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菠蘿啤
# 44
年後, 二月中旬,電影學院的校考落下帷幕。
梁京茉回到學校,就立即開始緊鑼密鼓地準備高考一模。
那是個普通且尋常的春日。
午休時分, 高三教學樓走廊, 忽然傳來一個女人尖聲的怒罵。
“……滾出來!人呢!鍾立遠!你給我滾出來!”
她一邊喊著鍾校長的大名,一邊毫無章法地哐哐砸門,隨手從包裡抓出廣告紙, 天女散花般四處拋去。
“怎麼回事!保安呢?”
正在值午休的幾個老師皺著眉, 陸續出來檢視情況。
後排男生眼尖手快, 長手一撈, 從地上抓起幾張, 看見圖文的瞬間, 眼睛都直了, 迅速互相傳閱、交頭接耳起來。
老師通知完門衛, 擱了電話,剛進班就看見裡邊炸開了鍋似的, 氣得在講臺上把戒尺拍得啪啪響:“都湊甚麼熱鬧呢!高三了這麼坐不住, 翻天了是吧?”
她幾步跨到後排, 奪走幾個男生手裡的“廣告紙”。
掃了一眼, 大概是太過震驚,臉色一變,足足有好幾秒沒說話。
“鍾立遠校長”、“貪汙受賄”、、“亂搞男女關係”、“人面獸心”、“逼情婦墮|胎”……
這些印在上面的文字不要說學生, 老師看了都覺得觸目驚心。
那個歇斯底里的女人很快被保安架走,然而,她灑落的“廣告紙”, 卻怎麼也沒收不完。
驚天大瓜!還是關於校長的醜聞, 對於處在高壓期的學生們來說, 無疑是個極好的談資。
他們私藏著,交流著,議論紛紛,逼得班主任出面,勒令不許再聊。
然而,大家都認為,越是壓訊息,越證明確有其事。
那個女人來鬧時,周水宜隱約聽見了動靜,不知道是甚麼事,下課後,還讓鍾飛白出去給打聽打聽。
“沒問題!”少年十分臭屁地打了個響指,撐著桌子就直接利落地從後座翻了出去。
沒想到,鍾飛白這一去,就沒有再回來。
而周水宜,沒過多久也見到了那張紙上的露|骨內容。
她覺得肯定是有人栽贓陷害,卻怎麼也聯絡不上鍾飛白。
第二天,無論是鍾校長,還是鍾飛白,都沒有在學校露面。
周水宜的媽媽在教育局上班,算是內部人員。
飯桌上,她戳著碗底,忍不住問:“這件事是不是真的?”
周女士沒好氣:“你問這個幹甚麼,上個學淨八卦。”
周水宜嘟囔道:“我關心一下同學不行啊。”
她心裡鬱悶,還有點慌,卻不想在這個關鍵時刻打擾梁京茉。
沒想到,這天大課間剛開始,梁京茉倒是先跑到她們班的出操隊伍裡來了。
“對不起,我知道訊息太晚了。”女孩明淨的眼瞳裡寫滿了擔心和歉意。
這一秒,周水宜怎麼也忍不住眼淚,“嗚”一聲長音就栽在梁京茉肩膀上哭了。
周遭人來人往,人人側目。
她知道這很丟臉,可是控制不住。
也許真是老天惡趣味,喜歡在生機勃勃的春日裡看少女掉眼淚。
這邊,鍾飛白的事件還沒結果,另一邊,在王達開的生日聚會上,梁京茉忽然就聽說了秦瑤追著晏寒池去了國外的事情。
“人生地不熟的,就這麼追過去,”高猛往嘴巴里丟了一顆花生米,感嘆了句,“就算我不支援她,我也得說,這姑娘是真有魄力。”
邱暉雙手抱臂,往腦袋後面一枕,回憶了下說:“秦瑤好一陣兒沒找我撮合了啊,說不定就是真過去留學,她學的就是德語。”
“你懂甚麼,我上回有個技術問題想問他,打影片過去,你們猜怎麼?秦瑤接的!人在一塊兒聚會呢,鬧哄哄的,不然我怎麼知道她在德國,”高猛說,“這姑娘,都混上KR車隊的實習翻譯了。我尋思著好歹給莊靜語一個交代吧,結果剛問手機怎麼在她那兒,她就讓我猜,一個問題都不正面回答,明顯是還對他有意思,吊我胃口呢。”
王達開這時道:“不正面回答,那就說明甚麼事兒都沒有。接個電話而已,行了,吃菜吃菜。”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高猛沒看懂眼色,繼續道,“不過吧,女追男,隔層紗,有時想想也沒錯,搞不好沒多久就真把人拿下了。”
“孔燕正為這事兒正跟我生氣呢,說要不是我勸莊靜語早點放棄,指不定莊靜語也有戲,倆人看起來都是一個型別。
“我跟她辯了幾句,說就算秦瑤那邊真成了,那也不是一個型別就行了的,得看感覺,是吧?再說,莊靜語也不一定有勇氣跑國外去不是,這都是定數。
“結果就被趕出來了——哎,老王,你老拿胳膊肘撞我幹甚麼,我就蹭你家住一晚上,這麼大意見啊?”
王達開:“……因為我不想和豬睡一屋。”
高猛:“?”
邱暉附和:“就是,秦瑤跟莊靜語哪兒一個型別了,倆人根本不一樣!”
王達開朝他砸了一粒花生米:“你也是豬!”
“兩頭豬!智商令人捉急,別把我們要高考的小姑娘傳染了,”王達開說著,不由分說把梁京茉從座位上提溜起來,“菜點少了,走,跟我下去看看,還有沒甚麼想吃的。”
包廂門一關,王達開就鬆了手。
他沒帶著她往樓下點菜的地方走,而是指了下旁邊的拐角。
“一會兒他們出來就不好了,去那兒吧,那兒人少。”
那一刻,始終橫亙在心頭的,關於,這個人到底知不知道她的秘密的猜疑,忽然有了答案。
理智上知道,自己還是應該垂死掙扎一下,裝得若無其事,對王達開說,不是要去點菜嗎?
可是,梁京茉實在沒有力氣了。
她從來沒有這樣討厭過自己的想象能力,高猛幾句話,她幾乎就可以腦補出他們在國外的相處。
“別多想,小姑娘,”王達開作為資深的婦女之友,擺出長輩的開導姿態,拍了拍她的肩,“也不一定,八字沒一撇的事呢。”
是,她當然知道,八字沒有一撇的事。
可同樣,也是隻差一撇的事。
心臟很難受,不是上次以為他有女朋友時,那種細密的鈍痛。
非要說的話,更接近一種絕望。
明明離高考只差幾個月。
明明離成年只有臨門一腳。
可現實卻又一次提醒她,也許,等她長大到可以被他平視時,早就已經有人佔據他身邊的位置。
/
那天之後,梁京茉藉口快要高考,再也沒有參與過高猛他們的聚會。
不再有人會挾持她的書包,於是她如願以償地避開了他們或許會談論的話題。
她也攢不起任何勇氣,裝作一個八卦的小輩,去親口問一問那個男人。
小舅舅,聽說你要談戀愛了?
且不說兩個人平時聯絡並不多,只有逢年過節的祝賀,貿然問這種問題,顯得她很莫名其妙。
更重要的是,高考在即,梁京茉發自內心地害怕著某個可能的答案,會把她眼下勉強維持正常的狀態打碎。
何況,就算這次的回答令她安心,那下一次呢?
“有驚無險”這樣幸運的詞彙,不是每次都會靈驗。
於是,就這樣當了只縮頭烏龜,鎖掉手機,用學習麻痺自己。
三月末時,傳來鍾飛白父親被降職、調離學校的訊息。
這幾乎等於宣判那張廣告紙上的罪名屬實。
午休開始前,幾個男生或站或靠,圍在桌旁聊天,還有一個坐在桌上,翹著腳,手裡轉著本書。
“鍾飛白還沒來上學?”
“估計不敢來了,之前是尊貴的校長兒子,多威風啊!現在?哈哈,過街的老鼠吧!”
“我反正是看他不爽很久了,平時仗著兜裡有兩個錢就裝大方。鍾校長平時道貌岸然的,鍾飛白搞不好也是一樣的貨色……”
“啪”一聲,男生手裡轉著的書被打掉,他不滿地扭頭,正對上週水宜。
她正氣盎然,一臉的瞧不起:“你們嘴可真夠碎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是菜市場呢!孫家越,你最沒臉說,哪次零食你不是吃得最多!”
孫家越跳下桌子,把書撿起來,調笑著舉手投降:“喲,嫂子,都是誤會,我們哪敢說鍾哥壞話,你這就護上了。”
幾個男生髮出不懷好意的笑聲。
“看不出來嫂子這麼聽話啊,平時是不是鍾哥要你做甚麼你就做甚麼?”
周水宜氣得咬牙,正要反唇相譏,一道聲音從旁邊傳來——
“孫家越。”
她不可置信地轉頭,就看見消失快一個月的鐘飛白站在不遠處。
男生頭髮稍微長了點,沒穿校服,除此之外,和離開的那天沒有差別。
不,還是有的。
到底是被鍾叔叔的事情影響,他神色沒有平常的那種鬆快,下垂的眼角,顯得有幾分冷淡。
“五分鐘之內,還我兩千塊,不然我只有問你爸媽要了,”鍾飛白朝這邊走過來,“還有,跟她道歉。”
孫家越臉色僵了下,隨即攤手,又是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為甚麼要道歉,我們說甚麼了嗎?”
鍾飛白沒搭理,自顧自看了眼手錶:“你只有四分鐘了,還不趕緊湊錢去,不然他們問起來這錢幹甚麼用了,我可編不圓。”
“……”孫家越看出他是來真的,咬了咬牙,問旁邊的男生,“你有錢沒?”
幾人都搖頭說“沒有”,還有人驚訝“你真欠他那麼多錢?”
孫家越一言不發,沒好氣地把手裡的書一摔,推開椅子就要走。
被鍾飛白一道平靜的聲音攔住:“我說了,先和她道歉。”
……
這個時間,班裡的同學陸陸續續吃完午飯,每分鐘都有人進來。
看見鍾飛白時,都是一愣,有人不自然地別開視線,也有更多的人是走過來,拍拍他的肩,找他聊幾句天。
鍾飛白坐在椅子上,大喇喇地敞著腿,誰跟他說甚麼,都跟往常一樣回應。
那些往日和他玩的好的男男女女,心照不宣,都沒提他家裡的事,一幫人處在一起,仍舊熱絡又自然。
說來奇怪,周水宜反而是最不知道和他說甚麼的人。
從今天碰面開始,鍾飛白都太陌生了,跟那幫男生說話,雖然是維護她,但目光卻也始終沒有看她。
她寧肯他說話像平時一樣欠打,賤兮兮的,把她氣個倒仰。
周水宜佯裝心無旁騖,努力控制著自己不轉過身去。
心裡想的是,切,不就是比高冷嗎?
我也會。
她負氣地寫了會兒作業,忽然在某個時間,意識到後排似乎早就安靜下來,很久都沒有人說話了。
周水宜停下筆,糾結著自己要不要轉過去看一眼。
正在這時,身後有人碰了她一下。
轉過去,並不是他。
“鍾飛白讓我把這個給你。”
李樂毅遞過來一整排的蜜瓜牛奶。
他不明情況,安慰她說,你看這剛好六盒,可能他的意思是,等你喝完,他就回來了。
會回來嗎?
不會回來了。
從小學開始,周水宜就鍾愛這個牌子的蜜瓜牛奶,長大了也常買,比起口味,更像是某種戀舊的情結。
她跟鍾飛白講起,說只要喝一口,甚麼煩惱都能忘了。
鍾飛白有回去小賣部,就給她拎了盒回來,往桌上一放:“來,喝一口,我看看到底靈不靈。”
周水宜喝了一口,咂摸著說:“我忘了老班早上罵我的事了。”
鍾飛白低頭笑,肩膀都在抖,說:“再喝一口。”
周水宜喝完,篤定地說:“我忘記昨天鍾飛白惹我生氣的事了。”
“再喝一口。”
這口喝完,周水宜盯著他:“你是誰啊?
鍾飛白目瞪口呆:“喂!”
周水宜笑嘻嘻道:“逗你玩兒呢,要忘了你,怎麼說至少得一排。”
……
那一排蜜瓜牛奶被她放進桌兜裡,周水宜“呸”了一聲,說:“狗東西,誰稀罕呢!”
她拉著梁京茉到超市,一口氣掃蕩了六罐奶啤。
“今天我們不醉不歸!”
“這個酒精度是0,”梁京茉放了回去,拿起旁邊的菠蘿啤,“喝這個吧。”
那天晚自習結束,藉著給周水宜補課的名義,梁京茉留宿她家。
反鎖了房門,兩個小姑娘就這麼坐在地板上,一人擰開一罐,碰杯,然後咕咚咕咚喝下。
周水宜大概是上頭快,喝了一罐說話就有點兒含糊。
她先是說自己從小就想當警察,逼著鍾飛白給她當小偷,別的青梅竹馬在玩過家家,她則永遠拿著小樹枝在審問他。
初中時代,她愛路見不平,卻沒有承擔後果的本領,遇見有小混混搶劫,揹著書包就跳了出去,害鍾飛白替她擋了一刀。
病床前,她被周女士領著去感謝,哭得涕淚橫流。鍾飛白嘖了聲,還是那副漫不經心又欠打的樣子,居然披上外套給她cos楊過,把周女士都逗得繃不住了。
……
前一秒還在笑,後一秒周水宜開始哭,隱約記得周女士在家,於是就把頭埋在被子裡,像只鴕鳥似的,讓棉花和黑暗把哭聲吞沒。
梁京茉酒量更好一點,喝了兩罐還很清醒,只是入口有點泛苦。
她才發現自己也在掉眼淚。
喜歡一個人,原來是這麼痛苦的事情。
周水宜忽然掀掉被子,用力抹了一把眼淚,看著她,惡狠狠說:“我們從今天開始再也不要喜歡他們了!有甚麼了不起的!我要把鍾飛白送我的東西都燒了。”
對。
梁京茉也發誓似的想。
我要把有關他的那本日記燒了。
少女失戀的苦澀全部融在了酒精裡,這晚,兩個人把那六罐菠蘿啤都喝完了。
很難說是酒精惹的禍,因為睡覺前,梁京茉和周水宜都還很清醒,通了風,還把啤酒罐甚麼全都打掃乾淨了。
但第二天,她們直接睡到了天光大亮。
周女士從單位趕回來,把門敲得震天響,才把她們兩個從床上拎起來。
說不清是高三缺勤半天、挨訓、做檢討的一系列後續處罰太令人印象深刻,還是,那種越喝越清醒的感覺太令人恐懼……那之後,梁京茉再也沒碰過酒。
如今時隔多年,皎潔月光灑落的帳篷裡,梁京茉發了會兒呆,忽然起身翻找了一通,然後又坐回了床尾。
文玲在吃剛才別人送來的一盤烤紅薯,納悶道:“找甚麼呢?”
梁京茉看著她問:“有酒嗎?”
文玲驚訝:“你感冒還喝酒,不要命了?”
梁京茉又問:“今天幾號?”
“10月6日啊。你到底怎麼了?”
“我們來這裡幹甚麼?”
“拍戲啊,”文玲真有點嚇到了,把手裡的紅薯放到一邊,“你不是出去找手機嗎,中邪啦,燒糊塗啦?”
梁京茉握著手機,低頭看了眼,喃喃地說:“我以為做夢呢。”
【作者有話說】
情緒銜接到第一章啦,下章就是沙漠重逢以後的對手戲。
這文的主題很簡單,就是池哥手背的紋身“幸運青睞勇敢者”,無論是愛情還是事業,會在每個人身上靈驗。[紫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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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
雖然說菠蘿啤這個度數就和水一樣,但是,未成年人請勿飲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