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穿朝服,只著一身玄色錦袍,腰間懸著那柄她曾經無比熟悉的長劍。他身後站著周肅和數十名禁軍。
右側,是沈思進。
他騎在一匹白馬上,歪著頭,正笑吟吟地望著她。
身後是邊軍的幾名將領,個個看起來飽經風霜、身經百戰的模樣。
三方勢力,在長街盡頭擺開了陣勢。
沈清昭翻身下馬,將歲歲從青橘懷裡接過來,輕輕拍醒她。
小傢伙揉了揉眼睛,含糊地喊了一聲孃親,又把臉埋進她的頸窩。
真是好樣的。
沈燕儀的目光從歲歲身上掠過,嘴角勾起一抹笑。
“阿妹回來了,”她的聲音依舊是那樣輕輕柔柔的,“還帶了孩子。怎麼,到了京城,也不讓姐姐看看外甥女?”
沈清昭的目光越過沈燕儀,落在更遠處的宮牆上。
宮牆的琉璃瓦在日光的照耀下泛著冷冷的金。
“阿姐,”沈清昭又把目光收回,重新落在沈燕儀身上,“你身上這件龍袍是母后留給你的,還是你自己繡的?”
沈燕儀沒回答。
陸珩明站在左側,始終沒有說話。
他看著沈清昭從馬背上翻身而下,將女兒在懷裡護得極好。
看著她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他的手指在劍柄上微微收緊。
“三姐姐,”沈思進笑吟吟地打破了沉默。
“你這一路辛苦了,我讓人在北郊備了營帳,三姐姐若不嫌棄,可以先歇歇腳。
京城這些日子不太平,你帶著孩子,總不好住在宮裡。”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倒是聽起來很關切。
沈清昭轉頭看向他。
沈思進騎在白馬上,正笑容燦爛著。
“多謝好意,”她淡淡道,“但不必了,我是回自己的家,用不著住營帳。”
“自己的家?”沈燕儀的聲音傳來,帶著不加掩飾的嘲諷。
“阿妹,母后薨逝後,這宮裡已經沒有你的位置了。你逃和親、毀盟約,害得兩國差點兵戈相見。如今你帶著號國的兵馬踏進京城想做甚麼?造反嗎?”
她身後的樂平侯府私兵上前一步,甲冑碰撞的聲音響起。
沈清昭右手按在腰間那柄刻著昭字的短劍上。
“造反?”她笑了笑,“阿姐你是在跟我說造反嗎?”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絹帛,展開,舉過頭頂。
絹帛上,御筆硃批的字跡清晰可見。
傳國玉璽的印鑑在日光下泛著殷紅的光。
“父皇遺詔在此,皇位傳於二皇子沈思進。長公主沈燕儀,心術不正,永不得繼承大統。”
一片譁然。
沈燕儀霍然起身,鑾駕被她撞得晃了晃。
她死死盯著那捲絹帛,嘴唇抿成一條線。
“一定是你偽造的。”這句話幾乎是她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是不是偽造的,阿姐心裡清楚。”
沈清昭很快將絹帛收回袖中。
“你毒死母后,嫁禍於我,又私刻玉璽,矯詔自立。你做的每一樁事,我都替你記著。”
陸珩明的眉頭猛地皺起。
他上前一步剛要開口替沈燕儀說話,卻被一道清冷的聲音打斷。
“陸王爺。”
裴淵從沈清昭身後的隊伍中策馬而出。
他的右臂還纏著繃帶,左肩的動作也有些不自然,但周身那股矜貴冷冽的氣勢分毫不減。
他策馬走到沈清昭身側,居高臨下地看著陸珩明。
“蒼梧山一別,王爺別來無恙。”
陸珩明的目光與他在半空中碰撞。
兩人之間隔著不到十步的距離,氣勢大有水火不容之感。
“裴君上,”陸珩明自然沒給裴淵好臉色看,“你帶兵踏入我和國京城是想宣戰嗎?”
“宣戰?”裴淵微微挑眉,“本王護送妻子回孃家,何來宣戰之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燕儀和沈思進。
“倒是你們,一個自稱女帝,一個還帶兵圍城。現在滿京城百姓都知道昭明公主是被你們誣陷的,你們卻在這裡擺開陣勢,阻止她回家。若說宣戰,是你們在向本王宣戰。”
沈思進聽到這句話,拍著馬鞍笑得前仰後合。
“裴君上,”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你一個受了傷的人在五萬大軍面前說這種話,是不是被蒼梧山那一箭射壞了腦子?”
裴淵看了他一眼,嘴角上揚。
“二皇子,”他說,“你背後那三萬邊軍,當真都是你的人?”
沈思進挑眉。
“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裴淵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拋給沈思進。
“只是本王在來的路上,順手替你查了一件事。你安排在蒼梧山截殺本王的那隊騎兵,領頭的那個叫孫肅的,他好像不只是你的人。”
沈思進拆開信,眼裡閃過幾分詫異。
“孫肅是胡旋的人,”裴淵的聲音不緊不慢,“胡旋是裴辰的人。裴辰是甚麼人,不用本王再介紹了吧。你自以為是在利用他們,但從一開始你就是他們手裡的一顆棋子。”
沈思進一臉微笑地將那封信攥成一團,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白色。
“沈清昭,”他忽然又想到甚麼事,再度笑了起來,笑聲朗朗的,“你夫君好手段,我辛辛苦苦攢了三年的局,讓他幾下就攪黃了。”
他翻身下馬,將佩刀解下來扔在地上。
“既然不帶了遺詔,明正言順,我這勤王之師還有甚麼存在的意義。”
他仰頭看著沈清昭。
“等你當上了女帝,第一個要殺的是我還是大姐?”
沈清昭沒有回答。
她抱著歲歲,從三人中間穿過,朝宮門的方向走去。
裴淵策馬跟在她身側,身後的三千精兵魚貫而入。
沈燕儀僵立在鑾駕前,明黃龍袍被風吹得不住翻卷。
陸珩明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背影,卻轉眼看見沈思進蹲在地上,把玩著那柄薄如蟬翼的匕首。
與沈思進臉上那抹笑容不符的是,他眼底有一抹陰翳,濃得化不開。
沈思進……
陸珩明覺得沈思進也是可造之材,說不準他能助沈思進一臂之力?
總之,眼前這沈燕儀已經對他來說沒了價值,而沈清昭那邊又萬萬不能接受他。
他只想傍上一個有價值的皇族,然後……暗度陳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