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接送
# 35
他們走之後, 梁京茉帶著點氣惱躺回床上。也許是這天實在醒太早,她還沒來得及腹誹一下晏寒池,意識就開始渙散。
再睜開眼, 天光已經大亮, 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照進來。
院子裡依稀傳來朦朦朧朧的人聲,聽得出餘興未消。邱暉在說著甚麼,高猛哈哈地笑, 連話不多的莊靜語都接了茬。
看來日出真的很有意思。
梁京茉側過身, 目光空空地盯著被角, 小腹隱約傳來不舒服, 更不想動了。
發了會兒呆, 忽然聽見房門被叩響兩下, 接著就被推開。
一股新鮮的冷空氣席捲進來, 摻著一點淡淡的、冷酷又清新的巖蘭草氣味。
她連忙裝作不在意的樣子閉上眼。
“還在睡?”進來的人果然是晏寒池, 聲音從近處的斜上方落下來,也許因為壓低了點, 笑裡帶了點玩味, “給你帶了個禮物, 那就不送了啊。”
禮物?
聽見這兩個字, 梁京茉心跳很沒出息地快了一拍。
誠然他有詐她的可能,不過,她又直覺晏寒池不會這麼無聊。
糾結了幾秒, 還是睜眼投降。
先映入眼簾的是男人修長分明的指節,兩指間鬆鬆夾著張拍立得照片。
拍的是日出之前,遠山朦朧, 天空還未完全醒來, 像個藍色的夢。
下一秒, 晏寒池手指一動,變魔術似的,底下的照片呈扇形開啟在她眼前。
原來不是一張,而是一疊。
從日出前濃郁的藍,到天際泛灰紫、亮橙,再到太陽灑著金光一躍而上,天空變成清透明亮的色彩。
她就這樣,在他掌心的方寸裡,看了一場完整的日出。
梁京茉剋制著淺淺的高興,抬眼問:“你拍的嗎?”
“不然?”他眉梢微抬。
梁京茉抿了抿唇,想壓住上翹的嘴角,可到底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情緒藏不住。
她平時很少笑,最多隻是淺淺一彎嘴角,那雙明淨又倔強的眼睛微微上挑,總像是藏著許多見解,但甚麼都不說。
可一旦像這樣笑起來,嘴邊旋出兩個梨渦,那份少女的清冷瞬間就變得甜美可愛。
晏寒池斜靠牆,手抄在兜裡,不自覺低笑了聲:“不生氣了?小孩兒還真好哄。”
“我哪有生氣。”
梁京茉立刻將那點笑意藏回去,跟著整個人把被子一拉。
底下悶悶傳來一聲。
“謝謝小舅舅,我還要再睡一會兒。”
話音剛落,頭頂忽然一涼——被子居然被人一手拽開了。
猝不及防,梁京茉腦袋露出來,又和他視線相對。
晏寒池收回手,一派坦然的模樣,好像做出剛才那個惡作劇般行為的人不是他。
“問你個事兒。”
“——生日那天是不是給我發甚麼了?”
失去被子的遮擋,梁京茉下意識的怔愣、神色裡一閃而過的心虛完全落到了晏寒池眼中。
就這一下,已經錯過了最佳的否認時機。
他低笑,像是覺得新鮮,跟著問:“我沒回就不高興?”
有那麼一瞬,梁京茉差點要說,不是的。
可話到了嘴邊,又被理智全部堵住。
她這個年紀太矛盾了,既不能像小孩子那樣肆無忌憚地撒嬌耍賴,又不敢明目張膽向他攤牌,只有把心事藏起來,做一個長不大的人。
梁京茉別開視線,作出執拗的模樣:“這是禮貌問題。別人祝我生日快樂,就算不熟,我也會回個謝謝的。”
晏寒池眉梢微挑,隨之點點頭,彷彿認同了這份講究:“那我給你道個歉?”
“不用了,你也不是故意的,”梁京茉保持著若無其事,拿起那疊照片,“而且我也收到這個了,可以扯平。”
晏寒池笑了聲,屈起指節,在那疊照片邊緣處輕輕一彈,“嗒”一聲脆響。
“行,還是個講道理的小朋友。”
“……”
她怎麼覺得,這個“講道理”和剛才的“好哄”一樣,都充斥著濃濃的揶揄意味。
正想著,餘光忽然有甚麼白色的東西飄落。
梁京茉下意識扭頭,看清窗外的一瞬,眼角睜了睜。
只見天色不知甚麼時候暗了下來,寒風捲起細白的雪粒。起初只有零星幾點,很快便密了起來,紛紛揚揚,將灰濛濛的天色攪成一片晃動的白。
下雪了。
晏寒池半側身,雙手隨意插在外套口袋裡,目光斜向窗外。
天光勻淨,鍍亮他半邊輪廓,從眉骨到鼻樑,利落的線條一路起伏,至下頜線收緊,分明是俊朗凌厲的骨相,此刻看起來卻又多了一絲溫柔散漫。
梁京茉手指收攏,微微捏緊那疊照片,也重新看向窗外。
那場本該落在2012年冬天的雪,一路躊躇,直到2013年才真正落下。彷彿要把拖欠了整個季節的份量一次性繳清,雪勢綿密浩大,整整下了好幾天。
氣象臺的專家們丟擲各種分析,街頭巷尾人們閒聊也時不時圍繞著這場“遲來的初雪”,都說罕見。
可對梁京茉而言,這場雪之所以值得被長久記住。
並不因為它姍姍來遲,也不因為它格外盛大。
而是因為那一刻,站在窗邊和她一起看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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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二,大雪初停,很快學校廣播就傳出通知,高二各班下樓掃雪。
聽到訊息,有“喲吼!”著從位置上躍起,跑去拿雪鏟的,也有不情不願擱下筆,抱怨“怎麼老是我們”的。
“同學們個人情緒不要太重,去年高一掃,今年高二掃,明年高三掃,很公平嘛。”
李樂毅一鏟子下去,佯裝校領導發言。
“說得挺好,要不這個主任你來當?”
冷不丁,背後傳來涼颼颼的一聲,隨即他腦袋被拍了下:“油嘴滑舌,趕緊幹活!”
來人是安全主任老胡,手裡拿著個會議記錄本,看起來像是馬上要走。
他平時總板著臉作嚴肅,實際那點脾氣雷聲大雨點小,男生們都不怵他,有嬉皮笑臉打岔,還有作勢給他遞鏟子,讓一塊兒來掃的。
老胡揮揮手:“我不掃。”
鍾飛白丟下雪鏟,幾步追上去,滿臉寫著痛心疾首:“臣等正欲死戰,陛下何故先溜!”
“別跟我拽那沒用的,”老胡聽不懂,真想把手裡的筆記本敲他腦袋上,“還不是你爸叫我開會!”
隨後像是想起了甚麼,臉上的玩笑之色收了收,衝幾個男生擺擺手,快步朝行政樓走去了。
四班和十五班包乾區相近,這會兒,梁京茉正和周水宜一起邊剷雪邊聊天。
“聽說高三有個狀元種子選手摔骨折了,老胡是不是為這事兒不開心呢?”周水宜收回視線,嘀咕道。
梁京茉搖搖頭,並不清楚。
這時隔壁包乾區幾個女生的聊天聲傳過來。
“你們都沒聽說嗎?就前天,四中後面的衚衕裡……”
“我爸說這兩天都來接我,新聞上說了,是外頭流竄來的。”
“太嚇人了吧!”
本就是竊竊私語,混在周遭剷雪的嘩嘩聲裡,任梁京茉和周水宜再怎麼豎起耳朵也沒聽清。
這個謎團最終是在晚點時候的午休揭開。
臨近年關,市內治安問題頻發,甚至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學生群體上。前不久四中某個學生遭搶,打鬥中抓了對方一道,DNA比對結果十分駭人,是個有命案在身的通緝犯。
班主任說完,示意班長下發“告家長書”,再次強調通校生上下學一定要注意安全。
“聽說之前犯的是滅門案,一家三口,可殘忍了。”
“那個被襲擊的男生怎麼樣了?”
“好像還在ICU,腦袋都被敲破了。”
“……”
這些不知真假的訊息在學生中飛傳,搞得人心惶惶。
這晚回家,梁京茉把告家長書遞給邱暉,另加一張申請住宿的表格。
邱暉看完第一張,翻到第二張時“嘶”了下,看她的目光變得敬仰起來。
“你要住校?就燕中那自建校起就沒修過,睡著睡著牆皮能掉下來,暖氣效果約等於零,還有鬧鬼傳說的學生宿舍?”
“……”
梁京茉被他說得都快打退堂鼓了,抿了抿唇,給他遞筆。
“我就住幾周,等人抓到,就回家住了。”
“住一天你也得哭著回家,真的,那宿舍還鬧老鼠。”邱暉說著,顯然是否決了,抬手撥了個電話出去。
“喂,池哥?”
明白過來他要幹甚麼,梁京茉心口倏的一跳,手指下意識握緊了筆桿。
後來仔細回想,邱暉這個電話其實並沒有持續多久,至多三十秒。
然而,那三十秒對她來說,好似被拉得無限長。
從他掛了電話那一刻起,時間彷彿才開始流動。
“就這樣,別住校了,”邱暉拔開筆帽,爽快地在“告家長書”上籤了名字,住校單子折了折,推到一邊,“池哥說,明天開始他接送你。”
開始。
梁京茉注意到了這個詞語。
記不清是怎麼回房間的,腳底好像踩著綿軟的雲,只記得自己立刻開啟衣櫃,幾乎全翻了一遍。
比起於琦雯酷愛瀏覽時尚雜誌,講究穿搭,總在配飾上弄點小巧思,梁京茉要隨便得多。
倒不是不愛美,而是更偏愛簡單基礎的款式。
冬季往往一件衛衣或毛衣外搭或長或短的羽絨服,一眼看去大差不差。
想穿得漂亮一些,又擔心顯得刻意。
試了一通,都覺得平平無奇,總不能拿出假期才會穿的羊毛裙,最後還是破罐子破摔,拿了件紅色的抓絨衛衣,外面套長款黑色羽絨服。
十五六歲的少女,大多都覺得自己頭髮散下來的樣子更美,梁京茉也不例外。隔天早上,她把發繩揣進書包,洗過的頭髮格外柔順,絲綢一樣垂下來,扎紅圍巾時,幾度滑下去。
在一片黑沉沉的天色裡推開門,出乎意料,竟然看見李樂毅。
男生戴著耳罩,像是等了一會兒了,冷得不行,原地跺腳,看見她時,露出小狗一樣的燦爛微笑。
“嗨,我來找你一塊兒上學。”
梁京茉愣了下:“你怎麼知道我家?”
對面的男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之前在老姚桌上看到過家庭資料,就記住了……也不是故意記的啊,就那麼看了一眼就記住了。你不會生氣吧?”
梁京茉心裡確實掠過一絲被冒犯的不適,但也知道他沒惡意,終究還是搖搖頭。
她簡短道:“沒事。不過我小舅舅會來送我上學的。”
話音剛落,不遠處就響起一陣山地摩托的轟鳴。
外形酷炫的黑色摩托由遠馳近,帶著股勁風,轉眼就到了面前。
車上的男人穿一身黑,戴著皮質的騎行手套,握住車把。等車停下,抬手把黑色頭盔的護目鏡推上去,露出一雙狹長銳利的眼睛。
李樂毅愣了下。
面前的男人雖然坐著,但也能看出身形高大,寬肩腿長。
雖然沒露全臉,但那雙漫不經心又鋒利的桃花眼已經無聲說明,必定是個大帥哥。
還騎這麼酷的山地機車。
梁京茉家的基因還是太好了。
他這麼想著,莫名生出一種想證明自己男子氣概的念頭,連人都站直了點。
“小舅舅好,那甚麼,我是梁京茉的同學,就住這附近,要不然以後我倆一塊兒上學就行了,也省得麻煩您早起。”
他開口的剎那,梁京茉本想阻止。
轉念想到,李樂毅說的並不是沒道理,她可以找個女生結伴,晏寒池也少一樁冬日早起的麻煩。
就這麼出神一會兒的工夫。
晏寒池垂下眼皮,漫不經心又帶著點審視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生。
片刻後,他勾了下唇,抱起胳膊,衝梁京茉抬了抬下巴。
“他送,還是我送,你選一個。”
【作者有話說】
一大把年紀的男人和小孩爭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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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等正欲死戰,陛下何故先溜"——來自《三國殺》的“臣等正欲死戰,陛下何故先降”,原始表述是《三國演義》的“吾等死戰,何故先降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