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再藏好一點
# 29
眼光不錯。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 梁京茉的所有好心情都源自於這四個字。
上課時她託著腮,目光在黑板上游走,眼前卻偶爾會浮現出男人穿著賽服, 瀟灑挺拔的身影。
望見路旁走過的同齡男生, 三三兩兩勾肩搭背,無端就會想到他說的那句“沒一個長得帥的”。
和周水宜在鬧哄哄的食堂吃飯,也不自覺會笑起來。
“這位同學, 你很可疑哦, ”周水宜放下筷子, 狐疑地眯起眼, “今天大師傅把排骨做糊了還笑得出來, 發生甚麼好事了?”
梁京茉斂了下唇角, 無事發生地看著她:“我笑了嗎?”
她生就一張清冷的臉, 自帶書卷氣, 眼皮薄,眼尾挑, 不笑時乍一眼看很有距離感, 說甚麼話都顯得一本正經。
可那眼角的弧度分明是狡黠的, 只對熟悉的人展現。
周水宜只恨自己沒帶個監控, 扒著桌子傾身過來:“你笑了!而且是非常甜蜜的那種笑。哎,你就別瞞著我了,是不是和那個……”
話沒說完, 桌子旁邊忽然落下個陰影,周水宜後半句話急剎在嗓子眼裡,差點把自己嗆到。
“班長?”
“你換眼鏡兒啦?挺酷的嘛。”
周水宜成績一般般, 觀察力一流, 平時不管是對門大媽頭髮燙了卷兒還是班裡哪位老師買了新衣服, 總能眼尖地第一個發現,玩“大家來找茬”從來沒輸過。
但考試時也特別容易粗心,2能看成3,A能寫成B,用周女士的話來說,就是心思永遠不在學習上。
林子豪換了個黑框眼鏡,方方正正地壓在鼻樑上,使他看起來更加沉默寡言了,聽見周水宜這麼說,不太自然地衝她笑了笑。
他告訴梁京茉,李老師有事找,自己在食堂門外等她,說完推了推眼鏡,還想說甚麼,看了周水宜一眼,又打消了念頭似的,轉身走了。
周水宜咬著筷子,目光滴溜溜地在兩人之間轉,等人走遠,胸有成竹地對梁京茉下了定論。
“班長這人不會說謊,一緊張眼神就四處跑,我敢打賭,肯定不是李老師找你們。”
……
燕中班級數多,食堂總計三個,在一幢大樓裡各佔一層,每天雷打不動三次高峰,這個點,正是大家吃完,陸續離開的時間。
“子豪?”
“班長?”
燕中不少學生都是初中部考上來的,認識林子豪的人很多。
有人察覺到他看起來心事重重,還關切地問了句怎麼了。
林子豪說沒啥,衝他們每個人笑,之後有點累了,乾脆低下頭,沒一會兒就感覺到鼻樑上鏡框明顯的下滑。
新眼鏡比舊的漲了百來度,又換了個框,重量加了不少,每回摘下來鼻骨兩側都是深深的印子,不知道是不是這一塊xue位都相通,冷風一吹,連帶著太陽xue也發緊地疼。
他吐出口氣,伸手按了按,正在這時,聽見梁京茉的聲音:“你找我?”
女生的聲音清脆,透著玉的冰潤,林子豪轉頭,看見梁京茉站在臺階上,穿著和他相似的藏藍色衝鋒衣,烏黑長髮在腦後束成馬尾,有幾縷因為靜電沾在外套上,隨著她偏頭的動作,扯出微小而有韌性的弧線。
和許多青春期的女生愛剪劉海不同,梁京茉前額光潔飽滿,沒有特地作甚麼修飾,只有幾縷碎髮自然冒出來,在陽光下泛著柔軟的琥珀色光澤。
林子豪想起了蔣勝紅對她的評價——一副自以為是的聰明樣兒。
“這女孩太傲,不懂收斂,成不了大事,”聽完蔣勝紅一肚子氣的轉述,林父在旁也是氣憤不已,“等著吧!我看這種人往往高考要翻車。”
不過,對於兩人“約會”這回事,林父卻沒有蔣勝紅那麼激動。
在他看來,林子豪打小就聽話,如果不是被人嗾使,做不出這種事,是以拍了拍林子豪的肩,叫他去房間休息。
“她不是仗著自己在實驗班了不起嗎?你當下最重要的就是考進去!滅一滅她的威風。”
也許林父覺得這句鼓勁來得恰當好處,林子豪卻沒有任何鬥志燃燒的感覺。
尤其面對梁京茉時,腦海裡就會有個聲音鮮明地提醒,他那天當了逃兵。
“林子豪?”
看他一直出神,梁京茉出聲叫了句。
“哦哦,在,”林子豪猛的回神,從胳膊下抽出書來遞給她,下意識清了清嗓子,“這個還給你……謝謝。”
是那本《》,梁京茉接過:“你朋友看完了?”
“沒有,”林子豪遲疑了下,“那天去蘇城,沒和她見上面。”
他把“蘇城”兩個字降得含糊而輕,梁京茉沒察覺似的,哦了聲,點點頭:“這樣。”
她沒質問他當時為甚麼不替她澄清,似乎蘇城那件事就這樣輕飄飄過去了。
林子豪本該鬆一口氣,此刻卻不知為甚麼,胸口反而堵得更深了。
眼看梁京茉轉身要走,林子豪幾乎是下意識開了口:“那天的事情對不起,牽連你了,我媽對你說了那麼多過分的話,希望你別在意。”
從小成長在父母的庇佑之下,唯一需要認真對待的就是學習,除此之外,就算偷拿了同桌的玩具、無意把小夥伴絆倒在地,也不需要他承擔任何責任。
父母會替他道歉、替他擺平,而他所要做的就是拿回一張張獎狀和成績單上遙遙領先的數字。
懵懂的偷竊欲隨著年齡的增長而得以矯正,然而,遇到事情的逃避心理卻永久地存在於他的習慣中。
直到這次,喜歡的女孩刪掉了他的聯絡方式,曾經鼓勵他考進實驗班的朋友梁京茉也回歸到冷淡態度。
林子豪不擅長道歉,不知道這種情況下還能再說些甚麼,舔了舔唇角,只好又幹巴巴重複道:“對不起。”
“沒關係,”梁京茉懷裡抱著書,看著他,眉目仍然清冷,平靜,她剛轉學過來時那天站在講臺上,底下不知是誰竊竊私語,說她看起來有一種聰明理智又冰冷的感覺,林子豪覺得很貼切,出神一瞬,又聽見她說,“我也不該那麼說你,算扯平了。”
扯平意味著之後再沒甚麼瓜葛,林子豪明白了她的意思,怔了一下,隨即有些黯然,囁嚅道:“沒關係,你說的也是實話。”
之後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各自分開回了教學樓。
這天晚點時候的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間,周水宜悄悄潛過來,問起林子豪找她幹甚麼,聽完事情經過,一臉鄙夷。
“還以為班長責任心很強,沒想到這麼沒擔當,就算事後怎麼道歉悔恨,那當時沒長嘴嗎?”周水宜捏了捏排球,“你還是太大度了,居然不生氣。”
梁京茉其實也生氣,平白被冤枉的滋味不是那麼好受的。
只不過她不習慣情緒外露,對周水宜來說,生氣或許要大發雷霆、痛罵對方一頓,對她來說則不是這樣。
遠離就好了。
兩個人一起墊了會兒球,臨要下課,又一起去器材室還。
梁京茉把球丟進框裡,想起一茬:“對了,你上次說的那個很靈的寺廟在哪裡?”
周水宜姥姥一場大病之後信了佛,逢佛教節日必去參拜善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這幾年身體還真好了很多。
周水宜也被煽動著去過幾遭,每回都被周女士按頭從文曲星那求符,但那符可能有點看人下菜碟,對她來說從沒靈過,考試該幾分還是幾分。還不如梁京茉每週給她補課有用。
於是她上回乾脆放棄自己,給梁京茉求了一個。
“觀雲寺啊?靈是挺靈的,據說全國各地不少老總都從那請佛像,正月裡還有明星去。不過,你看這名字就知道在山上了,離市區遠不說,還特別陡,我每回下來腿都打顫。”
……
儘管有周水宜打過預防針,一路輾轉換乘,站在西郊山腳,看見那一串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陡峭石階時,梁京茉還是犯了犯怵。
她從包裡拿出保溫杯,喝了兩口,一鼓作氣開始爬。
於琦雯媽媽喜歡戶外運動,她和於琦雯直到念高中,週末偶爾還是會被拉出門爬山。
梁京茉的體力比不上專業人員,比起普遍體虛的同齡高中生還是能高出一大截,運動會也是報名800米的常客。
然而這點同齡人中的優越素質在觀雲山面前絲毫不值一提,她像是隻闖進迷宮的螞蟻,拐過一個彎,腳下、眼前、甚至抬頭遠望,所能看見的永遠還是綿延向上、角度不變的石階,根本不給人喘息的空間。
足足爬了三個半小時,梁京茉才終於看見山頂褐瓦黃牆的寺廟。
山頂氣溫很低,她剛才一路上來熱得脫掉了外套,才走幾步就打了個噴嚏,又忙不疊穿上。
正對大門坐落著一口香爐,裡面插著長短不一的線香,不少還燃著,煙霧繚繞,在敲奏的鐘聲裡帶著一股沉寂意味。
爬山時一個人影都沒看見,走進來才發現寺廟裡人不算少,大殿上正好有位住持模樣的僧人講經,那些人就坐在底下,男女老少,年齡不一,有人穿著臃腫厚重的棉服,也有不怕凍的小夥子,各個神情肅穆。
家裡沒人信這個,梁京茉其實也沾染得少。
但她還是小心地跨過門檻,找了個角落坐下了。
她不知道怎樣才算心誠,但至少,虔誠地聽完講經,大概自己也能更有底氣地求一枚平安符。
希望神明真實存在,護佑他每一次都能從極限邊緣安全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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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肅殺寒冷,透過郊外大巴蒙塵的玻璃窗往外看去尤甚,高大樹木只剩枯枝,交錯橫陳在灰撲撲的天空。
供暖還沒開始,氣候已經乾燥起來,對習慣了南方溼度的梁京茉來說,新的面霜、身體乳和潤唇膏又必不可少。
她仍舊不習慣京北的冬天,卻也開始,格外盼望冬天。
這個一年之中最冷的季節,是晏寒池的生日。
梁京茉把平安符和買來的賽車手套放在一起,又跑去商場買禮品袋。
儘管她想擁有被平視的權利,不想做他眼中的小孩子。
卻也知道,如果不是這層關係,她連走近他的機會都沒有。
在長大之前,她要再藏好一點。
於是,在一眾禮品袋裡選了個繪著卡通人物的幼稚款式,哪怕再小五歲,都不屬於梁京茉的審美。
她推敲著,試圖把這些沉甸甸的心意包裝得只有紙袋那樣輕,甚至演練語氣,讓自己以一個小輩的身份送出生日禮物。
自然地、平靜地,不被任何人看出端倪。
她一天天數著日子,期待著12月21日的來臨。
在瑪雅人的預言裡,這一年的這一天是世界末日。
對梁京茉來說,卻是她可以正大光明祝福他的日子。
沒想到的是,CRC最後一站設在西南,因為特大暴雨延期舉行,一直到12月21日那天,晏寒池都沒能結束賽程回京。
梁京茉把禮物紙袋收進衣櫃,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天她第一次偷偷把手機帶進學校,卡著的時間,給晏寒池發去了一條訊息。
「小舅舅,生日快樂,祝你開心順利,平安無虞。」
想了想,又在後頭加了個符號拼成的蛋糕。
說不清是因為這個舉動本身,還是傳送的那一瞬間,隔板外忽然響起幾個老師聊天的聲音,直到回班,梁京茉的心跳都沒能平復下來。
她把手機關機,藏到書包夾層深處,試圖集中注意力學習,然而它卻不甘心被忽視似的,頑強地一次次跳到眼前刷存在感。
午休結束,梁京茉又潛進廁所隔間,把手機翻出來看。
並沒有新的資訊。
才半小時,也許他還沒看見,梁京茉這樣想著,原本跳動不安的心稍稍平靜了點。
她糾結了下,又補上一條,看起來很傻的自報家門。
「我是梁京茉。」
收起手機,下一回,隔了兩節課才開啟。
再下一回,則是晚上十點。
然而,無論她第幾次開啟,收件箱都是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