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小偷
# 37
這是本學期最後一天, 休業式結束後,班主任回班宣佈成績和排名。
幾次月考,梁京茉成績都穩在年紀前十, 期末更是有了個意外之喜。
下發的成績條上, 數字極其漂亮。
班級排名:1,年級排名:1。
梁京茉剋制地又看了一遍,嘴角微揚, 將它夾進記事簿裡。
換到新班級, 她依然被指定為語文課代表。剛發完寒假作業, 班主任就在門口衝她招手。
“你媽媽的電話。”
趙惠蓉沒問成績, 想必已經從班主任那裡知道了, 這會兒不吝誇獎, 也不忘叮囑:“寒假也別太鬆懈, 就照著這個勢頭保持下去。”
梁京茉點頭說知道了, 依稀聽見那頭人聲嘈雜,問她是不是在忙。
“我在機場, 剛從公司出來——對, 行李箱放這裡, 我自己會拎, 謝謝,你可以走了,”趙惠蓉跟下屬小何交代了句工作上的甚麼事, 聲音才清晰起來,“請了幾天年假,過來看看你。”
趙惠蓉做的是外貿, 國內法定節假日基本跟她無關。
遇上除夕夜, 普通員工尚且可以回家吃個年夜飯, 她卻走不開。
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個除夕沒有一起過,梁京茉眨了眨眼:“今年你放假?”
趙惠蓉說:“大年二十九就回去,之後出差。”
好吧,梁京茉很快收斂了那點小小失落,點頭說:“那媽你路上小心。”
“嗯,跟你姨母講一聲,打電話她沒接。”
提到“姨母”,梁京茉才意識到有個大問題,掛掉電話,飛快打給邱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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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她怎麼不說一聲兒就來了?”
接到邱暉電話時,趙慧娟還在戶主家,一聽差點沒急得站起來。
幸好戶主原本也快出月子了,一家人好說話,趙慧娟請了半天假,著急忙慌就回家換衣服。
邱暉靠在門邊上樂:“不是,至於嗎?您這跟迎檢似的。”
“她那派頭,可不就是個領導嗎?別在這擋著道,”趙慧娟把邱暉往外搡,“位置訂好沒有?”
“定好了”邱暉說,“您今兒出手這麼闊綽呢,還請小姨上雅園吃烤鴨去?”
趙慧娟正低頭聞自己身上有沒有奶腥味兒,含混了句:“難得麼。”
雅園,包廂內。
身著中式旗袍的服務生先拿了兩紮鮮榨果汁,之後是一整隻燜爐烤鴨、椒麻乳鴿、宮保雞丁、幹炸丸子……第六道時,趙惠蓉眼睛看過去:“就我們幾個人,點這麼多?”
別說小姨,就連邱暉也覺得趙慧娟有點反常。
她平時絕不能說是摳,逢年過節招待親戚,每回都一大桌硬菜,但要是帶她下館子,那必得開始橫挑鼻子豎挑眼。
“甚麼白菜啊賣五十八一份兒?不吃!”
“別點了別點了,就要個烤鴨嚐嚐味兒,吃不飽咱回家弄點麵條甚麼的。”
“雅園這烤鴨也就是名氣大,還不如菜場門口的呢。”
然而今天,趙慧娟笑著,財大氣粗的模樣,擺擺手。
“哪兒多了?後邊就一個壽桃包,沒別的了,咱們提前吃個年夜飯麼了——來,都把果汁滿上,邱暉喝點酒,給你小姨接接風。”
趙惠蓉看看這一桌菜,又看看趙慧娟,笑了笑:“是我該敬你,茉莉這孩子沒給你添麻煩吧?”
“哪兒呢,她可乖了。”
“我原本叫她住校,現在晚自習結束得晚,回來吵著你休息。”
姨母張口就說:“沒事兒,我覺沉。”
“是麼。”趙惠蓉沒再說話,就著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果汁。
晚自習下課到家不過九點半,趙慧娟平時睡覺可得十一點。
電動圓桌自動旋轉,暖氣打得很足,幾人吃著飯,偶爾閒聊兩句。
梁京茉總覺得話裡話外,趙惠蓉在試探著甚麼,想提醒姨母,卻又無法光明正大。
吃到半途,她出去洗手。
再回來時,包廂裡氣氛冷凝,趙惠蓉已經撂了筷子。
“這一年來的房租、照顧費,我哪個月少了你的?你倒好,一聲不吭出門當月嫂去了!兩頭吃,也不嫌撐得慌!”
趙慧娟起先自覺理虧,聽到這也忍不下去了,她點這麼一大桌子菜,縱使確實是出於心虛,但那鈔票是實打實要付出去的,結果反被趙惠蓉看出端倪來教訓。
她趙惠蓉算哪根蔥?真要教訓人也輪不著她這個老么!
趙慧娟啪一下撂了筷子:“你這說話也太難聽了!合著茉莉這一年下來,在我們家盡受委屈了唄?這成績不也好好的,期末還給你拿了個第一回來呢!”
趙惠蓉懶得和人吵架,拎過大衣,冷冷地說:“雞同鴨講。”
不歡而散。
包廂門砰一聲關上,趙慧娟心氣兒不順,一屁股坐倒:“甚麼人呢真把自己當老大了!”
邱暉拿著筷子,這會兒關注點在:“不是,您真收那麼多錢了?”
趙慧娟給了他一個白眼,沒吱聲。
年前的幾天,梁京茉都跟趙惠蓉住在酒店,白天,母女倆轉轉故宮、八達嶺、北京大學,還去什剎海溜了冰。
晚上一回酒店,梁京茉就自覺開始寫作業。
看她心無旁騖,手機也沒亂用,趙惠蓉才稍微放了點心。
梁京茉察覺出她沒前幾天那麼生氣了,這晚睡前,在被子裡微微坐直說。
“媽,您不要再怪姨母了,到底是我們麻煩她。”
趙惠蓉何嘗不知道,端了杯水放在床頭,坐下來雙腿交疊。
“我是想,關係沒到那份上,給錢也是應該的。希望她上點心。誰知道她居然跑出去當月嫂,那這半年還有誰管你?”
梁京茉眼前閃過了那個男人的影子,出神片刻,違心地說:“邱暉哥。”
趙惠蓉:“他那麼忙,哪來的時間?”
梁京茉露出小小的不悅:“我又哪裡要人管了。”
趙惠蓉一時沒說話,半晌,點了點她的額頭:“你最好一直別叫我操心。”
也許是她期末亮閃閃的第一名拉高了信任值,或者是荔都那邊的工作一時無法脫手,到底有求於人,對於姨母去做月嫂這件事,趙惠蓉沒有再說甚麼。
當時,梁京茉是這樣認為的。
大年二十九這天,計程車停在巷口,梁京茉一個人拖著行李箱下來。
箱子裡是趙惠蓉給她買的新毛衣,給姨母的護膚品和補品,以及給邱暉哥的新年紅包。
進了院子,姨母不在,表姑馬秀英正在拿漿糊貼窗花,那個叫胡鳴軒的小男孩也沒人影,梁京茉只當他是出門玩去了。
直到她擰動門把手時,發現自己房門根本沒鎖,立刻推門進去——
胡鳴軒那熊孩子不在別處,就在她房間,賴在椅子上,坐沒坐相,一條腿壓在屁股下,另一條腿一晃一晃的。
桌上的書被翻得很亂,橫七豎八的教輔最上面,居然是她那本寫滿心事的藍色日記!
那一瞬,彷彿被甚麼重錘了下,梁京茉清晰感覺到腦袋嗡的一聲,世界在眼前都旋轉失焦。
他怎麼翻到了這本日記?
他有沒有開啟來看?
看見多少了?
會不會告訴其他人?
梁京茉幾乎血都涼了下來,指尖發麻,快速上前,一把奪過日記。
“誰讓你進我房間了!”
她在家向來寡言少語,從沒這麼吼過人,那小孩像是被嚇到了,愣住片刻,隨即扯開嗓門嚎了起來:“媽——”
“叫媽就有用嗎?”梁京茉氣得恨不得打他腦袋,忽然發現他手裡還攥著她的鋼筆,馬上向他伸手,“把鋼筆還給我。”
胡鳴軒梗著脖子:“不給!”
“不給你就是小偷,我會讓警察來抓你!”
馬秀英剛趕到門口,就聽見這麼一句,立馬衝過來咄咄逼人道:“你怎麼說話的?甚麼小偷不小偷的,一家人進你屋看看怎麼了?快給他道歉!”
“我道歉?”
梁京茉幾乎要懷疑自己的耳朵了。
胡鳴軒有恃無恐,朝她做了個鬼臉。
“對,就你道歉!”馬秀英護在孩子前面,“你胡說八道,給我孩子心靈造成傷害了!”
趙慧娟買了菜回來,剛進院子,就遇上了這一出。搞清來龍去脈,她哎呀一聲,爽快當起了法官:“我當多大點事兒,茉莉,你這個鋼筆就給他吧!”
說完,壓低嗓音,朝梁京茉使了個息事寧人的眼色,像是嫌她不聰明。
“軒軒都不識字,哪用得著鋼筆了,等玩厭了還不是得還給你?”
對了。
這熊孩子還在上幼兒園,大機率看不懂她的日記。
吊起來的心終於稍微落回了原地,梁京茉臉上重新湧現血色。
態度卻沒有半點軟化,她盯著胡鳴軒,一字一頓道。
“現在就還給我,不管他用不用,那都是我的。”
趙慧娟有點不滿意了,拉下臉道:“是是是,是你的,可你那桌上不還有那麼多筆呢嗎,就借給軒軒玩幾天。茉莉,有時咱做人也別太精明瞭,就讓讓他吧。”
梁京茉看向她,清凌凌的眼裡寫滿固執:“如果捍衛自己的權利也算是太精明,那我絕對不做蠢人。要麼他把鋼筆還我,要麼誰都不要過好這個年。”
話音一落,馬秀英眼睛就瞪大了,像是聽見了甚麼驚世駭俗的言論:“哎喲,這叫甚麼話啊,慧娟你聽見沒?還讓我們都別過年呢!跟長輩說話這麼牙尖嘴利的,書都讀到哪裡去了?”
這遠房親戚不是甚麼善茬,趙慧娟心裡有數,話裡話外都把她往上架,然而梁京茉這六親不認的架勢,也確實讓她下不來臺。
僵持間,趙慧娟心思一轉,緩了緩語氣:“茉莉,你就算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看著點你表哥的面子,成不成?他工作那麼忙,對你還那麼上心,這好歹也是他弟弟。”
“哎,可別看我面子上,我沒這麼不講理的便宜弟弟,”邱暉其實和趙慧娟是前後腳到家,站門外聽了半天熱鬧,這時走出來,立場鮮明,“他就該把鋼筆還了,然後好好道歉。”
趙慧娟糟心地說:“你在這裹甚麼亂!”
邱暉一派凜然:“主持正義。”
“……”
胡鳴軒慣會見風使舵,一看親媽落了下風,立馬攥著鋼筆往外衝,梁京茉剛追出兩步,就聽見門外傳來“哎喲!”一聲痛呼。
她幾步走出來,抬眼看清。
胡鳴軒跌坐在地上,他面前立著的男人身形高大,肩膀寬闊,一件工裝夾克外套敞開著,裡面是寬鬆的黑色開衫毛衣,銀色拉鍊拉至胸口,在敞開的外套間劃出亮而利落的一條痕跡。
此刻他微微低頭,眉骨下摺疊的陰影讓那雙狹長的眼睛更顯深邃,逆光下還有點來者不善的意味。
胡鳴軒被慣壞了,面對眼前體型懸殊的男人,也不知道甚麼叫害怕,反倒把脖子梗得更直,爆出不知從哪裡學來的粗口。
“你XX眼睛長後腦勺啦?這麼大個人路都不會走!”
下一秒,他忽然感覺脖子一緊,跟著雙腳也離了地。
晏寒池單手插在褲袋裡,另隻手截住那小孩的衣領,手臂一抬,不費吹灰之力,就直接把人拎到了半空。
胡鳴軒宛若被吊起來的一隻烤鴨,驚恐之下手腳亂揮,破口大罵。
“我X!你放我下來!殺人了!殺人啦!”
晏寒池任他胡亂撲騰,手腕一抬,讓人在空中又懸高半寸。
他另隻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朝不遠處指了指,神色不耐又充滿危險性。
“看見那屋簷沒?再嚎一句,我就把你當個燈籠掛上去。”
也許是男人氣場太強,胡鳴軒頓時被鎮住了。
“哎你這是幹甚麼!”馬秀英衝出來一看,臉都白了,伸手就來搶孩子,“快放他下來!”
晏寒池從善如流,把手一鬆。
胡鳴軒大叫一聲,跟袋米似的往下掉,不偏不倚,正砸在馬秀英張開的懷裡。
這股衝擊力讓她“哎喲”一聲,整個人踉蹌一步,結結實實摔倒在了門邊。
胡鳴軒“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臉漲得通紅,撒潑似的又踢又蹬。
馬秀英心疼得面容扭曲,一面拍著他安慰,一面就叫罵起來:“你個殺千刀的,手怎麼這麼黑啊?這麼大個人跟孩子計較,你要不要臉?!”
晏寒池沒事人似的,抱起手臂,眉梢微抬,輕描淡寫道。
“不是您讓我放下來的?”
“你!”馬秀英還要罵甚麼,趙慧娟連忙上前,一疊聲地息事寧人起來。
晏寒池不再搭理這出鬧劇,衝梁京茉一抬下巴。
“伸手。”
梁京茉沒能意會,別說伸手,反而下意識把手裡拿的那本藍色日記往身後藏了藏。
晏寒池挑著眉看她一眼,低笑了下,把那支鋼筆別在了她的羽絨服領口。
整個動作分明只有幾秒,在她的感官裡,卻好似被拉成了一個無限緩慢的鏡頭。
男人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著鋼筆微微用力時,能看見格外明顯的筋節。
指骨抵住衣領時,隔著蓬鬆的羽絨服,也有微沉的力道。
梁京茉別開視線,感覺自己臉頰不受控制地燒了起來。
晏寒池收回手,像是有點好笑,眉梢一抬,揶揄道:“剛才躲甚麼,怕我把你也吊起來?”
【作者有話說】
臂力上其實可行(x
小舅舅就是這麼一款居家旅行,殺人放火必備的熊孩子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