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小紅帽
# 28
有那麼幾秒, 梁京茉都沒反應過來。
她對於這段記憶幾乎是空白的,即便晏寒池這話指向性那麼明確,一下子也沒能對號入座。
“你, 綁架你親外甥女啊?”
還是高猛先反應過來, 匪夷所思地說。
“那會兒不知道。”
對晏寒池來說,那天他就是在巷子裡撿著了個小姑娘,五六歲, 還沒他腿高。
他這個角度, 居高臨下, 只能看見一頂紅色毛線帽, 底下白色羽絨服鼓鼓的, 像只小企鵝。
大概發現身後有人, 小姑娘仰頭轉過來, 小臉有點嬰兒肥, 軟乎乎、白裡透紅的,帽子偏大, 滑下來把光潔的額頭都蓋住了大半。
他單手抄在兜裡, 另隻手把帽子尖往上拽了點, 問她是不是迷路了。
小姑娘倒不認生, 頂著個小紅帽,一張嘴,連臺詞都對上了:“我來找我外婆。”
晏寒池被逗笑, 又問她:“那你外婆家住哪兒呢?”
“不知道。”
走失兒童的標準答案。
晏寒池出門是打算去車隊,他現在還不到上賽道的年齡,最常待的是維修區。
幾個維修工一身機油味, 大大咧咧, 經常拿他這個小孩開玩笑, 但也挺厚道,遇上改裝、拆車這種大事,還會提前告訴他一聲,招呼他來看。
馬上過年,車隊明天就放假了,今天說甚麼也要緊鑼密鼓地把車改裝完。
一輛威麟X5,國內飛車王曾經征戰達喀爾拉力賽的車型。
晏寒池特地起了個早,時間也耽誤不起,琢磨了下,把她領到附近的小賣部,讓店主老大媽給看會兒。
誰料走出門沒幾步,那小姑娘跟出來了。
晏寒池以為是自己沒說明白,朝她後頭抬了抬下巴:“上店裡等去。”
小姑娘遲疑了下,回頭看那小賣部的大媽,警惕地搖搖頭,又上來一步。
“你這是賴上我了啊,知不知道我是誰?”
晏寒池不由好笑,也不知道自己看起來哪裡招小孩兒親近了。
他伸手,把她那頂又滑下來的小紅帽邊沿往上折了折,給小賣部大媽留了個車隊的地址,返回拍拍她的腦袋,帶著一塊上了車。
他那會兒也才十三四歲,做事無所顧忌,考慮問題確實不周全。
所以當天中午,人家長找到車隊來,環著手臂,用看犯罪分子的冷眼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氣勢洶洶的,說了些難聽的話,他也能理解,耐著性子誠懇地給人道歉。
晏寒池這人確實沒那麼循規蹈矩,年少時也張揚,但惹事了從來都是自己擔,乾脆果決,錯了就是錯了,不愛辯論。
哪怕是那小姑娘自己不肯留在原地,他也沒給自己澄清半句。
後來,那家長訓夠了,轉身就走,小姑娘一邊被拽著倉促邁步,一邊還回頭。
小臉緊緊繃著,對上他的視線,睫毛一眨,嘴一扁,毫無預兆地滾落兩顆豆大淚珠。
寫滿歉疚,又慘兮兮的。
他心裡本來有點窩火,噗嗤一下就笑了。
後來才知道,這小姑娘居然和他沾親帶故,是和家人一塊兒來老太太家過年的,名義上要叫他一聲舅舅。
因為這碼事,趙惠蓉對他的印象好不到哪裡去,連表面客套也不屑裝。
雖說是名義上的親戚,跟陌生人沒兩樣。
倒是梁京茉讓他印象深刻。
時隔多年,第二次在衚衕裡看見她,又戴個小紅帽。
……
小時候差點被“拐賣”的經歷,梁京茉是有印象的。
雖然她從小到大都被人說乖,是人人稱羨的“別人家的孩子”,但趙惠蓉常說,關起門來只有自己知道,她其實乖不到哪兒去。
“從小就主意大,把大人話當耳旁風,才六歲就敢隨隨便便跟陌生人走。幸好我們及時趕到,哼,不然你現在人都不知道在哪裡。”
一番起承轉,最後都能合到要她收收性子,永遠聽話這一主題。
漸漸地,梁京茉一碰上“六歲、京北”這幾個關鍵詞,潛意識裡就很牴觸了。
記憶中的那個哥哥,也被模糊了形象,成了個不懷好意、面目不清的人。
直到此刻,一些瑣碎的片段才在回憶裡鮮明起來。
比如那天,她之所以迷路,是因為在來時的路上,趙惠蓉不知道因為甚麼事訓她。她替自己辯駁了幾句,趙惠蓉又說她翅膀硬了,有能耐自己找去外婆家。
她一氣之下,犯了倔,趁趙惠蓉和別人說話,還真跑了。
再比如,那天從車隊被領回家,到了懸鈴西巷下車,她醞釀一路,終於鼓起勇氣,抽抽噎噎地說,媽媽,是我自己要跟那個哥哥走的。
趙惠蓉腳步剎了下,看她一眼,沒說話,甩開她的手,踩著高跟鞋篤篤篤地就往前面走了。
她那會兒最怕大人給臉色,一被丟下心就慌了,站在原地越哭越大聲,鼻涕眼淚糊成一把。
趙惠蓉看得糟心,帶她到小賣部買餐巾紙,順便和老大媽道謝。
小賣部大媽對她還有印象,可能是看小姑娘眼睛鼻子都哭紅了,想逗逗她,邊收錢邊笑著說:“讓你在我這待著等還不樂意,小小年紀就知道跟帥哥跑了,看,捱罵了吧。”
梁京茉那會兒太小,其實還不知道“跟帥哥跑了”是甚麼概念,聽出大媽略帶八卦的玩笑語氣只是本能地覺得不好意思,臉紅了紅,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被趙惠蓉嚴厲地瞪了一眼。
她就覺得自己做了天大的不好的事,即便後來已經忘了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只要回想起這個片段,仍有種說不出的羞恥。
為甚麼不肯待在小賣部,現在的梁京茉也說不出確切理由。
可能是小賣部光線不好,昏暗暗的,看著讓人害怕。
也可能是那大媽有點瘦小,危險來臨了能不能保護她是個很大的問題。
比不上那個哥哥高大挺拔,眯眼笑的模樣帶著幾分天然的痞壞,卻又溫柔帥氣,給人一種無可比擬的安全感。
現在兜兜轉轉,時隔九年,居然被那大媽一語成讖。
她真的喜歡上了這個男人。
/
梁京茉還沒成年,要住酒店,哪怕各開一間房,也得監護人同意。
趙惠蓉連今天下午發生了甚麼都不清楚,就算沒有十年前那碼事,梁京茉也不會異想天開到給她打電話討罵。
最後,兩個人在酒店前臺狐疑的目光中離開,晏寒池帶她在附近的網咖開了個包間。
秋冬季節,南方沒有北方那樣蕭瑟,看起來還是一片生機,從窗戶望出去就是大片黑漆漆的茂盛樹影,還有遠處閃爍的霓虹燈。
包間裡兩張桌子,並排放置,旁邊有個窄長的榻榻米,沒鋪被褥,看著光溜溜、硬邦邦的。
網管給了卡和電腦密碼,告訴他們前臺能點吃的喝的,機器上操作下就行。
晏寒池問了句:“附近哪兒有超市?”
“出門往左直走,過紅綠燈,拐彎不到五十米就是。”網管說。
“謝了。”
從窗外收回視線,梁京茉脫下書包,放在榻榻米上,按下電腦開機鍵。
晏寒池靠在門框,像是暫時沒打算進來,目光隨意落在她身上,這時揚眉輕笑:“熟門熟路啊?”
梁京茉這才意識到甚麼,抿了抿唇,有點懊惱。
網咖電腦和家用桌上型電腦不同,開機鍵一般是外接的,一個圓盤似的東西放在桌面,新手沒那麼快摸索到。
她偶爾會溜去網咖看電影,才記住了。
梁京茉含混道:“……瞎蒙的。”
晏寒池笑了聲,沒揭穿她這顯而易見的謊言。
隔著幾米,這男人的存在感依舊強烈,梁京茉硬著頭皮輸入開機密碼,點開學習網站,在那一個個簡明扼要的標題裡尋找自己要看的,又回身去書包裡找試卷。
正在這時,晏寒池從門框上起身:“我去買洗漱用品,別亂跑。”
他從頭到尾沒問過她下午幹甚麼去了,卻在這時叮囑了句。
那眉挑著,神情暗含的潛臺詞是敢亂跑,要你好看。
梁京茉心情有點複雜地想,要是你知道我下午幹甚麼去了,表情好看的就是你了。
她點點頭:“……知道了,我就在這兒。”
等門關上,梁京茉默數了好幾秒,放下筆,快速在鍵盤上敲出幾個字。
“2012CRC灰石站”。
這年頭媒體的效率很高,才結束的分站比賽,新鮮的資訊已經鋪開整個頁面,從車組介紹到頒獎儀式,大多是圖文照片。
她一字不落地看完,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個穿紅黑相間賽車服的男人身上。
他長相極其耐看,眉峰似劍,眼神沉靜,形成一種既硬朗又冷酷的氣質,在媒體的高畫質攝像頭下也無懈可擊,高大帥氣。
旁邊那個揮著贊助商旗子的是領航員李震,她今晚吃飯時剛見過。
二十歲,在網上被大家弟弟弟弟地叫,實際上說話做事卻是個挺穩重的人。
梁京茉還在鏡頭裡看見了維修小工劉祿,就是今天一打照面叫她“小嫂子”的那個。
外號小六,穿著維修制服,扒著引擎蓋神情嚴肅,一點看不出場下的不著調。
……
這些人場上的模樣和場下交織,第一次讓她有了種,一腳踏進了晏寒池的世界的感覺。
正出神,冷不丁掛在電腦右下角的企鵝彈出訊息,是黃晴給她發了條連結。
梅子黃時:「妹妹,你上線了?」
梅子黃時:「頒獎儀式看了沒?池神帥出新高度啊,我本來以為得跟往年一樣,最後一個頒冠軍車組呢,結果今年順序換了。打聽了下,說是池神臨時有事,和主辦方請假,頒獎儀式都不參加了,把他們急得立馬調換順序。」
梅子黃時:「服了,這男人還是這麼有個性,視獎盃如無物。」
梁京茉微怔,她抬手按在胸口,隔著衣服依然能感覺到雜亂無章的心跳,摻著一種說不出的悸動。
半晌才打上字:「我那時候走了,沒看見。」
梅子黃時:「那你快看我的採訪吧。」
她還發了個壞笑的表情。
梁京茉不明就裡地點進連結,看背景,是在維修區那塊,一個個車隊的臨時P房緊密相連。
晏寒池穿著白色的長袖防火服,賽車服隨便打了個結系在腰間,隨意又不羈。
他身上還帶著運動後的熱意,汗珠流在喉結,沒入頸側繃緊的肌理,隨手拿毛巾擦了下,每一寸線條都張力十足,讓人忍不住臉紅心跳。
旁邊的記者就是黃晴,她語速不快不慢,先是道了聲恭喜,又問了幾個關於彎道處理、和新搭檔是怎麼磨合的之類的問題。
看得出晏寒池早已習慣應付這場面,雖然答得簡短,但很有內容。
雙方一問一答,採訪推進得很順利,馬上就要結束。
黃晴拿著話筒,面向觀眾,語調明顯輕鬆下來,洋溢著熱情,有種閒話的氛圍。
“那麼據我瞭解啊,今天在我們觀賽的人群裡,還有個只有十六歲的小女孩,受父母影響,也是你忠實的支持者哦,你有甚麼話想和她說嗎?”
話音落下,梁京茉一顆心瞬間吊到了嗓子眼。
她怎麼也沒想到黃晴會在採訪中提起她,還精確到了年齡。
唯一慶幸的是,當時被問到為甚麼喜歡晏寒池,她隨口胡謅了句家裡長輩喜歡。
晏寒池……應該猜不出來是她吧?
像是有根連著心臟的細線被用力扯緊了,這種感覺一直蔓延到了喉嚨,梁京茉手指下意識蜷起。
就看見鏡頭裡,男人先是意外地挑了挑眉,隨後笑笑,像是隔著螢幕把她盯住了,眉宇一揚,說。
“眼光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