嘖,若真如此,就此死去,豈不是一大遺憾。”
虞清顏再也忍不住,這些日子以來,她陸續瞭解到沈讓塵的很多從前,自然無法容忍旁人這樣編排他,當即快步上前,站到桌子另一邊,咬著牙道:“你究竟想要說甚麼?”
九方春會心笑道:“實話告訴姑娘,我與皇室的仇很簡單,那就是皇帝,我想讓他死,只可惜,我一介江湖人士,連皇帝的身都近不得,所以只好盯上了丞相這個漏洞,當時你的離開便是我精心設計好的,可沒想到虞清桉這個蠢貨,連進宮的機會都摸不到。可你不一樣,你是皇帝親封的女官指揮使,只要你想,隨時隨地都能完成這個計劃。”
虞清顏被他這一系列說法氣笑了,“你要我刺殺皇帝?你找錯人了,我不是殺手。”
“非也,我只要你替我造一架火器,當朝皇帝重視火器,定會見我,餘下之事,便無需姑娘操心了。”九方春道。
虞清顏盯著他看了片刻:“你真的是瘋了,刺殺皇帝,滅族大罪,你想死,不要拉著旁人墊背。”
九方春不以為意道:“託皇帝老兒的福,我的九族,早已經被滅完了,再者說,皇帝死了不好嗎?對我,對你,都有好處,你又何須裝作這樣一副清高之態?”
虞清顏好笑道:“好處?”
“皇帝死了,沈讓塵順其自然,承襲皇位,難道不是天大的好處,這麼算起來,我何嘗不是幫他的忙?”
虞清顏頓住了,這是她從未試想過的角度,然只一刻,她就被自己腦中的念想驚了一跳,慌忙抽離情緒,不敢再聽這人胡言。
“此乃大不逆之罪,莫說今日所有的好處加在一塊,就是你許我神仙之位,我也不會讓你如願。”
虞清顏將一袋銀子拍在桌案上,道:“喝了你的茶,這是茶水錢,今日之事,我權當沒有聽過,還望閣主好自為之!”
說完,三人不再多留,轉身離開。
下樓的空當,蟬衣和槐序打起十二分地精神,一直警惕周圍會不會有埋伏暗殺,直到走出水月樓,依舊是一派平和。
照九方春的性情,定然不會容忍對自己構成威脅的人脫離掌控,尤其還是他將一切和盤托出後,事關身家性命,他卻放任他們離開,不論如何想都是不對勁的。
蟬衣安不忘危,面色擔憂道:“今日算是結仇了,我們知道了他的把柄,往後怕是不會好過的。”
虞清顏自然也能想明白這個道理,九方春今日放過她,定然是在賭她終有回來求他的那天。
至於是為甚麼求,虞清顏心底也有數,沈讓塵所中之毒複雜難解,她實在問心有愧。
今日沒能答應九方春的條件換取解藥,她內心已是十分不安。虞清顏回過身,望了一眼夜色中如同不夜城的水月樓,心底蔓上一股難言的自責。
槐序嘆了口氣,同蟬衣一同看向虞清顏:“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咱們接下來去哪?”
虞清顏沉思片刻,忽然轉過身子,低聲道:“去丞相府。”
夜更深了,京城卻絲毫沒有要陷入沉睡的跡象,八條主路十二條街依舊燈火通明,市集上的小販走街串巷,熱鬧得緊。
虞清顏從馬車上下來,立在虞相府外,等著小廝通傳。
她的到來,讓整個沉寂多時、氣氛壓抑的相府變得沸騰起來。
府裡的管家婆子、丫鬟小廝幾乎還是原來那一批,他們對虞清顏被趕出府的事情也全都瞭如指掌,原以為他們這位大小姐此生再也不會登門,沒料想有朝一日,還能在府外看見這樣的場景。
加之昨日在祁王府的宴席上,府裡的大小姐因當眾給府外這位大小姐難堪,被祁王當面發難,惹得大人大發雷霆,回府後就罰了二十大板,聽內院的婆子說,至今還在祠堂跪著。
這樣的節骨眼上,虞清顏來登門拜訪,定然是頂頂要緊的事,於是通傳的看門小廝一溜煙兒地跑去了主院。
不一會兒,虞恆天就急匆匆地跟著出來了。
見到她,虞恆天率先一愣,繼而笑了,他內心盤算著昨日的提議怕是要奏效了,畢竟進虞家族譜是何等榮光,半輩子的富貴擺在這裡,不要才是傻了。
他三兩步跨下樓梯,難為一把年紀也能跑得那樣快,人未到聲先至:“顏兒,怎麼這個時間來,快隨為父進府。”
他說著伸手就要拉她,被虞清顏悄無聲息地朝後躲了半步,虞恆天拉了個空,也沒生氣,只問:“你可是想通了,若你點頭,我今兒就讓族裡的長輩把你名字加上去。”
虞清顏道:“不勞丞相了,我今日來,是有一些旁的事情,想來問問貴府千金,不知可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