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平縣連著下了半宿的毛毛雨,孫家村的土路泥濘不堪。
空氣裡的腥臭味比昨天更重了。
祝椿揹著雙肩包從老孫家出來,準備去鎮子東頭的破土地廟看看。
當初辦法會就是在那地方。
剛出院門,樓段灼已經站在外面了。
他換了件黑色風衣,手裡拎著兩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和一杯豆漿。
他把早餐遞過來,語氣尋常。
“司機今早去買的,吃點墊墊。”
祝椿接過包子咬了一口,沒說話。
這人適應環境的能力倒是強,千億總裁在村子裡眉頭都不皺一下。
兩人順著土路往村口走,打算去東頭的土地廟看看。
還沒走到村口,兩輛黑色賓士商務車直接停在了老槐樹邊上的空地上。
車門拉開。
先下來的是兩個穿黑西裝的年輕男人,手裡提著沉甸甸的紅木箱子。
接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慢悠悠地邁下車。
一身剪裁得體的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溜光水滑,脊背挺得筆直。
手裡盤著一對油光發亮的核桃。
這派頭,跟這破敗的村子格格不入。
村長早就領著幾十號村民等在那了,見老頭下車,趕緊迎上去,腰彎得恨不能貼到地上。
“鍾大師!您可算來了!沈大少跟我們打過招呼了,全村的命可都指望您了!”
鍾伯淵。
玄學圈子裡名頭極響的人物。
圈內人稱“南鍾北趙”,南邊指的就是這位鍾伯淵。
他是沈家供奉的首席術士,平時根本請不動。
這次要不是村長託了在南城做生意的遠房親戚花重金走關係,加上沈家那邊有意讓他過來探探虛實,他絕不會來這種窮鄉僻壤。
鍾伯淵點點頭,目光越過村長,落在了正往這邊走的祝椿身上。
他停下盤核桃的動作,上下打量了祝椿一番。
二十出頭,穿著件普通的黑色衛衣,揹著個帆布雙肩包。
全身上下沒有半點修行之人的氣場,活脫脫一個沒睡醒的大學生。
鍾伯淵走上前,在距離祝椿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祝小姐。”他開口,聲音洪亮,帶著常年發號施令的威嚴,“久仰了。”
老孫跟在祝椿後面,聽見這話愣了一下。
村長趕緊湊過來,指著祝椿問:“鍾大師,您認識這丫頭?”
鍾伯淵笑了笑,笑容裡透著長輩看晚輩的那種寬容和不以為然。
“網上最近很火的祝大師嘛,老朽自然聽過。”
祝椿嚥下最後一口包子,拍了拍手上的面渣:“你是?”
旁邊提箱子的弟子立刻瞪起眼:“連我們師傅都不認識?這是鍾伯淵鍾老!南城玄學界誰見我們師傅不得尊稱一聲鍾爺!”
祝椿哦了一聲,反應平平。
鍾伯淵抬了抬手,制止徒弟的叫囂。
他看著祝椿,拿出長輩教訓晚輩的款,字裡行間全都是居高臨下。
“老朽從事玄學五十年,看過的風水、點過的陰宅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各類陰邪怪事經手上千。祝小姐,還是不要這麼自大才好。”
他拍了拍徒弟提著的箱子:“我帶來的東西,足夠平事了。”
祝椿看了眼那個貼著符紙的紅木箱子,收回視線。
“小姑娘。”他語氣重了些,“你在網上直播,畫畫符,搞搞特效唬唬人,那是你的生財之道。老朽不摻和。”
“但實操和表演是兩回事。真出了人命,不是你下播就能躲過去的。”
“老朽不是看不起你,只是你實戰經驗太少。遇到點小事,就容易往復雜了想,自己嚇自己。”
“這不過是普通的陰氣聚集,破了煞就行。”
站在鍾伯淵身後的兩個沈家弟子交換了個眼神,嗤笑出聲。
聲音不大,正好能讓周圍人聽見。
“一個搞直播的網紅,還真把自己當天師了?”
“就是,靠剪輯和話術騙流量,騙騙網上的傻子還行。真遇到硬茬,也就是個歇菜的命。”
老孫站在人群外圍,急得直跳腳。
昨晚他是親眼見過祝椿本事的,要不是祝椿,他兒子早沒命了。
“村長!你們別聽他們瞎說!祝大師是有真本事的!昨晚衛國發瘋,就是祝大師救的!”
老孫擠進人群,扯著嗓子喊。
村長回頭,指著老孫的鼻子就是一頓臭罵。
“老孫,我看你是老糊塗了!你兒子發神經,你跟著發神經是不是?鍾大師可是南城來的活神仙,人家吃過的鹽比這丫頭吃過的米都多!”
村長轉過身,斜著眼打量祝椿。
二十出頭,穿著件普通的黑衝鋒衣,牛仔褲,運動鞋。
揹著個破包,兩手空空。
“黃毛丫頭一個,連個羅盤都沒拿,也敢出來看事?”村長冷笑,“別在這裡礙手礙腳,衝撞了鍾老的法壇,你十條命都不夠賠的!”
周圍的村民一聽,也跟著起鬨。
這幾天村裡連著出事,人心惶惶。
現在來了個氣派的大師,大家自然把希望都寄託在鍾伯淵身上。
“就是啊,老孫你趕緊把她弄走!”
“別耽誤了救全村人的命!”
“看著就跟個學生一樣,能會甚麼法術?別是來騙錢的吧!”
指責聲此起彼伏。
祝椿站在原地,臉色沒變。
她從來不強求救人。
良言難勸該死的鬼,既然他們願意信這個老頭,她樂得清閒。
“行。”
祝椿點點頭,轉身就走。
樓段灼站在幾步開外,手裡還端著那杯沒喝完的豆漿。
他看著這群村民,又看了看昂首挺胸的鐘伯淵。
“鍾老先生是吧。”
樓段灼突然開口。
聲音不大,卻讓亂糟糟的場面安靜了一瞬。
他穿著剪裁極好的風衣,身形高挺,站在那兒自帶一股壓迫感。
鍾伯淵常年混跡上流社會,一眼就看出這年輕人非富即貴。
“這位先生有何指教?”
鍾伯淵客氣地問。
樓段灼把豆漿杯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拿溼巾擦了擦手。
“沒甚麼。我是個生意人,不懂你們這行的門道。”
他語氣很淡,透著股事不關己的冷漠。
“我就是好奇,既然您這麼有把握,那如果出了岔子,或者死了人,這責任,您擔得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