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留住那場雪
# 16
五一過後, 京北就離入夏不遠了。加絨衛衣和薄羽絨被徹底收進衣櫃,梁京茉只在椅背搭一件薄開衫,冷了再穿。
週日午後時分, 球場上傳來密集的“砰砰”聲。
“哇, 他們都不嫌熱的嗎?”周水宜停下筆,抬手扇了扇風,“這鬼天氣, 我都想開空調了。”
“有這麼熱嗎?”梁京茉抽出英語卷子壓平, 訝異道。
“嗯, 可能因為我是三伏天裡出生的, 從小就特怕熱。”周水宜抬眼看了下黑板旁的時鐘, 正要說甚麼, 冷不防後頭飛來一個小紙團, 不偏不倚掉在她桌上。
展開來看, 毫不意外是鍾飛白那張牙舞爪的字跡。
「作業補好沒?等會兒陪我去打球」
第二行還裝模作樣地給了兩個選項,結果A和B一目瞭然全是“yes”。
周水宜撲哧一聲笑出來, 不緊不慢把兩個“yes”劃掉, 變成“no”。
「今天不行, 我和茉莉說好了, 要陪她去朱雀園。」
「去那幹甚麼?」
「當然是買東西啊!」周水宜畫了個豬頭給他。
「那古玩市場的假貨比牛毛還多,你可別被騙了哭著回來。」
「切,少瞧不起人。」
「說幾句好聽的, 小爺也不是不能陪你們去。」
「你不打球啦?」
兩人一來一回,紙條傳得不亦樂乎,橫豎教室裡沒老師, 只有零星幾個人提前來自習。
周水宜和鍾飛白和好了, 這是近段時間大家看到的事實。
殊不知, 兩人的關係其實已經戳破了那層曖昧的窗戶紙。
大吵一架、冷戰一場,然後甜蜜戀愛,這跌宕起伏的劇情恕梁京茉有些難以理解,周水宜開口時,兩個人正坐在校門外的奶茶店裡。
周水宜吸了口珍珠,第一次告訴她那次冷戰的始末。
“你不覺得鍾飛白這人特別輕浮嗎?女生都喜歡找他說話,他還忒風趣,老把人逗得嘻嘻哈哈的,一點高冷範都沒有。
“那天我約你看電影,你不去,他就和我去了。結果在電影院碰到了他初中同學。”
“那女生追過他,現在又主動找他說話,我心裡就有點不大高興,自己走到取票機那,結果他還是和人家聊個沒完。電影都快開場了才匆忙跑過來。
“我哪還看得進去甚麼電影啊,散場以後一肚子氣,看他還低頭打字跟甚麼人聊天,攔了輛計程車就先走了。”
因為這一出,兩人是分開回的學校,倒也算因禍得福,沒直接被扣個早戀的帽子。
梁京茉攪了下杯中的奶茶,偏頭問:“你有沒有問他們聊的是甚麼?”
“那時候不知道,前幾天才聊開的,”周水宜哎了聲,捧著臉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氣悶,“是我一直想看的演唱會,票很難搶。她哥有主辦方的關係,誰知道他在電影院就問那個女生。”
“誤會解決了就好,”看見友人開心,梁京茉也彎了下唇角,她回憶了一下,中肯道,“我覺得鍾飛白雖然人緣很好,但他並不是沒有邊界感的型別。”
“連你也這麼說,我還能說甚麼呢?”周水宜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隨即,非常快速地從自己的話題中抽離出來,興奮地拍了下桌子,“好,該你了——你喜歡的人是誰啊?有照片嗎?”
要說晏寒池的照片,網上當然有一大把。
梁京茉近段時間也會偷溜去網咖,輸入他的名字檢索。
一搜才知道,在國內拉力賽相對冷門的情況下,晏寒池居然擁有數量不少的後援會,架勢不亞於一個小明星。
梁京茉印象深刻的有一張圖片,男人肩寬腿長,黑色防火衣勾勒出精壯的身型,綴滿贊助商logo的賽車服隨意系在腰間,倚在一輛黑白紅經典塗裝的賽車旁跟人聊天。不知說的甚麼,反正在笑,笑裡帶著風流和無可阻擋的銳氣。
看背景是開幕式的發車臺,其他車隊、工作人員熙熙攘攘,全成了陪襯。
她悄摸將這張圖片儲存在隨身碟中,之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看完所有官方資料,又開始逛微博和論壇上他的相關話題。
飄在論壇首頁的帖子標題就很吸睛:「坦言!本人以前對拉力賽並不感冒,但某人的顏值實在是好大的殺器!於是就這樣入坑了……」
主樓是晏寒池身穿賽車服的照片,貼子裡細細分析了他每一個五官,連單獨看都挑不出一絲毛病,末尾檢討了一下自己,每次看他照片都會臉紅心跳,想入非非,實在是罪惡。
……
帖子一共幾十頁,梁京茉全部看完了。
她本身就比同齡女生要早熟一些,不少文學書中都涉及戀愛話題,大尺度的作品也不是沒看過,認真來說,論壇裡的發言應該算在含蓄類別。
但她清晰地感知到了不同。
看文學故事如同隔岸觀火,到晏寒池這裡,每個字都格外灼眼,讓人忍不住面紅耳熱。
心裡湧動著說不出來的情緒,像無數只粼粼飛舞的蝴蝶,按捺不住馬上就要飛出來。
那一刻梁京茉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比想象中的還要喜歡他。
可是,兩人的親戚關係,晏寒池所在的冒險、遙遠又陌生的世界,和她每天循規蹈矩的日常根本不同。
梁京茉輕輕搖頭,告訴周水宜:“我喜歡的是一個最不可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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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鍾飛白和我們一起去,你介意嗎?”寫完了作業,周水宜邊在抽屜裡摸著公交卡,邊說,“朱雀園假貨多,他可以給我們掌掌眼。”
“不介意,”梁京茉有些意外,“他還會這個?”
“嗯,也沒那麼高階,就是看得出水晶手串真假甚麼的,不至於當冤大頭。”
兩人說著話,到教室後扔垃圾,靠窗的角落,原本坐沒坐相的男生看見梁京茉走過來,倏的把腿併攏,轉了回去。
“為甚麼感覺張振浩好像有點怕你,”周水宜扭頭,悄悄開了腦洞,“難道你才是這個班的隱藏大姐大?”
梁京茉:“……”
那天下了山,張振浩躺在副駕上悠悠轉醒,又被晏寒池從車裡拎出來。
光論身高,張振浩其實也有一米八出頭,但他暈車暈得半死不活、身板又瘦弱,在晏寒池面前無異於一根細條條的麻桿。
沒等他站穩,晏寒池就鬆了手,隨即拍了拍他的肩膀。
張振浩下意識一縮脖,聽見這高大的男人輕嗤了聲。
“這點膽量,就別惦記著玩甚麼賽車遊戲了。”
據說,這天之後,張振浩還落下了暈車的毛病,回家那十來分鐘的路都得停下來開窗吹吹風。
梁京茉略去具體的情形,只說張振浩騷擾她,被她家裡人教訓了。
周水宜特別解氣:“活該,我就說他那種人遲早踢到鐵板。”
過了下想起甚麼似的又道:“那後來呢,你家裡人有沒有罵你?”
“為甚麼要罵我?”
“因為你先去了遊戲廳啊,如果是我爸媽,雖然也會為我出頭,但過後肯定要罵我的。”周水宜吐了吐舌頭。
梁京茉靜了一瞬,認同地點點頭。
其實那天向晏寒池開口,她心裡忐忑得很,畢竟是自己先跑到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才惹上這種麻煩。
沒想到,晏寒池連問都沒問,只和她確認,明天中午,十二點半?
這是她從趙惠蓉那裡得不到的信任,有人給她了,她卻不適應起來。
梁京茉走了兩步,到底還是按捺不住:“你不問我為甚麼會被他纏上?”
晏寒池單手拿著手機打字,慢悠悠走著,像是在給誰發訊息,聞言好笑道。
“你在大街上被瘋狗咬了,是不是也要蹲下來問它要個理由?”
梁京茉把晏寒池的原話轉述給周水宜。
周水宜羨慕不已:“你家人真是太開明瞭!”
“其實,不是家裡人,”梁京茉抿了抿唇,儘管這樣很幼稚,她私心就是不想讓誰冒領他的身份,“就是……那個鄰居。”
“啊!那個鄰居哥哥,你喜歡的人?”周水宜秒懂,嗷了一嗓子,一下子拽住她胳膊,眼裡亮晶晶的,“你們關係這麼好嗎?他為你出頭哎,還說這麼帥氣的話!我完全理解你為甚麼會被他迷住了!”
梁京茉被她拽得東倒西歪,費了好大力氣,才繃住唇角,沒有讓它跟著一起傻氣地上揚。
午後的古玩市場生意冷清,陰涼處小販鋪著絨布,見她們經過便熱情招攬兩句。
周水宜平時對這些小玩意很感興趣,這時卻看也沒看,跟梁京茉往一家翡翠珠寶店走去。
昨天梁京茉也是差不多這時間來的,原本沒抱甚麼希望,畢竟之前已經撲空好幾次。
驚喜卻在這一瞬降臨,玻璃陳列櫃裡,幾件雪花棉赫然在列。
她站在那裡,冷不丁王達開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這就是那天你們開出來的料子,做成墜子更漂亮吧?”
聽見他聲音的那刻,梁京茉直叫倒黴。
這人上次就拿她和晏寒池開玩笑,若是知道她專程來買這塊雪花棉,指不定聯想出甚麼,偏偏他猜得還特別準。
王達開一派打算閒聊的樣子,梁京茉附和幾句,謊稱只是路過轉轉,很快就走了。
擔心那枚吊墜被其他人買走,她幾乎一晚上都沒怎麼睡著,今天連忙約了周水宜再來。
梁京茉告訴周水宜吊墜的形狀和價格,自己則在旁邊的小巷子裡等。
周水宜出來時,鍾飛白正百無聊賴地蹲在一個古董攤前,和攤主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他隨手翻撿著地上的書籍,聽到動靜便站了起來。
“買的甚麼寶貝?”他打量著兩人,嘖了聲,“神神秘秘的,還不讓我跟進去。”
周水宜關子賣到底:“這是女孩子之間的秘密。”
其實,她也不知道梁京茉為甚麼要她出面買下那枚雪花棉,不過,好朋友之間就是該有這樣毫無理由的義氣。
她把袋子往梁京茉懷裡一塞,挽起她的手:“走了走了,還有時間,我們去那邊地攤上看看水晶手串——”
整個晚自習,梁京茉滴水沒喝,半步也沒離開座位。
到放學的時間,她難得拋下手上的題,利落地收拾書包出了教室門。
到家比平時早幾分鐘,仔細地鎖好門,才把下午買的吊墜拿出來。
小巧的一枚雪花棉墜子,雕成貔貅形狀,圓潤可愛。
計劃已久的事,就這樣順利地完成了,梁京茉反而覺得有些不真實,坐了好一會兒,胸腔中淺淺的欣喜才洋溢起來。
她將淺色編繩繞過指間,舉到燈下。
晶瑩剔透的質地,燈光可以毫不費力地穿過去,中間的白色絮絮點點,如同留住了兩個人一起看過的那場三月雪。
【作者有話說】
王達開:我也是好起來了,有人想買我的東西都得找代購了
那麼問題來了。
老王他到底知不知道呢?
下章也是0點更,不過還是少熬夜啦寶貝們![貓爪]不管看不看文都,早點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