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沈清昭的腦中倏然閃過一個念頭。
她和裴淵對視一眼。
青橘被沈思進脅迫下的那味藥,會不會就是出自這個人之手?
如果真是他,那青橘的兄長現在恐怕已經凶多吉少了!
沈思進從來不會留活口,除非……那人還有利用價值。
“第三件,他往宮裡送了一樣東西。”
“甚麼東西?”
“不知道。”
“但我的人查到,那東西是裝在食盒裡送進去的,收件人是冷宮那邊的一個老太監。
那老太監姓吳,在大內當差四十多年,伺候過三代帝王,去年因為腿腳不便被調去冷宮看守廢妃。
這人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與沈思進似乎也沒甚麼交集。但他有一個身份,你聽了未必高興。”
謝輕舟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紙,鋪在案上。
“吳太監原名吳安,四十年前淨身入宮。入宮前他在江南一個縣衙當差。那縣衙的主官姓樂平,他是你外祖父樂平侯舉薦入宮的。”
樂平侯府。
又是樂平侯府。
沈清昭的手指停在叩擊的動作上。
她一直以為,母后和沈燕儀將樂平侯府的舊人全都收攏在了手裡。
但她從未想過,沈思進也能驅使得動這些人。
除非從頭到尾,樂平侯府裡一直都有人在兩頭下注。
一邊扶持沈燕儀,一邊暗中與沈思進互通款曲。
“那個吳太監,現在還在冷宮嗎?”
“對,他每日照常當差,看不出任何異常。沈思進送進去那食盒之後,他也從沒離開過冷宮半步。
東西應該還在他手裡,或者……已經用在了甚麼地方?”
沈清昭站起身來。
冷宮裡如今只關著一個人。
沈燕儀!
“更衣,去冷宮。”
早春的風從長街盡頭灌進來。
沈清昭帶著以竹和幾名暗衛穿過重重宮門,在冷宮外停住了腳步。
冷宮的門虛掩著,吳太監正蹲在門口拿一塊破布擦拭臺階上的青苔,動作慢吞吞的。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沈清昭,臉上並沒有顯露出多少驚訝。
他放下破布,跪下去行禮。
“老奴吳安,參見昭明公主。”
沈清昭垂眸看著他。
他看起來很老了。
“吳公公。聽說前幾日有人給你送了一隻食盒,食盒裡裝的是甚麼?”
吳安跪在地上沒有抬頭。
“回公主,是二皇子殿下送來的桂花糕。二皇子說老奴在冷宮當差辛苦了,賞老奴一口甜頭。”
“我那二哥真有雅興,自己身處險境,還送一個在冷宮當差的太監桂花糕?”
吳安沒有答話,肩膀卻幾不可見地抖了一下。
沈清昭蹲下身,與他平視。
“吳公公,我敬你是三朝老人,也念你是我外祖父舉薦的舊人。我不為難你,只想問一件事:沈思進讓你把甚麼東西交給了沈燕儀?”
吳安抬起眼,重重磕了個頭。
額頭撞在青石臺階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公主,老奴不敢說!老奴若說了,冷宮裡那位活不過今夜。”
沈清昭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老太監,緩緩直起身來。
她沒有再逼問,只是對身後的以竹道:
“從今日起,冷宮加派暗衛,日夜輪值。任何人進出冷宮,必須持我的手令。”
沈清昭在冷宮外站了整整一夜。
吳安跪在青石臺階上,膝蓋下的苔蘚被磨出了兩個淺淺的凹痕,卻始終不肯再多說一個字。
沈清昭最終還是沒有過多為難吳安,只是讓以竹留了四個暗衛守在冷宮四周,又讓秋月帶了一名醫護進去給沈燕儀請脈。
秋月出來後告訴她,沈燕儀的氣色比關進去時好了不少,只是精神有些恍惚,一直在對著牆壁喃喃自語。
沈清昭聽完沒有說話。
她太瞭解沈燕儀了。
這位阿姐的柔弱和懺悔不過是她的武器。
是她用來麻痺對手、爭取喘息之機、在絕境中翻盤的。
她能在冷宮裡裝瘋賣傻,就說明她也還有底牌沒有亮出來。
沈思進送進去的那隻食盒裡,裝的絕不可能是桂花糕。
“在想甚麼?”裴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剛從校場回來,右臂的繃帶拆了,換了一塊薄薄的藥布。
秋月他說恢復得不錯,只是傷得太深,怕是會留疤。
他倒不在意,說留疤就留疤,反正沈清昭不嫌。
沈清昭也確實不嫌。
她靠在窗邊,看著他逆光走來的身影,肩寬腰窄,束袖勁裝襯得他整個人挺拔如松。
晨光從他身後灑進來,將他冷峻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她忽然覺得心頭那股沉悶的鬱氣散了一些。
“在想沈燕儀,”沈清昭收回目光,手指在窗臺上輕輕叩了叩,“她說的那些瘋話,未必全是假的。”
“但她說的那些,比如‘你也得不了好死’之類的,聽起來更像是詛咒。”
“不,”沈清昭搖頭,“她說的是‘你也會不得好死’。有一個‘也’字,說明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但她堅信我也會走上同一條路。沈思進送進去的東西,一定讓她確認了這件事。”
裴淵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太極殿的廊下,歲歲正被青橘牽著,小傢伙走得歪歪扭扭,每走兩步就要撲進青橘懷裡咯咯笑一陣。
她頭上紮了兩個小揪揪,是秋月今天早上給她梳的,一邊高一邊低,看起來像一隻剛學會撲騰翅膀的小喜鵲。
“但我能肯定他們動不了歲歲,”裴淵說,“以竹在明面上守著,暗衛在暗處盯著。她從寢殿到御花園,每走一步都有人看著。”
“我知道,”沈清昭的聲音很輕,“可沈思進不會直接動歲歲。他要的不是歲歲的命,是讓我眼睜睜看著歲歲受苦。
……應該就像他母妃被拖走時,他眼睜睜看著她死一樣。”
裴淵沒有再說話。
他伸出手臂攬住她的肩膀,將她拉進自己懷裡。
沈清昭把頭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
她很少有這樣示弱的時刻。
大多數時候她是利刃、是屏障、是先於所有人衝在最前面的那個。
只有在他面前,她偶爾會露出這樣短暫的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