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昭沒有穿龍袍。
她依舊是一身玄色勁裝,外罩同色大氅,長髮以玉冠高束,腰間懸著那柄刻著昭字的短劍。
太極殿上。
她從滿殿文武中間走過,孫廷輔顫巍巍地展開那捲遺詔。
“朕若駕崩,皇位傳於二皇子沈思進。昭明公主沈清昭和親有功,若有機會,可輔思進。長公主沈燕儀,心術不正,永不得繼承大統。欽此。”
遺詔唸完,殿中鴉雀無聲。
沈燕儀站在殿門口處,也是明暗交界的地方。
“阿姐,”沈清昭的聲音從殿中傳來,“你還有何話說?”
“阿妹,你以為你贏了?”沈燕儀目光越過滿殿文武,落在沈清昭身上。
“你不過是比我多了一個好夫君罷了,沒有裴淵、沒有謝輕舟、沒有那些替你賣命的人,你甚麼都不是。”
沈清昭看著她,忽然覺得很荒謬。
到了這一步,她的阿姐想的不是自己做了甚麼,而是別人比她多了甚麼。
她走上前幾步,走到沈燕儀面前。
兩人相距不過三尺,同樣的鳳眼,同樣的眉眼,卻一個冷冽如刀,一個淒厲如鬼。
“阿姐,你說得對。沒有他們,我確實走不到今天。”
沈清昭看著沈燕儀。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近距離觀察沈燕儀了,乍一看發現沈燕儀臉上竟不知不覺中有了不少細紋,
“但你知你為甚麼沒有這樣的人嗎?因為你從來不曾真心待過任何人。你待母后是棋子,待陸珩明是工具,像你這樣只把別人當石頭的人,憑甚麼指望別人把你當人對待?”
沈燕儀的瞳孔劇烈收縮。
她踉蹌後退兩步,撞在殿門的門框上。
“來人,”沈清昭負手轉過身,“將長公主沈燕儀押入冷宮,待查明母后死因後,按律處置。”
禁軍上前,將沈燕儀架了出去。
她沒有掙扎,只是在經過沈清昭身側時低聲說了一句:
“阿妹,你以為沈思進真的會善罷甘休嗎?他恨你,比恨我還要恨你。你現在留著我的命,遲早會後悔的。”
沈清昭靜靜目送沈燕儀的身影消失,然後轉過身面向滿殿文武。
“二皇子沈思進,率邊軍入京,名為勤王,實為逼宮。念其主動繳械,暫不追究,留京待查。”
她的目光在殿中不徐不疾地掃過一圈。
“從今日起,和國軍政暫由內閣署理,孫閣老為內閣首輔。待查明先帝中毒一案及皇后遇害一案後,再議大統之事。”
孫廷輔顫巍巍地跪下,滿殿文武齊齊跪倒。
“臣等謹遵公主之命。”
沈清昭站在太極殿的龍椅前,沒有坐下去。
裴淵站在殿門處。
他看著沈清昭從滿殿跪倒的文武百官中間走過,一步一步朝他走來,忽然覺得這一幕很是壯闊。
“沈清昭,”裴淵問,“你為甚麼不直接坐上去?遺詔在你手裡,兵權在謝輕舟手裡,內閣在孫廷輔手裡。你已經是女帝了,只差一個名分。”
沈清昭抬眼看他。
“沈思進還活著,”她說,“沈燕儀說沈思進手裡還有底牌,雖然他交出了佩刀和邊軍,但以他的性子,不可能這麼輕易認輸。”
裴淵的眉頭微微皺起。
“你覺得他還有甚麼底牌?”
“我不知道,”沈清昭搖頭,“但今日在長街上,他聽說孫肅是胡旋的人時,雖然驚訝,但並不慌張。”
說到這裡,沈清昭的目光變得幽深。
“他一定還有後手。”
京城漸漸恢復了秩序。
孫廷輔的內閣運轉得比預想中順暢,那些曾經倒向沈燕儀的文官們見風使舵地遞上了請罪摺子。
謝輕舟則奉沈清昭之命接管了禁軍和御林軍,將沈燕儀的舊部逐一甄別、或貶或調。
陸珩明閉門謝客,攝政王府可謂是門前冷落鞍馬稀。
沈思進被軟禁在永安巷的二皇子府。
沈清昭沒有削減他的用度,甚至還讓太醫院按時去給他請平安脈。
謝輕舟對此頗有微詞。
“沈清昭,你留著他做甚麼?他調邊軍入京是謀反,按律當斬!”
沈清昭那時正在給歲歲剝橘子,頭也不抬地說:
“放長線釣大魚。”
她將一瓣橘子塞進歲歲嘴裡,小傢伙被酸得皺起整張臉。
“沈思進不是一個人,他能調動三萬邊軍,把手伸到蒼梧山,還在我的隊伍裡安插眼線,他背後一定還有人。”
謝輕舟若有所思。
他知道沈清昭說得對。
蒼梧山的伏兵、假趙準的接應、青橘兄長的被綁,這一環扣一環的佈局,不是沈思進一個人能織就的網。
在這張網的最深處,一定還藏著些甚麼。
“青橘那邊怎麼樣了?”沈清昭問。
“按你的吩咐,讓她假意答應了沈思進的條件,”謝輕舟回答。
“沈思進的人讓她在你每日喝的安神湯裡下藥,劑量不大,但連服七日便會讓人神思倦怠、四肢乏力,青橘已經把藥換成了於大夫配的補氣散。”
沈清昭點了點頭。
“繼續演下去吧。沈思進那邊有沒有說事成之後怎麼聯絡?”
“每三日,青橘去城南的私塾接周彪的女兒時,會經過一棵歪脖子槐樹,槐樹下有一個賣糖人的老伯,把寫了訊息的紙條塞進糖人裡。”
“這是其一。”
謝輕舟的桃花眼裡閃過一抹冷光。
沈思進連周彪的女兒都摸得清清楚楚,說明他在京城的情報網遠比他們想象的要深。
“其二呢?”
“其二嘛……”謝輕舟看著她,“他說如果青橘失手,他還有一張你絕對想不到的牌。”
沈清昭剝橘子的手停了一瞬。
一張她絕對想不到的牌?
她想到了很多人。
陸珩明、裴辰、胡旋,甚至已經被押入冷宮的沈燕儀。
但她總覺得這些人都不是沈思進所指的那張牌。
沈思進太自信了,他的自信不是憑空而來的。
他一定掌握著某個能夠真正威脅到她的秘密,或者說一個人。
沈清昭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不安。
沈思進說過,他要她親眼看著自己在乎的人一個個失去。
歲歲在落霞寨時,他就安插過眼線。
歲歲隨她回京時,他在蒼梧山設過伏。
如今歲歲就在她身邊,沈思進卻被軟禁在府中,安靜得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