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所有人重新集合在一樓大廳。
王胖子站在螢幕前面,雙眼都在發光。
不是害怕,是太高興了。
昨晚地下室的直播觀看人數突破兩千萬。
有關的詞條連續六小時掛在熱搜榜上,話題討論量破了一個億。
一個億。
王胖子幹綜藝這麼多年,沒見過這種資料。
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生怕自己多看了一個零。
“各位,昨晚的反饋已經出來了,我就不念具體數字了……”
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顯得鎮定。
“總之,非常好。”
劉明在旁邊看他那副快要笑出來又硬憋著的樣子,默默把臉轉開了。導演組這邊一片喜氣洋洋,嘉賓這邊就不一樣了。
無相居士坐在沙發左側,臉色蠟黃,眼眶底下青了一片。
桌上擺著粥和包子,一口沒動。
他的助手湊過去,聲音壓得極低:
“師父,好歹吃兩口,鏡頭還開著。”
無相居士擺了擺手,換了個坐姿,把腰板直起來,臉上重新擠出一層平靜。
但那雙眼睛空洞了。
昨天那種慈悲為懷的神采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勉強撐著的疲態。
白子為根本沒來吃早飯。
工作人員去三樓敲門,裡面沒人應。
推開門的時候,白子為坐在床邊,兩隻眼睛直直盯著地板。
工作人員喊了好幾聲。
“白老師?”
“白老師。”
“白老師!”
白子為慢慢抬頭,眼珠轉過來的速度明顯慢了半拍。
“嗯?”
“該吃早飯了。”
白子為愣了幾秒。
“哦。不餓。”
工作人員退出去的時候,心裡發毛,回頭看了一眼。
白子為又低下頭去了,保持著之前的姿勢,一動不動。
祝椿從走廊經過,在白子為的房間門口停了一步。
嬰靈昨天還趴在肩膀上。
今天已經蔓延到了頸部,有一縷陰氣纏在白子為後腦的位置。
臉上那種遲鈍的反應,是神識被陰氣侵蝕的典型症狀。
再往下走,就不只是反應慢了。
祝椿在門口站了三秒。
白子為把視線移過來,跟她對上了。
兩個人看了一眼。
白子為把頭轉回去,下巴抬了一點,擺出那種我沒事別來煩我的架勢。
祝椿轉身走了。
姜今安跟在後面,小聲問:“他是不是……”
“嗯。”
“你不管嗎?”
“又不是他媽,追著喂不成。”
姜今安想了想,覺得也是。
……
早餐結束,王胖子在白板上貼好了今天的任務卡,滿臉紅光地宣佈今天的任務。
“今天的主題是追溯山莊歷史。各組嘉賓自由探索,可以透過訪談山莊管理人員、查閱現有資料等方式,找出山莊建立之前這片土地的歷史背景。”
他頓了一下,看向祝椿的方向。
“昨晚祝椿老師在地下室發現的石板銘文引發了全網的好奇,相信今天的調查一定能帶給觀眾更完整的真相。”
祝椿靠在牆邊,手裡還拿著那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
她一眼就明白了。
昨天她在井底挖出石板,今天節目組要她把前因後果講清楚,剪成完整的故事線,趁熱度還在,再收一波流量。
算盤打得挺響。
祝椿擰上瓶蓋。
“可以。”
王胖子眼睛亮了。
“另付調查費。”
王胖子的笑容卡了一下。
旁邊的劉明咳了一聲。
彈幕已經開始刷了。
【哈哈哈哈這女人從來不虧錢。】
【幹活給錢天經地義,祝姐沒毛病。】
王胖子臉上的表情轉了兩圈,最後點了頭。
“祝老師爽快人,費用的事兒咱們節目會和你的經紀人談。”
“行。”
祝椿把礦泉水塞進包裡,拍了拍姜今安的胳膊。
“走。”
無相居士坐在沙發上看著兩個人往外走,手搭在扶手上沒動。
他助手湊過來。
“師父,咱們也得有動作吧?不然鏡頭全跟她走了。”
無相居士閉了一下眼,聲音壓得很低。
“查甚麼查。她愛查讓她查去。”
助手沒敢再說。
祝椿沒有去翻山莊的資料室,也沒有問節目組要任何材料。
她徑直繞過主樓,穿過後院,走到了山莊最角落的一間平房前。
姜今安跟在後頭,看著門牌上寫著“值班室”三個字。
“這兒有人?”
祝椿抬手敲了三下。
門開了。
裡面坐著一個老頭。
七十多歲的樣子,頭髮全白了,臉上的褶子一道疊一道,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深藍色外套,腳邊擱著個搪瓷杯子。
山莊的老看門人。
攝像師的鏡頭已經架上了。
老頭看了看祝椿,又看了看攝像機,沒有表現出緊張或者抗拒,就是很平的一個眼神。
“進來坐。”
祝椿拉了個板凳坐下。
姜今安在旁邊站著,手插在口袋裡,銅錢還在指頭中間夾著。
“大爺,在這兒多久了?”
“三十八年。”老頭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山莊剛建那會兒我就來了。”
“山莊建之前,這兒是甚麼地方?”
老頭放下杯子,眼睛往窗戶外頭看了一下。
“收容所。”
祝椿沒追問。
老頭自己接著說了。
“很久之前的事兒了。專門安置那些成分複雜的人。送進來多少,活著出去多少,沒有記錄。”
他的語氣很平,沒有唏噓,也沒有感慨。
見過太多事情的人,說話都是這個調子。
“後來收容所關了,土地移交給地方,那陣子沒人願意接這塊地。荒了十來年,才建的山莊。”
“三十六個人。”祝椿開口。
老頭的手停了一下。
“石板你看見了?”
“看見了。”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搪瓷杯裡的水面,半晌才開口。
“那些人死了沒地方埋,就在地底下挖了個坑。但死的人太多了,陰氣太重,後來那片地方不太平。總有人說夜裡聽見哭聲。”
“誰封的?”
“上面請了個人來。”老頭說到這裡,語氣微微頓了一下,“一個風水先生。”
祝椿的目光沒變。
“留名字了嗎?”
老頭看了她一眼。
幾秒之後,他從貼身的內兜裡摸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
很薄,封面磨得快看不清字了。
老頭翻到某一頁,指著右下角。
“就是他。”
祝椿低頭看過去。
右下角有一個用毛筆寫的名字。
筆畫瘦長,墨跡早已經發灰,但字跡還算清晰。
沈懷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