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續脈蘭
“慕姐姐！”祈安飛奔過來，牽住慕泠月的手，“我就知道你會和晏昭哥哥一起回來！”
慕泠月從儲物袋中拿出那本各種髮髻的簡圖，“你去和小詞看看想學哪些，我來教你們，多學幾種之後，其他的也都不難了。”
祈安接過書冊，拉著餘詞衝進房中研究。
晏昭看著書的厚度，不經意道，“那不得花很長時間？要不直接在這住一個月算了，住客棧還得交錢，你房間的被褥還沒收。”
項福聽見聲音走過來，和第一次見面一樣，手裡還拿著包子，看起來像是吳嬸嬸家的，“慕姐姐要住這裡嗎？太好了！”
慕泠月不太願意過多麻煩晏昭，但是一群人熱熱鬧鬧的氛圍又吸引人，晏昭見她沒立刻應聲，說道，“沒事，先住一晚吧，之後的事之後再說。”
就這麼一天一天地住下去，白日裡就教祈安和餘詞梳髮髻，和項福探討話本的內容，沒事就和幾人出去找找看哪些攤販賣的東西好吃，美中不足的就是出門必須帶斗笠，這地方離玄天宗不遠，若是被弟子長老認出來就難辦了，到了晚上和晏昭對上幾局棋，作畫寫字，兩人水平都差不多，畫的畫都不忍直視，偶爾也會切磋一下劍法。
“晏昭，若你不是靈狐，我當更勝一籌。”
晏昭看向月光下單手執劍的少女，最簡單的髮髻，沒有過多裝扮的服飾，可在她身上偏偏就這麼恰到好處，笑意盈盈看向自己時眉眼靈動，令人忍不住想靠近。
他點點頭，自己天生靈力純粹，又有治癒功能為自己緩解體力上的疲乏，如此也只能打個平手，“自然，我不敵你。”
一個月時間就這麼過去了，晏昭和慕泠月一大早就趕往竹溪村，葉落已經將續脈蘭和西芷燉好的藥汁飲下，晏昭走過去，“直接開始吧？”
葉落點點頭，這是最後一步了，他靈根完全損毀，想要將藥效發揮，必須藉助外力短時間重塑靈根，說起來簡單，但是真正實施起來非常困難，好在晏昭是靈狐，修為也不低，有八成把握。
慕泠月摟著小齊和小正坐在一邊，他們現在只能等待，從清晨到正午，葉落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似乎是疼痛難忍，眉頭緊皺，放在腿上的手也死死揪住衣服，如今天氣寒冷，晏昭額頭竟然冒出汗，慕泠月有些揪心，看起來好痛苦。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終於在太陽將眾人的影子向東邊拉長時，葉落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睛。
旁觀的三人倒吸一口冷氣，成功了！
葉落從滿是皺痕的衣襬上抬起手，遮住光線，緩慢眨著眼睛，身後的晏昭站起身，隨意擦了擦汗，繞到葉落面前，笑起來，“恭喜啊葉兄。”
小齊吸了吸鼻子，抬起衣袖擦著眼睛，葉落還在適應，看起來有些呆，不知過了多久，他站起身，身形還有些不穩，小齊跑過去抱住他，“葉大哥……”
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葉落也需要時間適應，占卜只能明天開始，一來一回也麻煩，於是晏昭和慕泠月又站在村裡那間無人住的房子前。
晏昭拎起胸口的衣服聞了聞，“你先在附近轉轉？我今日出了不少汗，想先洗漱一下。”
慕泠月點點頭，轉身準備離開，又想起甚麼，“你沒有換的衣服。”
“我帶了，”晏昭從儲物袋裡拿出衣服，“就猜到今日可能會出汗。”
“那你先洗漱吧，我等會來。”
慕泠月在村裡邊溜達，還看見林曉和林逸又在玩著泥巴，她過去參與了一會，又在河邊將手洗乾淨，看著手中的倒影，要不今晚來這坐一晚算了？這風景不錯，那間房子只有一張床，晏昭今天很累，自然是要休息的，村裡也沒有其他人家有空了，雖然葉落的房子很早之前就說要拆掉一部分重建，但是據說現在天氣冷了，可能等明年天氣暖和了再開始。
林依姐倒是又說要把房間讓給她，但是自己一晚不休息也沒關係，慕泠月眨了眨眼，就是感覺，這將近兩個月的時間她一直和晏昭在一起，休息時間就都休息，醒了就有人陪，這和宗門那時候不一樣，小止不能長時間保持人形，必須透過休息來維持體力，所以有時候她也會很長一段時間見不到小止。
這麼一坐就忘記了時間，直到那熟悉的味道靠近，晏昭在她身邊坐下，因為剛沐浴，頭髮鬆鬆垮垮挽著，“找到你了。”
慕泠月彎起雙腿，將下巴擱在膝蓋上，“只有幾天時間了，明日佔卜完後，我回去和祈安小詞他們告個別，去宗門附近的客棧住幾天，就得回宗門了。”
晏昭應了聲，“離燈會還有兩月多。”
“我記得的。”
“我到時候去找你。”
慕泠月偏頭看他，“找我？”
晏昭笑起來，“不是說平日不讓你出去？我得把你偷偷帶出來。”
“你有辦法？”
“我和小正學了點幻術，雖然維持的不久，但是足夠我們出宗門了。”
幻術的實施技巧只有幻妖知曉，配合自身的特性才能施展，慕泠月挑了下眉，“你們靈狐這麼厲害嗎，幻術都能學？因為靈力純粹的緣故？”
“嗯，”晏昭雙手撐在身後，“不過只能學點皮毛。”
“回去吧，天晚了。”
“好，”晏昭準備站起身，卻發現慕泠月沒動，自己又鬆了勁，“你不會想在這坐一晚上吧？”
“不好嗎？”慕泠月指了一圈，“還挺漂亮的。”
“回去吧，我找葉落再要一床被子來，我打地鋪。”
“有床為甚麼打地鋪？”
“你睡床。”
慕泠月搖搖頭，“你今日應該挺累的。”
“你不回去我們就坐在這聊聊天也行。”
“……那你睡床。”
“你睡。”
兩人一直爭執到房前，最後晏昭還是拗不過慕泠月，答應自己睡床，慕泠月簡單洗漱過會躺在鋪了一層被子的地上。
“冷不冷？”
“不冷。”
“真的嗎？”
“晏昭，快點睡覺。”
或許是因為地上睡著確實不太舒服，慕泠月一夜沒怎麼睡著，且總能聽見床上晏昭輕微的翻身，也是，明日就能知道關於自己母親的事情，晏昭應該有些緊張。
他們到葉落家時，葉落已經在等著他們了，看起來也是一夜沒睡。
葉落朝他們笑了下，“那我們去房間吧，這種事情需得只有占卜人和被卜人在場，若想獲得準確的答案，同樣的問題只能卜一次，你想好問題了嗎？”
晏昭點點頭，跟在葉落身後進了房間，小齊和小正打著哈欠從房間出來，見他們來了，輕聲打了個招呼後輕聲洗漱。
“坐，”葉落做了個請的手勢，“我需要你儘可能放鬆一點。”
晏昭看向桌上的三枚銅錢，點點頭，“好。”
時間沒過太久，頂多一刻鐘，兩人便從房中出來，慕泠月看向晏昭，後者垂著眼，看不清神色。走近後晏昭抬起頭，她才看見他眼圈有些泛紅，心裡沉了下，但是此刻多說無益，她將手中剝好的橘子遞給晏昭，葉落嘆了口氣，問道，“慕小姐要不要卜上一次？”
晏昭將橘瓣放入嘴中，冰冰涼涼，帶著些甜意，他吸了吸鼻子，“去卜一次吧，葉落看的很準。”
慕泠月點點頭，小齊和小正也沒靠近，留晏昭一個人梳理情緒。
“恕我冒昧，我在看晏昭的卦象時，看到慕小姐……是玄天宗弟子？”
“是，”慕泠月放在膝上的手握緊，晏昭自然是問自己母親的事，再加上他那個神情，能看到她，想必是他的母親已經遇害，而且是她身邊人做的。
“這樣啊，”葉落低下頭，扯了下嘴角，“倒是沒想到呢，我與玄天宗宗主，也算是舊相識了，慕小姐想問甚麼問題呢？”
葉落一句話帶過，顯然只是想進一步求證，並不想多說，慕泠月也沒追問，“那幫我算算，在我之後，還會有下一位神女嗎？”
慕泠月走出房間時，晏昭已經在和小齊小正聊天了。
“晏昭哥哥，你還難受嗎？”
“不難受了，”晏昭低著頭，“其實這麼多年已經猜到答案了，只是還懷著僥倖，剛剛聽到答案有些失望罷了。”
敲門聲響起，小齊跑過去開門，林磊站在門口，“慕小姐和晏公子也在。”
“是啊，”晏昭笑著點點頭，“林姨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我來看看葉落怎麼樣，眼睛真的好了？”
“好了，”葉落走近幾步，眨了幾下眼睛，“村長，都能看得見了。”
“那就好，那就好，”林磊笑著打趣，“那時候就覺得葉公子俊朗，沒想到睜開眼睛更俊了。”
慕泠月站在一旁笑著點頭。
晏昭收起笑，面無表情拉過小正的手，“你們慕姐姐看誰都好看。”
聲音不算小，連林磊都失笑看了他一眼，“對了，葉落啊，村東那個許家姑娘，你記得不？”
“記得，怎麼了？”
“之前她不是對你有意，你說看不見怕耽誤人家姑娘，如今眼睛好了，你也不小了，可還有成家的打算？許家那丫頭昨晚特意來找我，想讓我帶個話。”
葉落連忙擺手，“我一個人習慣了，暫時沒有這個想法。”
“那行吧，你自己想好就行，”林磊搓了搓手，哈了口氣，看著葉落的眼睛，“好了就行，好了就行，那我先回去了，曉曉他們也快起來了，有甚麼事找我。”
“好，您慢點走，多穿點衣服，這天越來越冷了。”
*
“晏昭哥哥回來了！怎麼樣，問到了嗎？”
晏昭剛開啟門，面前就露出三個腦袋，圍在他身邊。
“嗯，問到了，和我之前的猜想差不多。”
三個孩子沉默了一會，項福撓著頭，“那我們吃飯吧，我買了很多好吃的，可能有十幾道菜吧。”
“這是吃的甚麼飯？”晏昭笑著看了看時間，早過了午飯時間，又沒到晚飯時間。
“沒事，吃吧，”慕泠月伸手將餘詞的髮髻擺正，“吃完我就走了，我得回去了。”
“慕姐姐這麼快就要走了嗎？”祈安鼓著臉，“我還有好多髮型想讓姐姐教我呢。”
“我也像讓姐姐繼續指點我劍法。”
“慕姐姐，那本話本還沒看完呢。”
“慕姐姐再住幾日嘛。”
晏昭垂下眼，“好了好了，慕姐姐有自己的事，不可以這樣撒嬌。”
三人拖長了語調，“好吧。”
項福說的一點不誇張，十一道菜擺滿了桌子，晏昭嘆了口氣，“下次要少買一點，吃不完放太長時間不好，還有那酒是怎麼回事？”
祈安笑起來，“不是說借酒消愁嘛，哥哥你喝一點也許就不難過了，我特意找隔壁嬸嬸買的，那個賣酒的人說不賣給小孩，氣死我啦！”
晏昭沒說話，倒了杯酒一飲而盡，烈酒入喉，從喉嚨一直燒到心臟，燒的他難受，但是過了那個勁，好像心裡確實不難受了。
慕泠月看著那酒罈空了大半，好幾次想勸阻，但是對上他的眼睛裡的水光，話到嘴邊又咽下。
吃完飯晏昭站起身徑直去了書房，慕泠月想將桌上的殘局收拾下，祈安卻擺擺手，“姐姐你去看看哥哥吧，這裡我們來收拾就好，他一定很難受。”
“沒關係，先放著吧，”慕泠月看了眼書房的方向，“等會我過來收。”
晏昭坐在書桌後，桌上攤著卷軸，是楚意給他們的記載著人名的那張，慕泠月輕輕關上門，“晏昭。”
“嗯。”晏昭抬起眼，若不是眼神太過迷離，卷軸都是反著擺的，慕泠月還以為他喝那麼多都沒醉。
“難不難受，去休息吧？”
晏昭搖搖頭，又點點頭，“好像有點難受。”
“哪裡難受？想吐嗎？”
晏昭閉了閉眼，“鼻子難受，眼睛難受，心裡也難受。”
慕泠月上前，想將卷軸收起來，晏昭卻突然抓住她的手，再抬起頭時，淚滴就掉在了卷軸上，正正落在“葉和”這兩字上，“泠月，他們真該死。”
“是，他們該死，”慕泠月抬手撫上他的臉，將眼淚擦掉，蹲下身輕輕抱住他，“難過就哭出來吧，沒事的。”
晏昭舉起手用袖子胡亂擦著臉，搖搖頭，“我沒事，你快些回去吧，晚了若是沒了客棧怎麼辦。”
“客棧怎麼會沒有。”
“客棧的房間，”晏昭頓了下，斷斷續續說道，“你回去還得想好怎麼面對他們，他肯定不會允許小止繼續留在你那了，讓她來這裡吧，我這裡夠大，就是才買多久沒甚麼裝飾，不像林姨家，寧棠家和葉落家，有家的感覺，這裡空空的。”
慕泠月本想再留一會，但是晏昭怕打擾她原本安排的時間，一直強調自己沒事，她也怕擔心中途出甚麼意外，沒在最後一天回到宗門小止有危險，只好扶著晏昭回房間，幫著餘詞他們將飯碗收好後離開。
*
“玄天宗弟子慕泠月，求見師尊。”
焦軼開啟門，門外的神女頭髮有些散，連衣服的一些地方都有汙漬，應當是馬不停蹄趕回來的，他眉眼有些煩躁，這兩個月葉和給他施加了不少的壓力，如今看到慕泠月反而鬆了口氣，她回來了，說明她找到了他需要的東西，“進來。”
慕泠月踏進房內，環視一圈，“師尊，她呢？”
焦軼沒好氣地丟出一個儲物袋，慕泠月開啟，小止蹦出來，剛想說甚麼，看見焦軼，又禁了聲，抓著慕泠月的裙襬。
“續脈蘭呢？”
慕泠月一手握著拳，一手掏出靈植，焦軼接過拿在手中，“確定是真的？”
像是就等著這一句話，她迅速上前一步，將續脈蘭的葉子揪下一塊，轉身換到左手，用右手點燃桌上的蠟燭，將葉子放在火上，火舌迅速吞噬著葉子，慕泠月鬆開手，葉子掉在地上，火焰也由橙紅色變為黑色。
“師尊？還需要自己試一試嗎？”
焦軼不贊同地看了她一眼，哼了一聲，最終還是沒說甚麼，確實只有續脈蘭能做到使火焰顏色變化成黑色，“退下吧，這個精怪我放他一馬，給你半天時間，以後她不許出現在宗門。”
“好，恕弟子無能，只能找到未成熟的續脈蘭，師尊切記要熬煮滿三個月。”慕泠月抱起小止，轉身出了門。
回到後山後，小止有些擔心，“泠月，他現在集齊了藥材，我們怎麼辦呀？”
慕泠月張開右手，裡面是被她握了一路的綠葉，她嘴角勾起笑，“續脈蘭只有兩片葉子，我燒了一整片，剩下的憐生長老為了保證藥效，肯定不會自己再試了，那株只是普通的靈植，妖界那麼多靈植，找個和續脈蘭長得一樣的並不難。”
小止又笑起來，“那泠月你去妖界有沒有受傷啊？那裡的妖會不會都很壞？”
“沒有，那裡的妖都很友好的，”慕泠月拍了拍它的頭，“我現在告訴你一處地址，那是晏昭的房子，你去那裡吧，留在這太危險了，若是你住不慣，也可以去妖界看看。”
“我……我不想和你分開。”
“小止要聽話，晏昭那裡還有三個小孩，你們可以一起玩，他們每天都會買好吃的，你不是一直想去山下玩嗎，可以讓他們帶著你一起。”
“那好吧……泠月你一個人留在這裡會不會很危險？”
“沒關係的小止，他們還需要我，不會把我怎麼樣，”慕泠月將晏昭的地址告訴她，“你現在就走。”
小止哭哭啼啼抱了她一會，鑽入地下快速向山下移動。
又回到一個人了，慕泠月嘆了口氣，開啟一張白紙，提起筆在上面寫著些甚麼。
葉和來的比她想象的還要快，慕泠月將桌上的紙收好，起身開啟門，假裝看起來有些驚訝，“宗主？”
葉和的眼神帶著審視，“我倒是沒想到，焦軼竟然私自將你派出去兩個月。”
慕泠月皺起眉，似乎是思考了會他話的意思，“師尊說是您的指示。”
“他是這麼說的麼，”葉和笑起來，“他讓你出去是做甚麼？”
“這……”
葉和冷下臉，“這麼支支吾吾做甚麼？不是說他按我的指示派你出去的嗎？我不能知道我‘指示’他的理由嗎？”
“並不是，”慕泠月低下頭，“當時師尊說甚麼還差一點，讓我出去尋一味藥材來給您，讓我暫時不要聲張，想給您個驚喜。”
“給我？”葉和眯起眼睛，“他說尋藥材給我？”
“是。”
“甚麼藥材？”
“血尾草。”
葉和想起甚麼，猛地一甩衣袖往回走，看起來是要去找焦軼，慕泠月朝他背影笑了下，亂起來才好。
不知道焦軼說了甚麼，反正兩人之後都沒再來找過她，她樂得清閒，白日裡練劍，晚上寫字作畫，偶爾站在山崖邊看看宗門內的其他弟子練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