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沈清昭翻身下馬,“從這裡到青門關還有一天路程,等趙準收到信,他的三千人已經吃了兩頓毒糧。”
“所以我沒等你的命令,已經調了春城糧倉的新糧,讓人連夜押送去青門關。”
謝輕舟突然頓了頓,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正在下馬的裴淵身上。
“但這一路不太平,陸珩明的八千禁軍就駐紮在青門關外三十里處,我派了三批運糧隊,只過去了一批。另外兩批……全被劫了。”
沈清昭皺眉。
“劫糧的人是誰?”
“不是陸珩明的人,”謝輕舟從袖中取出一截斷箭遞給她,“是沈思進的親衛,劫糧時用了這種箭。”
沈清昭接過斷箭,箭桿上刻著一個極小的“進”字,箭頭的形制確實是沈思進親衛的標配。
但她的目光落在箭尾的纏線上。
這個纏線不是邊軍慣用的麻線,而是一種更深、更細的黑色絲線。
她見過這種絲線,在蒼梧山烽燧上那架被裴淵斬斷弓弦的弩機上。
“不是沈思進,”裴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也認出了那種絲線,“是胡旋的餘部,沈思進很可能和胡旋聯手了。”
沈清昭將斷箭擲在地上。
“胡旋的人在蒼梧山被我們打散後,殘部逃到了青門關附近?”
“恐怕不止殘部。”謝輕舟的臉色沉了下來,“我今早收到的訊息,胡旋本人根本沒有被俘。他在蒼梧山被你擒獲的那個,是個替身。”
沈清昭轉頭。
“所以,真的胡旋在裴辰逃跑的同一天就離開了京城,如今就在青門關外的某處。陸珩明、沈思進、胡旋,三方聯手,他們一致目標是青門關。
一旦青門關破,落霞寨就是囊中之物。落霞寨陷落,邊戎鎮孤立無援。到那時候,整個和國西北邊境都會被撕開一道口子。”
裴淵看著沈清昭,點頭,桃花眼裡是罕見的肅然。
“沈清昭,趙準的三千人守不住青門關。”
“那就先別讓他們守了,”沈清昭翻身上馬,“讓他們撤。”
謝輕舟一愣。
“撤?撤到哪裡?”
“叫他們撤到關內十里處的葫蘆口,那裡地勢狹窄,兩側是峭壁,易守難攻。趙準的三千人在那裡可以擋住兩萬人的衝鋒。”
沈清昭調轉馬頭,看向身後的隊伍。
“白芷,你的弩手還有多少弩箭?”
“每人三壺,共計一千五百支。”
“夠用了,你帶三十人走葫蘆口左側山脊,佔據制高點。以竹帶暗衛走右側,在峭壁上設絆馬索。其餘人隨我和裴淵正面迎敵。”
“正面迎敵?”謝輕舟策馬上前攔住她。
“沈清昭,對面是一萬一千人。你這裡只有三千人,加上趙準的三千也不過六千,你要正面迎敵?這也太瘋狂了!”
“誰說我要跟他們硬拼?”
沈清昭的嘴角彎起一個冷冽的弧度。
“陸珩明和沈思進只是暫時聯手,陸珩明要的是青門關,沈思進要的是我的命,他們各懷鬼胎。只要讓他們覺得有機可乘、各自有利可圖,他們的聯盟就不攻自破。”
她轉頭看向裴淵。
後者已經翻身上馬,右臂的繃帶在風中微微飄動。
“你打算怎麼讓他們內訌?”他問。
沈清昭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印著樂平侯府的私章。
那是她從冷宮帶出來的,吳安最終還是在昨夜開口了。
他交出了沈思進送進食盒裡的東西。
原來桂花糕裡面藏著一封樂平侯府當年寫給蘭妃的密信。
信上白紙黑字地寫著,樂平皇后賜死蘭妃並非先帝授意,而是她自己的決定。
“這封信,沈思進給了沈燕儀一份,他自己也留了一份。”沈清昭將信收入懷中,“但他肯定想不到的是,吳安給了我第三份。”
她的目光越過城門,望向北方連綿的群山。
“我要讓陸珩明知道,他合作的物件,是一個連親生母親都能利用的人。沈思進為了報仇,連樂平侯府都能收買,這樣的人,陸珩明敢把自己的後背交給他?”
裴淵看著她眼中那抹冷光,忽然彎了彎嘴角。“你要去見陸珩明?”
“不是我。”沈清昭轉頭看向謝輕舟,“是你。”
謝輕舟愣住了。
他呆愣地用手指著自己。
“我?”
“你是春城謝氏的小侯爺,是陸珩明為數不多還願意正眼看待的人。你去他的大營,就說昭明公主請他來葫蘆口一敘。只敘舊,不談兵。
他若來,我便有辦法讓他袖手旁觀。但他若不來,那我便只能連他一起打了。”
當夜,青門關。
趙準接到飛鴿傳書後,於子時開始有序撤離。
三千守軍在夜色中無聲無息地退出關門,沿著官道撤往葫蘆口。
臨走前,趙準在關上留了幾十盞燈籠,又讓幾個士兵在垛口後綁了些稻草人,遠遠望去,像是守軍仍在巡邏。
沈清昭站在葫蘆口的崖壁上,望著遠處青門關的方向。
夜色濃稠如墨,只有關上那幾十盞燈籠在風中搖曳。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
“謝輕舟出發了?”
“嗯,”裴淵走到她身邊,“他只帶了一個隨從,騎馬去的。”
沈清昭沉默了一瞬。
“你不問我要跟陸珩明談甚麼?”
“不問,”裴淵的聲音很輕,“你做甚麼,我都信你。”
沈清昭終於轉過頭看他。
崖壁上的夜風吹動他的衣袍,肩頭的繃帶在月色下泛著淡淡的白。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溫柔而堅定。
...
謝輕舟到達陸珩明大營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營門外的哨兵將他攔下,刀刃交錯,寒光凜冽。他坐在馬背上,不慌不忙地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隨手拋給哨兵。“春城謝輕舟,奉昭明公主之命,求見陸王爺。”
哨兵接過令牌看了一眼,臉色微變,轉身跑進大營通報。
不多時,周肅親自迎了出來。他一身玄甲,面色複雜地看著謝輕舟。
“小侯爺,請。”
謝輕舟翻身下馬,跟著周肅穿過層層營帳。
陸珩明的大營佈置得極其規整,八千禁軍分八個方位駐紮,中間是中軍大帳,帳外立著攝政王的旗號。
帳簾掀開,陸珩明坐在案後,正在看一張輿圖。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在謝輕舟臉上停留了一瞬。
“她讓你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