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慣壞
# 26
這聲音一出, 登時打破了房間裡劍拔弩張的氛圍。
門口的男人高大落拓,一件印著張牙舞爪潮流圖案的T恤,肩線寬闊, 戴著條銀鏈, 單肩鬆垮地抵著門框,微抬著下巴,一副看戲姿態, 往那一站, 不像是被請來的家長, 倒像本身就是個問題學生。
李素芳眉頭不自覺皺起:“您是……梁京茉的表哥?”
“我是她舅舅, ”晏寒池朝她點了下頭, 房間不大, 他沒走進去, “是甚麼事兒?”
這倒是有幾分正經家長的模樣, 李素芳很快收起偏見,說回今天發生的事:“其實也不是甚麼大事, 本來打電話給她表哥, 是因為聯絡不上她, 想問問家裡這邊知不知道人在哪兒。不過她表哥說方便過來一趟, 那麼我想還是見個面聊一聊的好。
“這倆孩子平時都很優秀,學業上沒甚麼可操心的,但畢竟年紀還小, 我們做老師的,總怕他們主意太大,不小心把路走偏了。”
說到這裡, 李素芳頓了頓, 轉向梁京茉。
“京茉, 當著你舅舅的面,你說說我是不是和你們強調過,比賽結束就要馬上回酒店?”
也許當老師的都有種能把目光實質化的特異功能,不用抬頭,梁京茉也知道李素芳正嚴肅地盯著自己,至於晏寒池……她壓根不敢往他那邊看。
剛才想要據理力爭的念頭完全消失,梁京茉抿了抿唇:“說過。”
“那你又是怎麼做的?”
“對不起,李老師,我下次不會了。”
李素芳:“那你現在說實話,下午到底去哪裡了?”
“……”
梁京茉別開視線不出聲。
這次來蘇城之前,李素芳要她們留家長的聯絡方式,她給的是邱暉的。
那時只是想從趙惠蓉的控制裡得到片刻喘息,卻沒想到,會在此刻把自己推進一個更糟糕的境地。
下午到底去了哪裡?
在晏寒池面前,這更是一個絕對沒法開口的問題。
李素芳又問了幾遍,還是以失敗告終,她無奈地看向晏寒池,意思是你也看到了。
晏寒池沒說話,徑直衝梁京茉抬了抬下巴:“你下午跟他在一塊兒?”
不像其他長輩那樣疾言厲色,男人的手鬆松插在口袋裡,一派閒適的模樣。
有時候梁京茉會想,她之所以總在他身上感覺到一種誰都給不了的安全感,大概就是因為,這男人從不真正擺甚麼長輩架子。
他平時不算甚麼正經長輩,老愛拿她當小孩逗,有時很氣人。
可關鍵時刻,卻也從沒小瞧過,也沒懷疑過她。
她心底莫名升起一種勇氣,甚至無關愛情,她抬頭看著他,搖了搖頭。
“沒有。”
晏寒池沒問第二個問題,看向李素芳兩手一攤。
這就完了?
李素芳簡直大跌眼鏡。
雖說這男人是很敏銳,一眼看出今天的事是因抓早戀而起,可這是不是也太輕飄飄放過了?
這不會把人慣壞嗎?
李素芳正要說甚麼,那邊,蔣勝紅已經開始朝林子豪發難:“在那縮手縮腳的幹甚麼?現在知道怕了?”
“蔣老師,”李素芳連忙示意蔣勝紅稍安勿躁,緩了緩語調,走過去溫聲道,“子豪,你媽媽也是著急。快告訴你媽媽,你下午到底去了哪裡?”
“沒去哪,就路上隨便轉了轉。”林子豪聲調不帶起伏地說。
蔣勝紅又要發火:“去哪裡轉了?給我說清楚!”
梁京茉不難看出今天這場發難,大半是由蔣勝紅主導的,至於她,完全是被牽連了。
只要林子豪過了蔣勝紅那關,那她也會沒事。
問題是,林子豪看起來半點據理力爭的念頭也沒有,只是臉色灰敗,心不在焉地站在那裡,任蔣勝紅怎麼逼問都是“隨便轉轉”四個字,再問就是不吭聲。
這種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態度成功惹惱了蔣勝紅,她聲調一下子抬高:“林子豪!你是怎麼跟我和你爸保證的?心思不放在學習上,一次次讓我們失望,你真是反了天了!我最後一次問你,到底去哪裡了?你給我想清楚再回答!”
這一次,林子豪沒有再沉默,他像是忍無可忍,猛地抬頭,和平日裡那個溫吞的好好班長形象判若兩人:“我是出來比賽,不是出來坐牢,出去走走犯法嗎?”
他的反問當然不能引起蔣勝紅的反思,她反倒像是被挑釁了般眉毛豎起,尖聲道:“你這是在跟誰吼呢?誰讓你坐牢了?別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這麼些年爸媽是少你吃了,少你穿了?我問你兩句還犯法了?”
“當然不犯法,您做甚麼都不犯法,”林子豪手攥成拳,抬頭直視著她,一字一句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您翻我抽屜,看我聊天記錄,加我朋友問東問西,給我房間裝攝像頭……當然也都不犯法!”
話音落下,李素芳臉色明顯一變,遲疑地看向蔣勝紅。
蔣勝紅則沒有看她,依舊維持住了站在道德制高點的模樣:“那又怎樣?我是你媽,你有甚麼東西是我看不得的?我教出過那麼優秀的學生,只有你成不了才,你比她們笨多少嗎?不是!是你有那些個亂七八糟的心思!我給你買手機,你用來談戀愛,你要是不心虛,你怕我查嗎!”
她手一指梁京茉,厲聲道:“你手機裡那個女孩子不是她是誰?聊天記錄都擺在眼前,還要狡辯!”
林子豪一直有刪除聊天記錄的習慣,偶爾幾次不及時,因為手機有密碼鎖,也沒太在意。
卻沒想到,父母早就知道了他的手機密碼,只是一直不聲張,為的是隔三差五趁他睡著後檢查。
他沒有及時刪除的聊天記錄,涵蓋了他和那個女孩有關“新象杯”徵文的討論、《神探夏洛克》的劇情、他喜歡的科幻小說推薦……他或許是喜歡她的,所以才捨不得刪除每次互道的晚安,可他們之間只是朋友。
這一次,林子豪終於又來蘇城,和她再一次參加同一場比賽了,他還意外借到了《》這本書,就在他昨晚興沖沖準備告訴她這個驚喜時,卻收到了這樣的回覆。
「本來想比賽結束以後再告訴你的,上禮拜,你媽媽加我了,說了一些話,我沒回她。我們暫時還是不要聯絡了,明天也別見面了。」
那一瞬,脖子彷彿被看不見的繩索絞緊,林子豪緊緊攥著手機,一時間竟然覺得有點難以喘氣。
怪不得這次蘇城比賽,蔣勝紅一反常態地沒有提出陪同。
原來,是想抓他一個現行。
他一直努力學習,遵照父母的話,努力做一個家長拿得出手的孩子,卻連這一點悸動都要被無情地踩碎,連同著少年的自尊。
這天下午,林子豪確實只是出去隨便走走,他也確實帶點報復的心理——你不是下了套準備捉我現行嗎?我真就出門去了,來捉啊。
卻沒想到,他媽這把火會陰差陽錯地燒到梁京茉身上。
解釋嗎?
可是以蔣勝紅的性格,絕對不會善罷甘休。說不定還會找到那個女孩的學校去。
林子豪的出神幾乎坐實了蔣勝紅的猜測,她轉向梁京茉,斥道:“你這個女孩子臉皮也是厚,問這麼多次了還不承認!”
梁京茉被這刻薄的話刺了下,就要反駁,卻聽見門口的男人先開了口。
“不是她做的事,為甚麼要承認?”
也許是因為身形高大,抑或著,習慣了站在閃光燈處,天然有種吸引目光的氣場,晏寒池一說話,幾個人不約而同都噤了聲看過去。
“沒憑沒據的事,這叫造謠,”晏寒池靠在門框,仍然是一派鬆弛的模樣,語調卻很冷,他不看蔣勝紅,一隻手從口袋裡拿出來,點向李素芳,“李老師,人是學校帶隊出來的,不管下午去了哪兒,她今天全須全尾地回來了,是你運氣好。”
李素芳臉色有些發白。
學校關於帶隊出門,當然都是有規章的。她這趟是賣了老領導蔣勝紅一個面子,刻意沒有對兩人的行蹤嚴加管束。
這事兒可大可小,要真鬧到校方那裡去,她確實吃不了兜著走。
“至於早戀,我不擔心這個,”晏寒池一句話乾脆解決了李素芳,第二句就拿蔣勝紅開刀,“退一萬步說,她眼光不會這麼差。”
說完,一副懶得再廢話的樣子,手朝梁京茉勾了勾:“書包帶上,走了。”
/
電梯要等,電子屏紅色箭頭一下下跳閃,慢吞吞地朝下行駛。
身旁男人足足高她一個頭,燈光打落,把他的影子拉長,不偏不倚正好在她頭頂投下一小片陰影,存在感格外強烈。
他身上仍舊是熟悉的巖蘭草香水味,清冽迷人,摻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藍莓香氣。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梁京茉總覺得,今天那冷調的木質香裡,還混了烈陽、橡膠、塵土還有狂風的氣息。
想問他“你是頒獎沒結束就趕過來了嗎?”卻也知道這無異於暴露自己,梁京茉只好眼觀鼻鼻觀心,繼續盯著電梯樓層。
就在這時,走廊忽然喧譁起來。是那群高一的學生,一窩蜂去餐廳吃飯。
其中有個男生,昨天在高鐵上就找她說過話,這會兒大概礙於晏寒池在,並沒過來打招呼,視線相對,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和其他同學一塊兒上了隔壁那部上行的電梯。
電梯門尚未關閉,裡頭已經傳來嘻嘻哈哈的聲音。
“剛才他是臉紅了吧,臉紅了吧?”
“別說臉了,耳朵都紅透了!”
“出息!看到女神就臉紅,你好歹也是個級草!”
“……”
這一陣起鬨隨著電梯門關上才消失在這個空間,之後安靜得格外明顯。
梁京茉眼皮一跳,手指抓著書包帶,餘光去看晏寒池。
她這會兒的心理和大多數女生一樣,既有種如芒在背的羞恥,又不能免俗地想知道他甚麼反應。
結果這麼一瞄,就對上他似笑非笑的視線,好像知道她會看他似的。
梁京茉臉一熱,立刻扭頭回去。
就在她以為晏寒池會假裝無事發生的時候,“叮”的一聲,這邊電梯也到了。
男人邁開長腿,邊往裡走邊慢悠悠落下句:“別早戀。”
這話還真是中規中矩,不像他會說的,梁京茉意外了下,剛想說“知道了”,卻見晏寒池在電梯裡站定,一抬下巴,朝隔壁示意了下。
“沒一個長得帥的。”
“……”
【作者有話說】
級草也入不了您的眼嗎舅舅?
下一章還是對手戲[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