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歲歲終於發現了廊下的爹孃,鬆開青橘的手,邁著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殿門跑來。
口水隨著她跑動的節奏甩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線。
沈清昭彎下腰接住撲進來的女兒,小傢伙摟著她的脖子,在她臉上響亮地親了一口,又伸手去抓裴淵的衣領,把臉埋進去蹭了蹭。
裴淵低頭看著懷裡的一大一小,忽然想起落霞寨那棵歪脖子棗樹。
那時候歲歲還不會走路,只會趴在草蓆上抱著撥浪鼓啃。
沈清昭剛從京城回去,臉色蒼白得嚇人,把歲歲抱在懷裡怎麼都不肯鬆手。
他說以後每天都給她燉雞湯,把她養得白白胖胖的。
如今雞湯燉了大半年,歲歲果然白白胖胖,沈清昭卻越來越瘦了。
“報——!”
以竹的聲音從殿外傳來,打破了這片刻的溫情。
他疾步走進殿中,單膝跪地,手中捧著一封插了紅翎的急報。
是紅翎急報!
只有邊關告急或朝中鉅變時才能動用。
“青門關傳訊,陸珩明於昨夜率八千禁軍出城,方向朝北。同時,沈思進的三千親衛從北郊大營消失,營帳未拆、灶火未熄,疑是夜間分批撤離。”
沈清昭將歲歲交給青橘,接過急報展開。
她的目光在字句間飛速掃過,臉色一分一分地沉下去。
“他們果然聯手了。”
“陸珩明和沈思進?”
“不止是他們。”沈清昭將急報遞給裴淵。
“陸珩明的八千禁軍往北走,目標是青門關。沈思進的三千親衛從北郊消失,方向同樣朝北。兩股兵力加起來一萬一千人,而青門關的守軍只有三千,是趙準的人。一旦青門關失守,號國邊境門戶洞開,裴辰在號國京城就可以趁機發難。”
裴淵看完急報,臉色同樣鐵青。
“陸珩明這是在賭我們的主力還在落霞寨和邊戎鎮,京城空虛。可他萬萬不該拿青門關當突破口,趙準是跟了我十二年的老將,三千人守關,除非糧絕,否則不會破。”
“如果糧草被斷呢?”沈清昭忽然問。
裴淵眉頭一皺。
“青門關的糧草由春城轉運,春城的糧倉歸謝輕舟管。謝輕舟不可能斷趙準的糧。”
“謝輕舟不會,”沈清昭緩緩道,“但如果春城的糧倉出了內鬼呢?”
以竹猛地抬頭。
他想起了當初在蒼梧山偽裝成趙準的那個人。
那人口令一字不差,旗幟也分毫不差,連副將的甲冑都是京畿大營的制式!
張青鳴身邊有內鬼,這早已不是秘密。
只是那個內鬼一直沒有被揪出來。
“傳信給謝輕舟,讓他親自去查春城糧倉。”沈清昭語速極快,“再傳信張青鳴,讓他立刻控制京畿大營所有糧草轉運樞紐。所有調令必須他親筆簽發,任何人,包括副將級別也不得代簽。”
以竹領命正要退下,沈清昭又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派人去冷宮把吳安帶過來。他既然不肯說,那就讓他親眼看一看沈思進和陸珩明是怎麼聯手叛國的。讓他看看他效忠的二皇子,究竟是在替母妃報仇,還是要把整個和國拖入萬劫不復。”
以竹領命而去。
沈清昭轉過身,發現裴淵正看著她,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笑甚麼?”
“笑你下令的樣子,”裴淵走到她面前,伸手將她散落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頗有女帝之風。”
沈清昭拍開他的手,“少貧嘴,去披甲。”
“你也要去?”
“廢話,”沈清昭已經開始整理自己的袖口和束帶,“青門關如果破了,落霞寨就是下一個目標。林依還在沈思進手裡,歲歲的安全需要你留下來坐鎮。但你傷還沒好全,這次我去。”
裴淵握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沈清昭,你上次說‘以後再也不趕你走’,是不是騙我的?”
沈清昭的動作頓住了。
她抬起眼,對上他那雙清冷如月的眸子,裡面映著她的倒影,還有一絲極罕見的執拗。
“我沒趕你走。京城需要人坐鎮,歲歲需要人保護。”
“謝輕舟可以守京城,”裴淵打斷她,“青橘和秋月可以照顧歲歲。暗衛和木蘭軍都在,皇宮固若金湯。可青門關不一樣——面對八千禁軍加三千親衛,趙準的三千人撐不過三天。你需要我。”
沈清昭沉默了。
她想說,你肩上的箭傷還沒好全,說蒼梧山那一箭差點要了他的命,說她不能讓他再去冒險。
可話到嘴邊,她又想起歲歲剛學會走路那天,裴淵蹲在棗樹下朝歲歲張開手臂。小傢伙搖搖晃晃地撲進他懷裡,咯咯笑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他回頭看她的那一眼,溫柔得讓人融化。
沈清昭嘆了口氣。
她最終還是沒有拗過裴淵。
天不亮,太極殿前的廣場上已經集結了三千精兵。
從京畿大營調來的一千騎兵也已到位,白芷帶著五十名弓弩手站在隊伍最前列,箭壺裡每一支箭的尾羽都是新換的。
歲歲被秋月抱在懷裡,睜著一雙鳳眼安靜地看著正在翻身上馬的爹孃。
沈清昭策馬走到她面前,俯身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孃親很快就回來。”
歲歲伸出小胖手碰了碰她的臉,忽然清晰地喊了一聲:
“孃親,回來。”
這回竟然不是牙牙學語的含糊,而是字正腔圓的三個字。
沈清昭有些詫異。
她直起身,一夾馬腹,率先衝出宮門。
身後一時馬蹄如雷。
隊伍出永寧門後一路向北。
沈清昭走的是官道,但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不止。
每隔三十里換一次馬,人不歇,馬不停。
以竹帶著暗衛在前方開道,沿路驛站早已接到飛鴿傳書,備好了新馬和乾糧。
幾日後的傍晚,隊伍抵達春城。
謝輕舟已經等在城門口。
這回沒有紅毯,沒有儀仗,只有他一個人,一襲緋紅錦顯眼無比。
“糧倉查過了,”他開門見山,桃花眼裡已然沒有了往日的嬉笑。
“管糧的副倉監是沈思進的人,三日前就已經把青門關的轉運糧換成了摻了砒霜的陳糧。趙準那邊我已經飛鴿傳書通知了,但最快也要明日才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