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塑膠珠
# 17
燕中沒有不能戴飾品的校規, 只要別太誇張,老師們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種事上,倒是姨母更敏銳。
剛到京北時, 姨母就注意到了她的那隻白色手錶, 某天飯後閒聊,問起價格。
有個鄰居也在,一看說這是日產進口, 專櫃購買大概要幾千元。
“喲, 小孩子家家, 戴這麼好的表呢, ”姨母大為詫異, 左右看了眼, 像是怎麼都看不出這表值這個價, 末了提了下嘴角, “還是你媽條件好,也真捨得。”
這是一種十分微妙的衡量與比較, 針對的當然不是她。
寄住在這裡, 梁京茉知道, 自己不應該讓姨母不痛快。
可就像小孩子得到了期待已久的禮物, 總是忍不住想要多看幾眼。
她還是把那枚雪花棉戴上了,藏在T恤下。
週五早上,忽然下起了雨, 氣溫不知不覺中降了下去。待在室內不覺得,放學後一踏出教學樓,跟重回冬天沒兩樣。
梁京茉打了個冷顫, 裹緊了毛衣外套, 快步向校門口走去。
站在馬路旁的一棵樟樹下, 剛掏出英語單詞本看了幾行,就聽到一聲汽車喇叭。
那輛熟悉的銀灰色陸巡打著右轉向燈,朝她駛來。
早在下午邱暉打來的電話裡,就知道今天姨母臨時有事,她的晚飯由他解決。
也早就知道,來接她的人會是晏寒池。
可看到駕駛座上男人的那一刻,梁京茉心跳還是不自覺加快。
她平復了下,爬上車坐定,合上單詞本叫了聲:“小舅舅。”
也許是太久沒見,打完招呼,一時居然有點不知道該說甚麼。
晏寒池倒是沒半點不自在,手隨意擱在窗沿,嗯了聲,聲音裡帶了點剛忙完的鬆散:“等多久了?”
梁京茉搖搖頭:“沒等多久,剛出來,今天老師拖堂了。”
前方斑馬線沒裝訊號燈,全靠志願者手拿小紅旗維持秩序,這會兒小紅旗擋在車輛前,遇到想冒頭的就立馬給予警告。
高中生們三三兩兩,人頭攢動,魚群似的湧過斑馬線。
陸巡規規矩矩停在原地,晏寒池瞥了眼前面不遠處穿行的學生,想起甚麼:“那小老鼠還煩你沒?”
“……”
頓了半拍,梁京茉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張振浩。
這男人真的很擅長給人取一些莫名其妙的外號。
“沒有,他現在老實了很多,”梁京茉說,“連其他女生也不騷擾了。”
晏寒池手搭上方向盤,哼笑一聲:“看來是給他治好了。”
一波學生過去,小紅旗收回放行。
梁京茉把書包抱在懷裡,不知是不是今天換了個交通工具,不太習慣的緣故,她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
好像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但在腦海中仔細檢索排查,又是一片空白。
最後只有歸結於錯覺。
這個時間,正是京北的晚高峰,晏寒池的頂級車技在一輛接一輛擁堵著的烏龜車裡毫無用武之地。
他開慣了快車,這樣寸步挪著倒也不急不躁,單手搭著方向盤,時不時松一腳剎車,間或停住。
時間一分一秒地消磨,狹小空間裡,男人的存在感格外強烈。
他身上清冽的巖蘭草氣息混著柑橘調香氣,偶爾搭垂到扶手箱的手,黑色T恤的袖口被向上捋起,露出線條利落、筋骨分明的一截手腕……都能成為牽扯她心跳的存在。
梁京茉強行移走視線,從書包裡翻出單詞本看起來。
也許是賽車手本身就對車有著獨一份的掌控力,這樣走走停停,她幾乎沒感覺到明顯的頓挫,不知不覺,也就一路看著單詞到了目的地。
看著那熟悉的小區名字,梁京茉有些晃神。
竟然是盛世瑞庭,梁世翰新家庭所在的地方。
晏寒池這回把車停在路邊,帶她步行進去。
王達開家在小區深處,循著樓棟號東彎西拐,走了好一會兒才到。
坐電梯上行,梁京茉一直看著觀光玻璃外的景色,某個時刻,忽然從樓棟號裡意識到甚麼:“小舅舅,對面那個,好像就是我爸家的窗戶。”
晏寒池雙手抄兜,高大身形倚著電梯扶手,聞言看過去,眯了下眼:“角度正好,回頭問問老王有沒有彈弓。”
要彈弓幹甚麼?
梁京茉愣了下才反應過來,忍不住想笑。
這男人說話真是沒正經,怪不得姨母會要她離他遠點。
“其實,我已經想明白了。我不能決定我爸做了甚麼,也不能決定我媽對這件事的處理方法,但是可以作主自己的態度,為不值得的人浪費時間就等於錯上加錯,”電梯叮一聲到達樓層,梁京茉跟著出去,鼓起勇氣說,“所以小舅舅,你不用特地避開地下車庫。”
話脫口的一秒,不由忐忑,擔心他原本就打算停在路邊車位,自己平白琢磨了一路,自作多情。
晏寒池不置可否,單手插兜,另隻手拿出來,摁完門鈴順手拍了下她的腦袋,聲音裡帶點調侃。
“我們小紅帽長大了。”
“……”梁京茉有點不高興,“我本來就十六了。”
說話間,門已經被開啟,邱暉公司離這近,比他們先到,給他們拿了拖鞋。
王達開聽見動靜,圍著圍裙從廚房探頭,一身居家造型地招呼了聲,隨後立馬鑽了回去。
高猛也在,梁京茉才知道原來他們都認識。高猛靠著客廳窗戶剛抽完煙,揮揮手把窗關上,走過來看見她,想起上次的話題,不死心道:“真不去長白山看雪?”
梁京茉:“……”
“看甚麼雪,冷死了,”王達開是緬甸土生土長的,二十好幾歲之前,別說是雪,連霜都沒見過,端了盆水煮魚片上來,“我來京北的第一年,連羽絨服都沒買!差點沒死在這兒的冬天。”
邱暉嘎嘎樂:“你這是智商問題,怪不了京北吧?”
王達開“啪啪”兩下,甩了甩手裡的隔熱布:“信不信我把你的智商抽出問題?”
“不光是智商問題,也可能是體虛,男的年紀大了又不愛鍛鍊都這樣,”高猛在這邊幫腔,煞有介事地搖搖頭,他可能是已婚人士的緣故,熱衷攛掇每個人找物件,話鋒一轉,“哎老王,不是我說,你可得抓緊點兒啊,過兩年都四十了,女朋友都沒有。成天不是圍著你那個破石頭轉,就是釣那破魚。就不能換個拉風點的愛好?天天守店見得著女的嗎?”
“誰說我店裡沒女的?那可都是富婆,我和她們都成了知心好友,”王達開摘了圍裙,往椅子上一撂,“前兩天還來了個小姑娘,看著也就……十五六?把你們那天開出來的那雪花棉買走了。現在的小孩零花錢還挺多。”
這話他也就這麼一說,誰也沒在意,梁京茉心臟卻是驀的一緊,終於反應過來,剛才在車上隱約感覺忽略掉的事是甚麼——
她還戴著那枚雪花棉。
小巧圓潤的一枚貔貅吊墜,藏在圓領衛衣下並不明顯,可一旦不安產生,它的存在感也跟著強烈了起來,甚至有微微硌人的錯覺。
她縮了縮肩膀,不由自主往後坐了點,吃飯時也不敢接甚麼茬,頭一次盼望著快點回家。
也許真有甚麼神靈聽見了她的願望,幾人晚飯後各自有事,很快就散了。
已經出了門,王達開想起了甚麼,又吼了一嗓子叫晏寒池過去。
梁京茉系完鞋帶站起來,高猛還在等電梯。
兩人視線相對,他忽然問:“你這玩意兒學校讓戴嗎?”
反應過來的一刻,梁京茉腦袋頓時“嗡”的一聲,下意識伸手一摸,就發現那塊雪花棉吊墜不知道甚麼時候居然掉出來了。
她立刻攥住,藏回衣服下,勉強作出一副鎮定模樣。
“我們……學校不管。”
“是個甚麼形狀的?”電梯到達,但高猛不急著走了,把前因後果補明,“我有一妹妹,今年高三。下週學校十八歲成人禮,按慣例不有個家長贈禮環節麼。我爸媽打聽了一圈,幾個女孩兒家長都打算送金鍊子。她眼光挑,老說跟我們有代溝,這不,參考參考你的。”
他說著朝她看來,其實只是交流中很隨意的一瞥,梁京茉卻跟被火燙了下似的,語氣也不由得緊繃起來。
她不自在地別開頭:“沒甚麼形狀,這就是個塑膠珠子,隨便戴著玩的。”
聽她說“塑膠珠子”,高猛笑了笑,也沒抓著不放,繼續問:“那你們這個年齡一般喜歡甚麼款式?”
大概他並不認識雪花棉,或者剛才那一下沒看清。
梁京茉微微鬆了一口氣。
理智上知道這只是輕如羽毛的一件小事,以常人的思維,也不太可能聯想到她中意的不是雪花棉,而是它背後的那個男人。
可是,這份少女心事太過離經叛道,經不起一點暴露的風險。
過了高猛這關,梁京茉打定主意,等到家就把吊墜摘了,再也不抱僥倖心理。
沒多久,晏寒池走了出來,三人一道下樓,各自分別。
沿原路出小區,晏寒池那輛銀灰色陸巡就停在不遠處。
京北初夏的夜涼,又剛下過雨,這種冷能直接鑽進骨頭縫裡,梁京茉摩挲著手臂,快步上車。
引擎啟動,空調輸出溫度適宜的風,晏寒池沒急著掛擋,而是看著手機上不知道誰發來的訊息,笑了聲,把手機丟回置物格里。
梁京茉抱著書包,正有點緩過來的安心感,冷不丁聽他開口:“甚麼塑膠珠子這麼寶貝,還不給人看?”
【作者有話說】
主要是給誰看都不能給你看。
說起來其實存稿期,高猛的名字一直叫高正,但是因為我覺得他長得不是很正氣,又有點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感覺(?
就給換了。
你們看,做事果然很陰。
這章是今天(週四)的更新。
明天週五,更新在晚上哦,之後就恢復正常啦,還是原來的早10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