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愛上冬天
# 36
梁京茉莫名有一種, 不選他,就會把人給得罪了的感覺。
李樂毅沮喪地騎車走了,晏寒池收回視線, 手臂一展, 勾下掛在旁邊的頭盔,扔給了她。
一團紅色撞入視野,梁京茉下意識接住, 最先感覺到的是特別輕。
低頭一看。
是隻嶄新的頭盔, 鮮亮的復古番茄紅, 明顯比之前的小了一號。
戴上之後, 梁京茉晃了晃腦袋, 尺寸正合適。
意識到這是專門給她準備的, 梁京茉心口盪開一絲甜。
她沒敢讓這份情緒展露得太明顯, 抿了抿唇, 藉著上車的動作,快速說:“謝謝小舅舅。”
晏寒池側頭, 挑了挑眉:“謝甚麼?那條小灰狼不是你自己趕跑的?”
“……”
這又是哪門子的外號。
梁京茉有點氣惱又好笑, 下意識道:“到底是誰比較相信童話故事。”
天色還沒完全亮起來, 巷子成了一面濃黑的網, 好像連帶著能把聲音也吞沒。
梁京茉不確定這句稍顯逾越的話有沒有傳到男人耳朵裡。
只聽見他低笑了聲,收回撐在地上的長腿,說了句:“坐穩。”
隨即, 山地摩托發出低沉的轟鳴,帶她一頭扎進了巷子昏暗含霧的冷冽清晨。
那是2013年初,距離期末考只剩十來天, 又傳出搶劫案的新聞, 彷彿要令這嚴峻的形勢再繃緊一點, 天氣也特別冷。
從這一天起,晏寒池開始接送她上下學。
他會在天不亮的清晨把她送到學校,揚長而去;也會卡著晚自習下課的點,等在校門外的那棵銀杏樹下。
那段時間,燕中校門口的早晚高峰愈發嚴重,時常堵得水洩不通。即便有門衛維持秩序,也架不住來接的家長實在多,汽車尾燈紅成一片,寸步難行。
晏寒池總是在那片尾燈的反方向。
男人身形挺拔高大,隨意地靠著黑色機車,呼吸間呵出白色的霧氣,飄過峻挺深邃的眉眼。
她小跑過去,接過頭盔罩在腦袋上。
黑色山地摩托載著她一路疾馳,把學校大門、公交車站、路旁的銀杏樹、一輛輛龜爬的汽車統統甩在後面,冷風幾乎全部被身前的男人擋住,偶有漏網之魚,掀動她的長髮,竟有種清冽的暢快。
伴著疾馳的感覺,梁京茉會在心裡哼歌。
有時是從他歌單裡偷偷記住,反覆聽的快節奏《Runaway baby》,有時是Zpecial的《One Day》。
“偷看著你入神,何其地慶幸。
暗自轟動,窩心興奮。”
後來有人問她初戀是甚麼樣。
他是一個讓她愛上冬天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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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送完梁京茉到學校參加期末休業式,晏寒池沒回懸鈴西巷,轉道去了車隊。
臨近年關,車隊昨天開始放假,一樓進去空曠無人,十幾輛車洗得鋥亮,整齊地停在車位上。
一臺廠商運來的新車,藍黃色塗裝致敬曾經京港拉力賽的傳奇“555”車隊,改得差不多了,停在舉升機旁邊。
經理周達昨晚加班寫報告,乾脆睡在了休息室,天不亮就醒了,草草洗了把臉,下樓時一愣,差點以為出現了幻覺。
“這麼早就來了?這不像你作風啊。”
晏寒池沒說話,直接把手裡的東西朝他拋了過去。
周達接住,開啟一看,是一大袋溫熱的包子。
“嘿,我正琢磨早上吃甚麼呢。”周達低頭從袋裡叼出個包子,三兩口吞了,又叼一個,邊嚼邊湊過來,拍了拍這輛車隊技師的得意之作。
“怎麼樣,這車改得可以吧?英國EXE懸掛系統,Bilstein減震器,升渦輪增壓四缸發動機,如果沒有限流閥,馬力分分鐘450匹,國內S組絕對的猛獸,”他頓了頓,看向晏寒池,一聲又重又長的嘆息,“可惜你是沒機會開了。”
晏寒池靠著車門,剛低頭磕了根菸出來,頭也不抬地輕嗤了聲:“別說得跟我死了似的行嗎?”
“呸呸呸!”周達立刻瞪眼,“有點敬畏之心吧你!”
拉力賽因為路況過於險惡,很多時候,車手出事故都不是因為自身技術問題。
別看是幾百萬一臺改裝的賽車,真正上了賽道,人要是不走運,甚麼都有可能發生。甚麼方向盤莫名其妙被震掉了、爆胎了、雨刮器壞了、懸掛故障……林林總總,五花八門。
前幾年的一個地方級別的拉力賽上,還有車手因為發車順序太靠後,有段路基被前面九十多輛車碾壞了,輪到他時,領航員仍然照著路書讀,於是車子直接掉下了懸崖。
車手和領航員在ICU住了整整半個月。
反觀北逐,也不知道是周達拜對了碼頭還是別的甚麼原因,這些年還真沒出過甚麼大事。
就算把前擋風撞成蜘蛛網、剎車失靈、半個門掉了之類的,也能撐到進維修站,修好了接著比。
這就讓周達的信仰更為堅固,且有著無比充沛的傳|教熱情。
他開啟辦公室門,彎腰去開上鎖的保險櫃:“說真的,國外開拉力的就一群瘋子,有幾條命啊敢那麼造,我不信他們賽前不找個洋菩薩拜拜。”
晏寒池咬著煙,靠在他旁邊的牆上,笑笑:“人家那叫上帝。”
“管他甚麼帝,”周達關上保險櫃,把一份合同遞給他,就著這個姿勢,感慨地嘆了口氣,“來吧,看看十七歲的你。”
周達這個人,平時集迷信、嘮叨、大呼小叫為一體,這時冷不丁來了個憶往昔,晏寒池沒防備,神色一頓。
這是他當初跟北逐籤的車手合同。
十七歲那年,他在長白山冰雪拉力賽上一戰成名,最終選擇北逐的原因,不僅因為混得熟,還因為這份寬鬆的合同。
其他條款大差不差,尤其工資待遇,並沒因為他那震驚四座的成績而抬升太多。
最末尾的補充條款卻很罕見——車手的簽約期只對國內車隊有效。
這是晏寒池自己提出來的,不同意就沒得談,因而得罪了幾個大車隊,說他太輕狂。
還沒走幾步呢,就想著飛了。
北逐雖然背靠大廠商,但眾所周知,廠商實力和車隊實力其實是兩碼事,對他們來說,晏寒池如果對年薪有所追求,那反而還棘手。
車隊王總考慮了一夜,拍板簽了合同,之後,晏寒池就以無人可擋的姿態迅速統治了國內各大拉力賽,不斷重新整理紀錄,連帶著北逐車隊也從半死不活的二流車隊搖身一變,擠進頂尖行列。
所以,雙方也算互相成就。
“說到做到,王總在家哭呢,就不來送你了,”周達開了個玩笑,拍拍他的肩,隨後說起了正事,“年後那個給新車品牌造勢的比賽,我就不給你報名了,估計時間來不及。KR的人晚點過來,我再和他們交接,估計這兩天還得找你籤合同。簽了,就真定了。”
KR車隊,全稱“Khronos Racing”,時間之神,這是一支自世界汽車拉力錦標賽(WRC)誕生之初,名字就刻在冠軍獎盃上的傳奇車隊。
提到KR,就必須提到上世紀80年代WRC最瘋狂的組別——Group B。
Group B又稱無限制改裝組,簡單來說,就是隻要能上路跑起來,管你造出了個甚麼怪物。
是以比賽的觀賞性大大提升,觀眾熱情空前高漲,參賽廠商各顯身手,把速度和暴力的美學詮釋得淋漓盡致。
1981年,背靠德國頂尖汽車廠商宣佈成立KR車隊,名為Vier的四驅技術成為所有車隊無法突破的噩夢,連續拿下四個車隊總冠軍和車手總冠軍。
與此同時,Group B的存在也引起了頗多爭議,一方面是廠商的惡性競爭,另一方面,一味求快,賽車的安全性也得不到保障,導致事故頻發。
最終,在1987年,國際汽聯宣佈永久取消Group B組,KR車隊也出於種種考慮退出了WRC的競爭。
之後,這支車隊背後的廠商,將目光聚焦在了其他國際級別汽車賽事上,例如勒芒24小時耐力賽、美國派克峰爬山賽、亞洲保時捷卡雷拉杯等,都取得了不俗的成績。
甚至在去年的勒芒24小時耐力賽上,還出現了旗下兩個汽車品牌內鬥爭奪冠軍的場面。
汽車廠商成立車隊參加比賽,很大一個原因還是為了打廣告,內鬥局面大大降低了參賽的回報率,於是這兩年,廠商又有了新動作。
先是退出一部分賽事,宣佈會把資源傾斜給更有潛力的其他賽事。
之後,開始在世界範圍廣泛蒐羅拉力車手。
上個月,KR車隊的總負責人親自飛抵京北,找到了晏寒池。
作為與F1方程式、GT齊名的世界頂級三大汽車賽事之一,WRC是每個拉力賽車手夢寐以求的終極殿堂,從踏上賽道開始,晏寒池就期待著去闖一闖。
他壓著心裡那點沸騰的念頭,彈了下手裡的煙,輕笑了下。
“行,你轉告王總,也別傷春悲秋的,又不是不回來了。”
“多半夠嗆,他是在哭股價!高猛這貨也是個扶不起的阿斗,一天到晚就想著老婆孩子熱炕頭……”
兩個人並肩站在窗邊抽了會兒煙,望著遠處的訓練賽道敘了會兒舊。
話說得差不多了,周達腦袋枕著玻璃,環抱胳膊,提醒他。
“之後車隊給你踐個行,這幾天呢,你也趁過年,好好跟家人朋友告個別甚麼的。”
“知道了,”晏寒池低頭把煙撚滅,撈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了。”
周達:“哎,KR的人你不順便再碰個頭?有事兒啊?”
晏寒池頭也沒回,一隻手在身後擺了擺:“接小朋友放學。”
【作者有話說】
《Runaway baby》只適合聽個調子,歌詞就有點那個啥。
很多學校大掃除的時候也會放這歌,是的,我們小舅舅的歌單來源就是如此五花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