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陳年舊賬
# 27
周水宜常說鍾飛白是幼稚鬼, 初中那會兒最藏不住,但凡她隨口誇一句哪個男生長得帥,他都能立馬接上一嘴, 敗壞對方形象。
“籃球隊隊長……”
“腳臭。”
“文藝節唱《殘酷月光》那個。”
“花心。”
“話劇社戴眼鏡的副社長。”
“貪汙社團經費。”
“……”
眼看初中部幾個能看的帥哥濾鏡全碎, 周水宜氣得心口疼:“鍾飛白,你把他們的黑料瞭解得那麼清楚幹嗎,到底有甚麼居心?”
“哼, 怕你一頭栽坑裡而已。”鍾飛白靠在座位裡, 一隻手轉著書, 翹起的二郎腿還滿不在乎地晃了兩下。
“我當時就不信來著。要知道, 男生越在乎你, 就越把你盯得緊, 多看別人一眼都不行, ”周水宜和梁京茉聊起這茬, 頭頭是道,“有時候可能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但他就是特別厭惡向你示好的男生, 把你看得跟眼珠子似的。這就是佔有慾。”
對於晏寒池這樣成熟的男人, 梁京茉不敢自作多情, 可有時候也會忍不住想。
只是名義上的親戚,他為甚麼要對她這麼好?
載她回家,在遊戲廳替她打掩護, 不問理由地教訓張振浩,帶她在盤山公路賽車,一條條抽揹她知識點, 給她安慰的藍莓糖和手錶……今天剛結束分站比賽又到這裡, 沒半句說教, 彷彿只是特地來為她撐腰。
租住在姨母家的那一家也是遠房親戚,打照面時,也不見他對那小孩有多客氣。
一想到那麼多的可能裡,或許會存在一個她想也不敢想的答案,不用夠得上“喜歡”,僅僅只是“一點點特殊”,就足夠她的心變作氣球,輕飄飄升空。
這時間酒店人少,轎廂裡就他們兩個,氣氛安靜,只有電梯執行的輕微嗡鳴。
梁京茉側頭,問得很刁鑽:“有長得帥的就可以早戀嗎?”
她語氣如常,甚至可以說是平淡,眼神清澈地望過來,彷彿只是認真探討邏輯問題。
晏寒池挑了挑眉,並沒有尋常長輩遭到挑釁的不悅,反倒夾雜了幾分玩味。
“你這是已經看上哪個男同學了?”
他一雙眼睛俊逸狹長,此刻帶了點逗小孩式的笑也沒半分穩重感,反而顯得風流又壞。
梁京茉只覺自己像是被捲入了一個無形的引力場,那些原本小心翼翼藏好的情愫一下子變得肆無忌憚,紛紛從大氣層逃逸。
她整個人也有些微微的失重,手指下意識抓緊了書包帶,剛才的大膽也不復存在。
“沒有,就順嘴一問。”
晏寒池單手抄兜,看了眼她,不知看出了甚麼,從喉嚨裡滾出一聲笑:“人小鬼大。”
“……”
梁京茉臉上微臊,很想強調她都十六歲了,可仔細想想,又不是很有底氣。
兩人相差的七歲,好像不止年齡那麼簡單。賽車手這份危險的職業,同時也淬鍊出了晏寒池強大、瀟灑又自由的底色,和她這個兩眼一睜就只有學習的女高中生截然不同。
梁京茉覺得,就算自己長到二十三歲,也學不會他這種遊刃有餘的氣場。
在他眼裡,她當然就只是個小孩兒。
她的喜歡恐怕也根本不值一提。
心臟如同一顆放久了的氣球,逐漸洩了氣,梁京茉連電梯抵達,發出“叮”一聲的動靜都沒聽見。
晏寒池抬腳要走,餘光瞥見她還站在原地,和誰較勁似的,腮幫子微微鼓著,一臉悶悶的不大高興。
他嘴角很輕地向上勾了下。
“想甚麼呢?別一不小心氣成河豚了,等會兒正好拿你做菜。”
“……”
/
這天是車隊慶功宴。
一夥人早早在本地有名的燒烤店定了包廂,當初退役後定居蘇城的老隊長也在,坐下擼串敘舊閒聊,拿啤酒當水喝,有說不完的話。
新一波烤串上來,高猛正準備給晏寒池發個簡訊問問多久到,就看到門被誰推開。
門口的男人被燈光勾勒出高大利落的身影,不開賽車也是當明星的料。有他在場的時候其他人基本沒被看見的份兒,連燒烤排擋的女服務員都跟在五星大酒店培訓過似的,對他格外殷勤,笑容滿臉,體貼周到地還給開門。大家早就習以為常了。
可關鍵是,這人今天身邊居然帶了個小姑娘。
堪稱奇觀。
有酒量淺的,剛才吆五喝六地一通划拳,酒灌下去了不少,迷迷瞪瞪揉了下眼睛,震驚道。
“池哥,你這是把嫂子帶來了?”
“後院有水池,你把腦袋扎進去清醒下先,”高猛無語地拍了下他腦袋,“看不出來這還是個高中生嗎?”
“那就是小嫂子,”那人點點頭,篤定地說,“不然你們甚麼時候見過他帶女人來?”
女人。
這個平時常見的詞居然用來指代她,一種陌生又奇異的感覺升起,幾乎一下子令梁京茉臉頰發燙。
原來在外人眼裡,她和他也是可以被歸為這種關係的。
身旁男人身形高大,手臂自然下垂,線條流暢,差那麼一寸就要捱上她的,兩個人就這樣一起站在門口,彷彿原本橫亙在之間的,關於年齡、身份、經歷的那條界限也淡了下去,逐漸變得曖昧不清起來。
正在這時,晏寒池從旁邊拖了條椅子,示意她把書包放那,自己坐到旁邊,聽這群人沒完沒了還在起鬨,像是被逗笑。
“小毛丫頭,算甚麼女人。”
“……”
心裡那點小火苗倏的一下被撲滅了,梁京茉面無表情地坐下來。
雖然一直知道在這男人眼裡,她就是個親戚家的小輩、一個高中生,甚至有時開玩笑他還會叫她小孩兒,可是……小毛丫頭?
梁京茉抿緊嘴唇,從書包裡翻出英語單詞本,打算背幾個壓壓火。
唸經似的背了幾個,聽見晏寒池的聲音:“生氣了?”
“沒有。”
梁京茉答得很快,而後手指懊悔地捏了下紙頁,定了定神,還是道:“……這稱呼不好聽。”
毛衣袖子有點長,她剛才伸進書包找單詞書時把袖子捋上去了,這會兒手拿著書,那支銀閃閃的手錶戴在手腕,錶盤就正對著他。
晏寒池點點頭,靠回去,胳膊隨手搭在旁邊的椅子上,意有所指地哼聲說:“小紅帽好聽。”
“……”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梁京茉今天可算是有了實質的體會。
她不動聲色地拉了拉毛衣袖子,蓋住那塊手錶。
早知道不該戴它來的,省得一看見就想起他對她的好。
有時,梁京茉甚至賭氣地想,要是晏寒池對她只是普通長輩那樣、或者乾脆不聞不問就好了,她就不會對他產生依賴,不會把他看得那麼重要,不會喜歡他。
那麼此刻,她的心情就可以是被小瞧了的生氣,而不是被喜歡的男人叫作“小毛丫頭”的惱羞成怒。
他對她的好有種大人逗小孩式的親近,可她貪圖的是更多。
這一個包廂裡七八個人,那麼多雙眼睛都看著,梁京茉不能一直拉著臉,也沒法解釋自己這彎彎繞的心思,只好把自己的心情做了偽裝,辯駁道:“那我本來也不小了,再有兩年都成年了。”
晏寒池笑一聲,伸手撈過選單遞給她,從善如流地說:“行,那我們小梁大人看看,要吃點甚麼。”
男人聲線質地乾淨,平時說話清朗透著亮,此刻帶著笑意,就有種抓人的磁性。
“……”
她完全招架不住他這樣的語氣。
梁京茉低頭瀏覽選單,勾了幾串想吃的,遞回去。
晏寒池掃了眼,挑眉:“這才幾串就夠了?”
“我吃不了太多,小舅舅你點吧。”
這會兒桌上沒人拼酒,瑣碎的聊天聲裡,她清脆的音質格外明顯。
其他人弄明白了,敢情真是親戚,先前那個誤會的人挺不好意思,感覺在小姑娘面前忒沒形了,舉著酒杯站起來:“咳,那甚麼,對不住啊,我們一幫人嘴上沒把門,平時開玩笑開慣了。”
“沒關係。”
小姑娘長相清冷,笑起來卻很甜,還有兩個很明顯的梨渦,又純又有書卷氣。
他喝了酒坐下,想起甚麼:“主要也不怪我,老孟就談了個這麼小的,上回帶來喝酒,那小姑娘我估摸著也就……十六七?真造孽。”
晏寒池仰靠在椅子上,剛在選單上挑了個勾,聞言說:“孟成飛?”
“對,他不是搞了個拉力車隊嗎,不過一直沒甚麼起色,這麼些年一直黑不黑白不白地在道上混,也不知道哪裡沾來的毛病,就喜歡沒長開的小姑娘。”
孟成飛這人,比晏寒池他們大了兩三歲,小時候衚衕裡的男孩兒就這麼幾個,不打不相識,一來二去就成了個小群體。
一開始,因為孟成飛年齡最大,又愛拿主意,在一夥人自然成了老大那個角色,走到哪身後都跟著一群半大小孩。
再長几歲,開始四處爭地盤。
孟成飛有點打孃胎裡帶出來的體弱,發育又慢,看著比實際歲數小了不少,偏偏人猖狂囂張,做事不留餘地,有回踢到鐵板,對方找了個道上的大哥來撐腰,他聽見風聲,二話不說立馬逃了。
那群人豈是白來的,一腔怒氣對著幾個不明情況的小弟往死裡揍,有個小弟趁人不注意,連滾帶爬地跑過去找晏寒池。
如果說孟成飛的身板看著比實際年齡小上不少,那晏寒池的體格,則讓人完全看不出才讀初中。
他才是這片衚衕從小混大的,性格冷漠,一身幹架的本領,還曾經惹得孟成飛忌憚過。
不過,晏寒池對於當混混老大還真沒甚麼興趣,加上孟成飛有些事情做得出格,倆人漸漸有點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意思。
這次幹架之後,他就進了車隊,和這幫人關係自然就淡了。
再有聯絡就是前年,孟成飛說打算成立車隊,想讓他給點建議,在一家KTV組了個局,手掌一拍,一溜兒花枝招展的姑娘魚貫而入,排成了長隊。
當時晏寒池冷下臉就走了,還真沒留意他身邊那位是個甚麼氣質。
……
酒過三巡,多的是話題,新一輪熱氣騰騰的烤串上來,話匣子開啟,一群人說起了拉力賽車圈裡的各種事情。
有人民幣玩家花七百萬改裝了輛車,征戰長白山冰雪賽道,放話要重新整理晏寒池當年的記錄,結果上去就翻了,最後用拖鉤撈出來的;去年一個拉力賽車組,領航員指揮失誤開農田裡去了,被老鄉抓著賠了不少錢;還有車手勘路的時候在森林防火區抽菸,讓巡護人員逮個正著,大名在汽聯官網掛了好幾個月……
梁京茉邊吃邊聽得入神,對於她來說,生活裡一切新鮮事都是將來創作故事的豐富素材。
冷不丁老隊長說起了晏寒池當年剛進車隊的時候。
那時車隊條件一般,在老小區居民樓裡租了個兩室一廳,擺了三四張上下鋪,方便訓練結束歇腳。
房子在一樓,附近住的都是些閒著沒事幹的老頭老太太,平時大清早起來,就聚在窗戶下嚼舌根,從市場菜價聊到這幫小夥子到底是幹嗎的,可以唾沫橫飛地聊三四個小時。
他們內部極不團結,小團體裡誰不在場就詆譭誰,對外卻一個鼻孔出氣。
誰和他們溝通都不好使,三兩句就開始痛斥現在的年輕人不尊老愛幼,沒素質,再說就開始哎喲喲地捂心臟。
晏寒池那會兒還沒正式進車隊,只是沒大沒小地和這幫人混在一起,蹭了不少駕駛和修車的理論知識。
他那時充其量也就十三四歲,年少氣盛,睡不好覺誰能樂意,出去一趟,直接拎了臺錄音機回來,連帶著幾盤粗製濫造的鬼故事錄音帶,往窗臺上一放。
第一次播的那天,老頭老太太差點被嚇出心臟病。
後來發現這錄音機不光播鬼故事,還會錄下他們的聊天內容,不分場合地重放,就在也不來了。
……
說起往事,大家笑得不行,都說網上那些晏寒池的迷妹們要知道男神能這麼損,濾鏡估計得碎一地。
“陳年舊賬也翻?”晏寒池目光側了下,抬手摸了摸後脖頸,低笑了下,也承認,“那時候年輕,下手沒輕沒重。”
“你陳年舊賬多著呢,”高猛平時成績上被吊打得無話可說,正苦於沒有報復的機會,這時被老隊長一啟發,來勁了,“哎,他是不是還綁架過一小姑娘?”
“是有這麼個事兒,人家長還找上門了,”老隊長點頭,“也不知道那小姑娘留下陰影沒。”
關於晏寒池的事,梁京茉一直表現得興趣平平,和聽“賽車衝進農田”時一個表情,實則始終悄悄豎著耳朵。
聞言一愣,一股好奇心就升上來,不由自主看向晏寒池。
男人笑了下,往後一靠,長眉一挑,似乎帶著點“這事也值得聊”的調侃。
“她不就在這坐著?”
【作者有話說】
們小茉莉表情變化be like:[吃瓜]——[問號]
誰懂“小梁大人”的寵溺感,有人給外界的印象是沒耐心哄女人,但是哄小外甥女已得心應手[抱拳]雖然好像也是自己惹生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