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椿手掌壓實,靈力從掌心往門板裡滲。
探進去的一瞬間,她的眉心跳了一下。
不對。
裡面的東西比她預想的複雜得多。
陰魂的成分有,但只佔一小部分。
更多的是怨氣,濃稠到幾乎凝成了實質,好幾道完全不同的氣息被強行絞在一起,擠成了一團。
這種感覺她不陌生。
許衡體內那個鏡靈,被不知名的主人塞進青銅鏡裡,氣息就是這個路數。
孫家村的抽魂大陣,抽空了一整個村子的活人魂魄,手法也是同源。
把多道陰魂強行壓縮,融成一個。
禁術。
但絕對不是普通的禁術。
這種手法消耗極大,需要大量的陰氣做媒介。
而紅月山莊地下封了將近三十年的三十六魂,正是現成的。
祝椿的手沒離開門板。
門後面的聲音又響了。
乾澀,沙啞,每個字之間隔得很遠。
“我在這裡等了二百年。”
二百年。
祝椿的靈力在門板另一側停住。
三十六魂的封印刻著丁丑年,怎麼算距今都不到二百年。
但這東西說的是二百年。
它比封印更早就在這兒了。
“你要把我放出去?”那個聲音停頓了很久,“還是繼續封我?”
祝椿沒急著回答。
她反問:“誰把你放進來的?”
門後面安靜了。
很長的沉默。
彈幕刷得飛快,但祝椿看不見。
監控室裡,王胖子整個人站在螢幕前面,鼻尖快要懟上去了。
劉明在旁邊坐了半天,終於開口。
“王導,這個……要不要喊停?”
王胖子沒回頭,只是看了一眼旁邊的資料。
“繼續拍。”
劉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樓上大廳。
無相居士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沒喝。
他的助手從旁邊繞過來,把手機螢幕遞到他面前。
地下室的直播畫面。
祝椿一個人站在四號門前,彈幕區滿屏都是在誇祝椿的言論。
無相居士盯著螢幕,手指一點一點收緊,茶杯邊緣被他捏出了聲響。
他的助手低聲說:“師父,現在直播間的話題全被她佔了,咱們這邊的鏡頭……”
“閉嘴。”
助手縮回去了。
無相居士放下茶杯,眼睛狠毒地盯著螢幕上祝椿的背影。
地下室這邊。
門後面的沉默太長了。
祝椿沒催,只是靈力一直保持著輸出,順著門板往裡探。
門後面的那團東西也在忍。
直到祝椿收回了靈力,手掌仍然壓在門板上。
“你現在出不來。”
她的聲音很平。
“出來了也散不掉,形態太不穩定。”
這點祝椿倒是沒有說謊話。
被強行融合的多道陰魂一旦脫離封印的壓制,會瞬間爆發。
到時候不是魂飛魄散,就是失控暴走,哪種結果都不好收場。
祝椿頓了一下。
“我今晚把其餘的引走。明天再來見你。”
門後面又沉默了。
幾秒之後,聲音再次傳出來,比之前輕了很多。
“你會回來。”
不是問句。
沒有上揚的尾音。
平平的三個字,聽不出任何情緒。
但就是這種聽不出來的狀態,比哭比喊都讓人難受。
等了兩百年的東西說出“你會回來”,不帶疑問,也不帶期待。
因為期待這種東西,早在漫長的等待裡磨沒了。
祝椿把手從門上收回來。
“會。”
一個字。
她轉身,走回走廊裡。
攝像師跟上來的時候,腿是軟的,鏡頭晃了兩下才穩住。
彈幕已經不能用刷屏來形容了。
【我哭了。】
【二百年……】
【它連期待都不敢了,就說你會回來,我真的……】
【祝椿你說了會,就一定要回來啊。】
【這綜藝是甚麼鬼,我本來當恐怖片看的,怎麼看哭了。】
祝椿沒耽誤時間。
她拿出新的引魂符,繼續去處理剩下的陰魂。
效率很高。
從凌晨兩點到四點半,走廊兩側的房間逐一推開,該引走的引走,該訓的訓。
有一道女人的殘魂死活不走,蹲在牆角掐自己的手腕,嘴裡唸叨著一個名字。
祝椿在她面前蹲了十秒。
“人走了就走了。你賴在這兒也見不著。”
殘魂抬起模糊的臉看她。
“跟著符走,投胎去。說不定下輩子還能遇上。”
殘魂猶豫了一下,跟著引魂符散了。
又有一道老頭的殘魂特別難纏,引魂符點了三次都不燒,老頭趴在地上不挪窩,陰氣雖然弱,但賴勁一流。
祝椿站在邊上等了半分鐘。
“大爺,您這是要在這兒養老啊。”
老頭的殘魂終於晃了晃,不情不願地飄向引魂符。
彈幕笑了一陣,又哭了一陣。
天將亮的時候,祝椿把能引走的陰魂全部處理完畢。
三十四道。
剩下兩道。
一道在四號門後面,那個等了兩百年的。
另一道的氣息極其微弱,幾乎摸不到。
祝椿最後在地下室最深處的牆壁夾層裡感知到了它,但太弱了,連引魂符都接不住。
強行引出來只會讓它直接散掉。
只能先放著。
走廊裡的霧氣散了大半。
溫度也開始回暖。
祝椿靠著走廊的牆壁坐下來。
她從包裡翻出那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攝像師扛了一整夜的機器,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但鏡頭始終沒關。
祝椿對著鏡頭,手裡拿著礦泉水瓶。
“第二夜結束。”
四個字,聲音啞了一點,但很穩。
彈幕在安靜了幾秒之後,整齊劃一地刷了起來。
【辛苦了!!!】
【好像看了一場電影!祝姐辛苦了!!!!!!】
走廊入口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姜今安衝進來,臉上寫滿了一夜沒睡的憔悴,但眼睛是亮的。
“祝姐!”
她跑過來,看到祝椿坐在牆根底下喝水,完好無損,懸了一整夜的心終於落回了原位。
祝椿抬頭看她。
“銅錢還在吧。”
姜今安趕緊從口袋裡掏出來,在手心裡攤開。
“在呢。”
“行。”祝椿把水瓶蓋擰上,撐著牆站起來。
她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往走廊外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偏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四號門。
門板上兩張符疊在一起。
夠撐一天的。
祝椿收回視線,大步走出了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