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野草莓之地
# 45
梁京茉睡下之後, 才真正開始了做夢。
她夢見,在周水宜家發完誓那天,她並沒能下定決心燒掉那本滿載心事的日記。
直到高考結束, 趙惠蓉說, 她在京北得到一份工作邀約,一來就是管理層,待遇不降反升。
那本藍色日記, 終於到了不得不處理的時刻。
房間裡, 行李已經全部打包好, 梁京茉盤腿坐在床上, 憑記憶登入了一個小說網站。
於琦雯初中時愛在這看網文, 那時網站管理松泛, 不乏帶顏色的內容, 她看到興奮處, 總是一邊鵝鵝亂笑,一邊拿給她分享。
兩個女生看得極不好意思, 在被窩裡羞得打成一團。
“你不是愛寫故事嗎, ”於琦雯搓了搓笑僵的臉, 正色道, “要不要用我號註冊個作者?”
梁京茉當時說:“我不會寫小黃|文。”
“……也有不那麼黃的啦!”於琦雯黑線,“你看這還有人記錄自己的暗戀經歷呢。”
那一定是最難以啟齒的心事,所以無法跟身邊的任何人說。
最開放的網路平臺, 反而成了最令人心安的存放之所。
梁京茉開啟日記本,將裡面的地名、人名、事件模糊化,按下了第一章的發表。
《野草莓之地》五個字, 很快出現在了更新列表。
她想起去年冬天, 自己點開博格曼的這部電影時, 正一個人坐在晏寒池家的地毯上。
窗外落著小雪,天色泛藍,寂靜而濃郁,美好到給人一種童話般的假象。
彷彿無論時間怎樣流逝,只要再次推開門,這裡依舊是那個屬於她的秘密基地。
一眨眼的工夫,時間似乎變成了夏季。
她再拿起鑰匙,卻怎麼也開不進去,輸入密碼,也只有滴滴滴的錯誤提示音。
梁京茉急得滿頭大汗,心頭慌亂亂的,某個時刻忽然聽見了高猛帶著疑惑的聲音。
“小茉莉,你在這兒幹嘛呢?不去參加你小舅舅的婚禮了?”
她怔然地捏著鑰匙,很恍惚,低頭看,自己身上還穿著燕中的校服,怎麼晏寒池就要結婚了?
高猛還說了甚麼她聽不清,腳下生風一樣跑出去,想要找到那個男人親口問一問,卻始終走不出迷宮一樣的懸鈴西巷。
眼前浮起白霧,越來越看不清楚,她急得四處亂轉,某一刻,腳下忽然踩空——
梁京茉猛的睜開眼睛,盯著漆黑的帳篷頂,劇烈的心跳緩了好一會兒,才恢復平靜。
許是夢境太亂,時真時假,她頭痛欲裂,正要坐起來緩緩,忽然聽見似乎有人在喊疼。
梁京茉支著床鋪坐起來,叫了聲:“文玲?”
“哎喲,我肚子好痛……”文玲縮在被子裡,聲音帶著顫,幾乎痛出了眼淚,“可能是那個紅薯吃壞了……”
梁京茉按下開關,驟然亮起的燈光在眼皮上刺了下。她摸索著找到拖鞋。
“是哪個位置痛?”
文玲臉色蒼白,額頭冒出大顆冷汗,坐都坐不起來,她無力地擺手,死死按住腹部。
“肚臍眼這,腸子也痛得很,嘶……”
看著那個位置,梁京茉眉頭微擰,馬上打電話給她們的包車司機。
響了幾聲後被結束通話。
再打,對方語氣暴躁,怒罵了句甚麼。
梁京茉跟文玲說了聲,打算直接去敲門,路過男生們的帳篷,發現他們還在打牌,就一塊兒把人叫上了。
她邊說明情況,邊往外走,手裡撥出第三通電話。
這一回,司機接起來了,語氣很差地問:“到底啥事?”
梁京茉體諒對方或許有點起床氣,溫聲陳述。
“我們一個朋友肚子痛得很厲害,能不能麻煩您開車送去鎮上的醫院?”
“誒,你們內地來的丫頭子,水土不服很正常嘛,多跑幾趟廁所,一哈子就麼事了。”司機明顯覺得她大驚小怪,不耐煩地說。
“可能是急性闌尾炎,”梁京茉堅持,“要馬上送醫院。”
那頭司機又發了頓牢騷,沒用普通話,但大概不是甚麼好話。
“要加一千塊錢。”他最後說。
沙漠的夜,萬籟俱寂,他聲音從聽筒裡漏出來,旁邊一個男生立刻毛了,低叫道:“靠,居然要一千?他去搶吧他!”
“三百,成不成?上車就給你。”學長趙揚帆好聲商量道。
“走不了走不了!”
他咬死了不降價,幾個人束手無策,梁京茉不想耽擱,決定自己替文玲掏了這個錢,還沒開口,手心忽然一空。
身旁落下一道高大的影子,將光線遮蓋得一暗。
夜風送來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香氣,仍然是冷冽的巖蘭草和柑橘調,摻了木質菸草氣息,卻莫名給人一種更為沉穩的感覺。
梁京茉怔在原地,心跳在那一刻幾乎靜止。
男人抽走她手機,在掌心轉了下,顯然聽見了他們剛才的對話,唇角勾起一個玩味的弧度。
“兩千,”他看著她,拇指按下擴音鍵,拿著手機朝不遠處高大的牧馬人點了下,彷彿一時興起,加入這場競價,“現在就能走。”
幾年不見,男人五官線條變得更為深刻,曾經那點兒屬於少年的清俊感完全褪去,氣質愈發硬朗。
那雙桃花眼又好像沒變,弧度鋒利,漆黑狹長,此刻微微眯起,連使壞也坦蕩。
舉手投足間,仍是一股隨心所欲的瀟灑氣質。
梁京茉發現,就算這麼多年來,自己做過無數次心理建設。
也早就知道,會有和他重逢的一天。
或許在某個尋常的春節、某位共同長輩的壽宴、某場朋友間的聚會……
卻沒想過會是此情此景,在離京北兩千多公里之外,夜色下的沙漠裡。
她不能借著人潮逃避。
也更沒來得及把他忘記。
電話那頭,包車司機有點惱火,隱約能聽見被子的摩擦聲。
“不是,你誰啊?”
“成交。”
梁京茉低聲說了句,拿回自己的手機,把電話掛掉。
……甚麼情況?
旁邊幾個男生女生一臉茫然,到這時才反應過來——
梁京茉好像是放著一千塊的司機不要,選了個翻倍的。
這是甚麼道理?
因為這新司機長得更帥嗎?
晚點時候,包車司機匆忙追了出來,隨便揪了一個正在烤火的遊客問。
“剛才這裡的那幾個大學生呢?”
“開出去都好一會兒了。”
“……”
包車司機氣得罵了一聲。
哪來的黑|車司機,怎麼要價比他還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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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您是學姐的小舅舅啊,哈哈哈哈。”
去醫院的車上,得知兩人關係,任景暢如釋重負,發出一連串爽朗的笑聲。
就在幾分鐘前,他還在琢磨梁京茉為甚麼會答應這個開價更貴、氣質略顯不羈的帥氣男人,併為此生出了強烈的危機感。
此刻真相大白,他對這個男人的敵意也消失得一乾二淨,身體不自覺地朝前傾了傾。
“那兩千塊錢肯定也是說著玩兒的,治治那個司機了,對吧?”
男人單手扶著方向盤,從後視鏡裡掃了他一眼,不知想到了甚麼,眼一勾,有種介於認真和玩笑之間、難以捉摸的痞氣。
“那倒沒有,兩千是親情價。對外人,起碼得在後邊再加個零。”
任景暢差點趴到前邊去:“甚麼?!”
“哎呀,怎麼可能是真的,逗你玩兒呢,”說話的是表演系大四的蘇蔓,“邊兒去!別跟人舅舅套近乎了,小心擠著文玲。”
“蔓蔓姐,誰套近乎了,我這不是正常聊天麼!”任景暢心思被戳爆,語氣不顯,私下連忙做出求饒的表情。
蘇蔓紅唇一勾,給了他一個“你好自為之”的笑。
“……”
後排兩個人似乎還在說甚麼,壓低嗓音嘀嘀咕咕起來,相比之下,前座兩人無話,安靜異常。
梁京茉靠在副駕,腦袋側向窗外,閉著眼睛休息。
她握著的手機裡,躺著剛才蘇蔓發來的一條訊息。
蘇蔓:「他真的是你舅舅嗎?」
這行字的潛臺詞,梁京茉解讀了下,應該是——
你們看起來好像不太熟?
要說不熟。
生活在懸鈴西巷的那段日子,他確實是對她最照顧的那個人。
這種照顧不體現在吃穿住,或者叮囑她天冷加衣服甚麼的,而是一種為她託底的能力。
是個既信任她,又給予了足夠安全感的長輩。
要說熟的話,就更加無從談起。
三年沒怎麼聯絡,七千多公里,早就成了橫亙在兩人中間巨大的障壁。
此刻,她連坐他的副駕都有些不自然,只有靠裝睡來掩飾無措。
理智上知道,自己該像十六七歲時那樣,若無其事地問他。
小舅舅,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可是梁京茉不想給自己這個機會。
剛才,光是聽男人略帶磁性的嗓音調侃地說“親情價”時,她心緒就很沒出息地起伏了下。
她害怕一旦開了這個口子,言語就會產生一種魔力,令她不由自主去關心他過去這些年的一切軌跡。
以及。
現在、往後。
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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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小鎮的醫院面積不大,稍顯老舊,診室門口不見電子屏,只有斑駁的紅油漆寫成的數字。
幾人問著路把文玲送去急診科,交給了醫生,初步判斷是急性腸炎,打點滴消炎再觀察就行了。
蘇蔓昨天腳有點扭傷,趁這時也開了幾張冷敷貼。
任景暢作為罪魁禍首,全程陪同。
掛號大廳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視窗旁的凳子可以坐。
得知文玲沒事,梁京茉鬆了口氣,從急診科出來,就近找了條凳子坐下。
就在這時,身旁的光線暗了一瞬。
晏寒池不知甚麼時候走進了大廳,高大的影子停在她旁邊的空位。
男人微弓下腰,目光掃過她白皙中泛著酡紅的臉,指節在掛號視窗的玻璃上敲了下。
聲音乾脆,不高不低。
“麻煩您,再給她掛個號。”
梁京茉一怔,裡面的捲髮阿姨已經抬起頭來:“甚麼症狀?”
“著涼了,可能是流感。”也許她真是不大清醒,都忘了自己感冒其實也很嚴重,連忙從包裡翻出醫保卡,遞過去。
“有燒沒?去量一下。”
量體溫的是個圓臉小護士,手腳麻利,嗓音洪亮,一邊甩著溫度計,一邊問她是哪裡人,大學生嗎?來旅遊的嗎?
梁京茉和她聊了幾句,時間也到了。
“38度多了,頭暈嗎?”圓臉小護士讀完數,唰唰在她掛號單上寫了幾下,又叮囑,“男朋友多照顧一下子啊。”
“……”
梁京茉張了張口,想說“他不是我男朋友”,話到嘴邊,餘光先瞥到他。
男人個子太高,站在旁邊,頂燈的光線被擋去大半。
他黑色衝鋒衣的拉鍊敞開著,單手抄兜,神色閒散,隨手撿了張醫院的簡介單來看,彷彿在消遣時間。
他應該沒聽見護士說了甚麼,她這時開口,反倒起了強調作用。
於是梁京茉又把話嚥了回去。
拿上掛號單,走進光線幽暗的長廊,梁京茉才發覺自己剛才忘了問發熱科在哪兒。
正要折回,身旁男人像是知道她打算幹甚麼似的,伸手將她肩膀輕輕一帶。
他將手裡那張硬挺的醫院簡介朝左側一點,低笑了聲,明晃晃的調侃。
“這麼大人了,還沒學會怎麼認路?”
【作者有話說】
驚!WRC冠軍車手回國後第一份職業竟是黑|車司機!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人性的滅亡!
問題來了,那麼這個池到底聽沒聽見那句男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