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變成雪
# 46
無論是高中那時, “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顧唸書的性子,還是上大學後,出於一些特別的原因, 刻意令自己看起來如此, 在交集不深的同學那裡,梁京茉幾乎能得到清一色的評價——高冷。
若是共同加入一個學生劇組,沒合作過的同學總免不了向人打聽, 她會不會不太好說話?
就連文玲也坦言, 剛認識時, 以為她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女神。
長相初看並非俏皮可親的型別, 而是種清冷的智性美, 略尖的內眼角、挺直的鼻樑增添幾分英氣, 再漂亮也容易令人望之生畏, 擔心到她面前自討沒趣。
只有最親近的人, 才會和她開玩笑。
所以——
這個男人是怎麼做到這麼自然的?
嘴上說著“這麼大人了”,態度上又分明還在拿她當小孩逗。好像這麼多年過去, 她所有的成長, 在他眼裡仍然遠遠不夠看一樣。
儘管已經決定不再喜歡他, 可這也夠叫人心堵的。
梁京茉有點氣惱, 又不想像從前那樣,被他一逗就上當。
只好嚥下反駁,默默加快了腳步。
檢查過後, 醫生建議掛水退燒,效果好一些,又開了點感冒藥。
安靜的診室內, 只有敲鍵盤的咔咔聲時響時停。
把藥粉和輸液瓶遞給護士臺, 那邊熟稔地操作。
梁京茉坐在凳子上, 手背搭在小軟墊上等著扎針,瞄向身旁的男人,說:“小舅舅,你不用陪著我的。”
晏寒池單手抄兜,看她一眼,像是覺得她這生疏有些沒來由:“跟我客氣甚麼。”
頓了頓,像是想到甚麼,眉梢挑了下,視線往她身上一瞥,拖長音調哦了聲,帶了幾分戲謔的瞭然。
“你那個醋勁兒很大的小男朋友不讓?”
“……”
也是話音落下,梁京茉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是在他面前這麼胡謅過一回。
這麼些年單方面的疏遠總要有個理由,她不想引起他懷疑,上大學之後,就在王達開的掩護下,謊稱自己忙於學業,還有了男朋友。
也就那麼一筆帶過的一句話,他居然還記得。
這可怎麼圓?
沒等想出個所以然,男人已經伸手,從她手裡抽走了那張對摺的藥單,隨口一句。
“改天帶過來我見見。”
梁京茉心裡咯噔了下,差點脫口而出,幸好反應及時,語氣從心虛變成了一種不大樂意的寡淡。
“……你見他幹甚麼。”
“談了這麼多年,連張照片都沒有,”晏寒池慢條斯理展開藥單,視線越過紙緣,落下來掃她一眼,“怎麼,難不成他是甚麼高貴的血族後裔,見不得光?”
“……”
旁邊的護士沒忍住發出“噗嗤”一聲,繼而似乎自覺失態,猛的低下頭,死死拉直唇角。
梁京茉看她那憋笑的模樣,真怕她一針給自己戳歪了。
/
幸好,這個可怕的場景並沒有發生。
護士手法熟練地幫她吊上了水,還給了個加熱貼,撕開包裹在亮晶晶的輸液管上。
這時,任景暢扶著一瘸一拐的蘇蔓進了輸液室。他顯然知道梁京茉也在,剛把人安頓好,就轉身湊過來。
“學姐,你怎麼樣,醫生說是流感嗎?”
男生個子高挑,面板白皙,頭髮燙得微卷,在燈下泛著柔軟的淺淡色澤,陽光帥氣。像只忠心耿耿的大型犬,幾步不離梁京茉左右,一會兒給她續熱水,一會兒問她藥拿了沒,一會兒抬頭盯著輸液瓶。
背後要是有尾巴,估計已經搖起來了。
蘇蔓收回視線,低頭刷起了手機。
沒甚麼可不高興的,她想。
是她自己,剛才要多說那一句。見他心不在焉,用“學姐大發慈悲幫你一把”的語氣,故作助攻地開口——我看見茉莉去了輸液室,你帶我去那邊休息好了。
看著男生眼睛一亮的模樣,她竟也有些歡欣。
真是夠傻的。
蘇蔓滑動著手機,開始繼續閱讀那本據說很火的網文《野草莓之地》。
這本書還是朋友去年推給她的,她光看題材,一直提不起甚麼興趣。
暗戀小說,BE結局,這樣殘酷的情節別提小說,她自己身上就正在上演。
所以她幹嘛要想不開,主動去找不痛快。
但大概是最近隱約有了放棄的念頭,又被人推了一次這本書,於是心念一轉,也想看看他人的故事,聊以慰藉。
另一邊,任景暢拿起遙控器,在幾個頻道之間來回切換,想找個不那麼無聊的,給乾坐著的兩個女生打發時間。
醫院老舊,暖氣不大行,他又穿得不多,冷得有點縮著脖子。
晏寒池靠在椅背,長腿自然伸開,閒閒看他一眼,又瞥了眼另一角,最後落在身旁的小姑娘上,唇勾了勾,也不知道是問誰。
“你們這一車小弱病殘,不上學跑這兒幹甚麼來了?”
“……”
小弱病殘。
任景暢耳尖地聽到,感覺膝蓋中了一箭。
這下要是換作別人,任景暢覺得自己怎麼著也得拍案而起,一嗓子“你說誰呢——”吼出去了,但面對晏寒池,卻莫名沒這個底氣。
他打心底裡覺得,這小舅舅確實很有男人味,往那一站,高高大大,沒有校園裡男生那種未長開的單薄感,身型和步態一瞧就帶著一種淬鍊過的硬朗氣質,還有股遊刃有餘的成熟風度。
車是黑色牧馬人,車輪裹滿泥沙,車身大概被飛濺的大石頭磕磕碰碰,痕跡不少,後備箱有專業裝備和應急物資,結合一開始出現的方向,明顯是實打實從無人區那反穿過來的。
高中畢業那年,他也曾想過來個西北-青藏大環線,結果剛到蘭州,車還沒租就高反了,在酒店躺了兩天才緩過來。
……
直到走出醫院,任景暢還在琢磨。
“小弱病殘”,他屬於這四分類裡的哪個?
若他早三年出現,認識李樂毅,那麼兩人大概會結為異姓兄弟。
因為,他們在面對明顯比自己高一階、英俊且成熟的男人時,滿腦子裡裝的都是“證明自己”的念頭。
正想著,不遠處那輛黑色牧馬人忽然閃了下車燈,任景暢猛然回神,意識到這是個大好的機會。
他連忙自告奮勇:“小舅舅,要不我來換把手?您休息休息?”
凡是賽車手,多少對駕駛座都有點兒刻在骨子裡的領地意識,晏寒池本想拒絕,視線落在他抻得筆直,站軍姿似的體態上,忽然又有點好笑。
跟個眼巴巴等著表現的小孩較甚麼真?
他插在褲兜裡的左手沒動,另隻手從搭著的車門上拿下來,勾著鑰匙拋了過去。
沒想到男人這麼幹脆,倒是讓任景暢措手不及,手忙腳亂才接住。
夜晚的小鎮,光線零星,雙向四車道的大馬路寬敞空曠,不見人影。
這車的懸掛太硬,舒適度一般,速度提上去,方向盤沒點勁兒就握不住,任景暢聚精會神,咬牙適應,坐得筆直。
“你開得還挺好的啊。”蘇蔓表達了一句刮目相看。
副駕上,文玲輸了液,劇烈的腹痛好轉許多,終於有力氣說話了,也點點頭附和道:“挺穩的。”
兩個女生禮貌捧場,又由這個話題延伸,隨口說起自己打算考駕照的事。
“我高考完就拿駕照了,四科都是一把過,之後放假回家就會開家裡的車,到現在連剮蹭都沒有過呢。”任景暢受到鼓舞,有點得意忘形,腳下油門不自覺飆上去,踩到了六十多碼。
目光飛快地瞥向後視鏡,想去看看梁京茉的反應。
他記得,某次聚會,玩真心話大冒險,酒瓶轉到她,問心儀男友的型別,大家敲敲桌子提醒,要說實話哦!
她答自己喜歡車開得好的男人。
……
正想入非非,眼角餘光裡忽然有一大片白色東西兜頭罩過來。
任景暢一下子慌了神,忘了該怎麼操作,下意識一腳踩死剎車!
後座誰也沒系安全帶,巨大的慣性將所有人向前拋去。蘇蔓尖叫一聲,梁京茉整個人也不受控制,朝前摔去,眼看漆黑的扶手箱不斷放大,驚懼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手臂被人強有力地拽住,往後一帶——
起初那幾秒,意識是空白的。
然後,額頭襲來火辣辣的疼痛。
雖然比撞上有稜有角的扶手箱要好,但,也好不到哪裡去。
男人的肩膀寬闊堅實,平時看起來賞心悅目,安全感十足,她額頭撞上去,才知道那肌肉力量的可怕,直接痛得悶哼了一聲。
下意識想伸手捂住,手摸索了一陣,卻又一時沒能找到支點。
反而慢半拍地意識到,此刻兩個人的距離,近到不能再近。
車裡空調打得足,晏寒池早先把衝鋒衣外套脫了,裡面是件黑色毛衣,妥帖地勾勒出肩線與胸膛的輪廓。
剛上車時,她還因距離太近,而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
而此刻,她整個人直接陷在了他懷裡,臉頰觸到了這件毛衣,發覺它擁有比想象中更柔軟的質地,鼻尖能清晰聞到男人身上帶著體溫、強勢清冽的氣息,還有他胸腔下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和她已經開始失序的脈搏錯亂在一起。
那瞬間,好像又回到了十六歲那年的冷雪天。
只不過這一次,她變成了雪。
明明凝固住了,卻又不受控制般,在他的氣息裡寸寸融化。
“大哥,你這是要謀財還是害命啊……”文玲顫抖著在副駕上坐直了,蘇蔓也發出有氣無力的抱怨聲。
任景暢自知死罪,早把車停到路邊,拉手剎,雙手合十,連聲抱歉。
“對不起,對不起!剛有個大塑膠袋突然飛過來,我以為……”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甚麼,像潮水一樣,聽不真切。
明明沒有撞到耳朵,梁京茉卻覺得周遭有種令人暈眩的寂靜。
直到,近在咫尺的地方,頭頂響起男人低笑著的一句。
“睡著了?”
【作者有話說】
“難不成他是甚麼高貴的血族後裔,見不得光?”
翻譯:“你談了個吸血鬼?”
這哥還是如此擅長罵自己。[好的]
(不是說吸血鬼不好,是這個語境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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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是心融化了,但是表面依然會冷冰冰。另一個人嘛簡直要燒起來了(我在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