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椿沒拆穿,往椅背上一靠,閉目養神。
樓段灼也不惱,從旁邊拿過一瓶沒拆封的礦泉水,擰開蓋子,遞到祝椿手邊。
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車上悶,喝點水。”
祝椿睜眼看了他一眼,接過水喝了一口。
“多謝。”
一路上,兩人沒怎麼說話。
……
祝椿揹著包下了車,樓段灼跟在她後面。
祝椿停下腳,回頭看他。
樓段灼迎著她的目光,語氣坦然,甚至還帶了點商量的口吻。
“我扶持的那個村子,正好是孫家村。也就是你昨晚直播連線的那個老孫所在的村。”
他頓了頓,補充道:
“昨晚的直播我看了。祝小姐的手段讓人大開眼界。既然同路,我想借這個機會,親眼見識一下大師的本事。不知祝小姐介不介意?”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祝椿收回視線。
“隨你。別礙事就行。”
剛邁出兩步,兜裡的手機狂震起來。
祝椿按下接聽鍵,還沒說話,老孫的嗓音就從聽筒裡砸了出來。
“仙姑!出事了!又出事了!”
“我按你說的,一直在家裡沒敢動。可是剛才村口馬寡婦家出事了!”
“她當初也在那法會上買了個開光的佛像!今天早上她去後院餵食,發現自家養的雞和豬,全死了!”
老孫的聲音在打顫。
“仙姑,那些牲口,它們的眼珠子全變成了灰白色!”
老孫在那頭哭出了聲。
“跟衛國戴那手串發瘋前,一模一樣的顏色啊!”
祝椿腳步一頓。
眼珠子變成灰白色。
蝕骨木吞噬神魂的特徵,連畜生都沒放過。
那佛像裡多半也藏了蝕骨木碎片,只不過含量比手鍊少,發作得慢一些。
但牲畜的神魂遠不如人類堅韌,扛不了多久就先垮了。
事情比她預想的更麻煩。
祝椿掛了電話,轉頭,看見樓段灼正站在一輛黑色轎車旁邊。
一個穿制服的司機畢恭畢敬地拉著後車門。
不愧是樓總。
綠皮火車四個小時的苦全白受了,人家在這頭早就備好了車。
樓段灼注意到她的目光,抬了抬下巴。
“平縣這邊有集團的分公司。我提前讓人安排的。祝小姐要去孫家村。順路,上車吧。”
祝椿也沒矯情,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樓段灼愣了一下。他讓司機準備的是後排,礦泉水和溼巾都擺好了。
他沒說甚麼,彎腰坐進後排。
四十分鐘後,車停在了孫家村村口。
老孫已經等在路邊了,蹲在一棵歪脖子楊樹底下,手裡攥著根沒點著的煙,搓來搓去。
看見車來了,他一骨碌爬起來就往前跑。
“仙姑!仙姑來了!”
老孫身後還跟著七八個村民。
他們打量祝椿的眼神不怎麼友善。
“就這丫頭?”
“老孫你花錢請的?看著連二十都沒到吧,這麼個學生妹能頂甚麼用?”
“該去請清河鎮那個劉老道,人家六十多歲了,正經道士,不比找個網上的好?”
“就是就是。”
老孫臉漲得通紅,一跺腳罵了回去。
“你們懂個屁!都啥時候了還在這嚼舌根子!不是仙姑,衛國那天晚上就讓王半仙那盆狗血澆死了!”
幾個人被噎了一下,不吭聲了,但看祝椿的眼神依舊滿是懷疑。
祝椿從頭到尾沒理會這些人。
她下了車,往村子裡掃了一眼。
眉頭緊蹙。
很不對勁。
她收回視線,對老孫說:“先去馬寡婦家。”
老孫連忙在前面帶路。
馬寡婦家在村子東南角,一個破舊的土院子,木門虛掩著。
老孫推開門,一股腥臭味撲面而來。
雞和豬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身體完完整整。
沒有傷口,沒有血跡,都是乾淨的。
乍一看就像睡著了。
但每一隻的眼珠子,全部變成了灰白色。
幾個跟進來的村民看到這場面,有人當場就被嚇出了聲。
馬寡婦站在院子中間,整個人抖得不像話,兩隻手控制不住地往裡蜷。
祝椿走到她跟前,多看了一眼。
馬寡婦的瞳孔邊緣,已經開始泛灰了。
“法會上買的佛像呢?拿出來。”
馬寡婦哆哆嗦嗦地從堂屋供桌上捧來一尊銅皮佛像。
做工粗糙,鍍金層已經起皮了,肉眼可見的地攤貨。
祝椿接過來,直接掰開底座。
底座是空心的。
裡面嵌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木片,緊緊卡在銅壁的夾層之中。
蝕骨木碎片。
顏色比孫衛國手鍊上的淺一些。
祝椿用紙巾把碎片包起來塞進口袋,把佛像還給馬寡婦。
“這東西扔了。回頭我給你一道符,貼在堂屋門楣上,七天內不要揭。”
馬寡婦拼命點頭。
老孫站在旁邊,臉色一陣比一陣難看。
他搓著手,像是有話說又不敢開口。
祝椿看了他一眼:“說。”
“仙姑……當初法會上花了錢的,不光我家和馬寡婦,一共有二十三戶。”
老孫掰著手指頭數。
“出事的已經有七戶了。”
“張大嬸家的老伴,前半輩子精明得跟猴似的,上個月突然痴呆了。自己叫甚麼都說不出來,家裡人以為是腦梗,送到縣醫院查了個遍,甚麼毛病沒有。”
“李家老二的娃,三歲,高燒燒了八天,打甚麼針都不退。”
“趙家那兄弟倆更邪門,從小沒紅過臉的親兄弟,前天突然就打起來了。哥哥從廚房抄了把菜刀,砍在弟弟胳膊上,縫了十一針。”
二十三戶,七戶出事。
剩下十六戶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祝椿把密封袋揣進兜裡,往村子中間走。
樓段灼跟在她身側。
他看著祝椿的側臉,開口問:“傳染?”
“不是傳染。”祝椿步子沒停,“佈陣的人,把整個村子當成了養料。”
村子正中間,長著一棵老槐樹。
這棵樹長了幾百年,根系只怕已經扎透了整個村子的地脈。
祝椿停在樹下,蹲下身,徒手挖開表層的乾土。
寒氣順著指尖直往手腕裡鑽。
地脈被汙染了。
那個所謂的“高僧”,利用法會上賣出去的二十三件帶有蝕骨木碎片的器物,在孫家村佈下了一個抽魂大陣。
這二十三戶人家,就是陣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