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幕直接分成兩半。
一邊瘋狂刷蠟燭和哭臉,有人連發十幾條“嗚嗚嗚嗚受不了了”。
另一邊畫風截然不同。
【姐妹,我說句可能不好聽的……你有沒有去看過醫生?】
【我媽走的時候我也有過類似的幻覺,後來確診了應激障礙,吃了半年藥才好。】
【不是我不信玄學,但鏡子裡出現死人這種事,大機率是心理問題吧。】
【樓上說得對,建議先去精神科排查一下。】
【能不能別動不動精神科?人家傷心還不行了?】
兩撥人吵得不可開交。
祝椿沒說話。
這在她以往的直播裡很少見。
通常她接完連線,三秒之內就能給結論。
快準狠,從不拖泥帶水。
但這次她頓了幾秒鐘。
彈幕馬上捕捉到了這個細節。
【?大師沉默了?】
【不會是看不出來吧?】
【笑死,遇到硬茬了。】
祝椿開口:“把手機攝像頭轉一下,對著那面鏡子。”
陳姐愣了一下,端起手機慢慢轉向客廳那面落地穿衣鏡。
畫面晃了幾下,鏡子出現在螢幕裡。
普通的老式穿衣鏡,木頭邊框漆面斑駁,鏡面有幾道細小的劃痕。
鏡子裡映出老舊客廳的全貌,和攝像頭拍到的畫面一模一樣。
甚麼也沒有。
彈幕一片倒。
【就說嘛,哪有甚麼鏡中人。】
【大師這回翻車了?】
祝椿沒理公屏。
不是陰氣。
不是煞氣。
是念。
執念。
一個人死後,魂魄本該在七日之內散盡。
三魂歸天,七魄入地,這是天道運轉的規律。
但極少數情況下,亡者臨終前執念太重,有一件事死也放不下,那一縷執念就會寄附在生前最常接觸的物件上,不散不滅。
這面鏡子,應該是老人生前每天都會照的。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鏡面上沾染了她幾十年的氣息。
她走了以後,那縷執念沒地方去,就留在了鏡子裡。
祝椿沒理會彈幕。
“不是幻覺。”
“那面鏡子裡確實有東西。”
祝椿語速不快,把話說得很清楚。
“一縷殘魂。”
陳姐渾身一震。
“你媽有一樁心事沒了結,走不乾淨。殘魂留在鏡子裡,只能每天傍晚重複她生前的習慣。”
直播間安靜了兩秒,然後彈幕方向徹底轉了。
【臥槽……】
【雞皮疙瘩起來了。】
祝椿問:“你母親生前有沒有反覆跟你交代過甚麼事?總唸叨的那種。”
陳姐抱著手機,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有。”
“我媽最後那一年,腦子已經不太清楚了。阿爾茲海默症。誰都不認識,飯端到嘴邊有時候都不知道張嘴。”
“但每次我去看她,她就拉著我的手,翻來覆去說一句話。”
陳姐的嗓子堵住了,緩了好久。
“她說'東西都給你留著了,你記得拿。'”
“我問她甚麼東西,她說不清楚。有時候急得直掉眼淚,嘴唇動半天也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她走了以後,我把這房子翻了個底朝天,卻甚麼都沒有。”
陳姐擦了把臉。
“我一直當她是糊塗了,隨口說的。”
祝椿看著螢幕裡鏡子的位置,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找把錘子。”
陳姐一臉茫然:“啥?”
“錘子,去你媽工具箱裡翻翻。”
陳姐放下手機去找,畫面裡只剩那面安靜的穿衣鏡。
彈幕瘋狂刷動,全在猜祝椿要幹甚麼。
兩分鐘後,陳姐拿了一把鏽跡斑斑的小鐵錘回來。
“轉過去,面朝鏡子後面那堵牆。鏡子正後方的位置,往右偏大概三十厘米。用手敲敲牆面。”
陳姐一頭霧水,但還是照做了。
手機被夾在脖子和肩膀之間,畫面歪歪斜斜的,能看到她側過身去,在那面老舊的石灰牆上敲了幾下。
“咚咚咚。”
前兩下,聲音沉悶厚實。
第三下,聲音變了。
空的。
陳姐手停住了。
彈幕也停了一瞬。
【臥槽空心的?!】
【牆裡面有東西???】
“這面牆……”陳姐的聲音抖起來,“這裡聽著不對。”
“把那塊磚敲開。”
三錘下去,一塊磚鬆動了。
灰白色的砂漿碎渣簌簌往下掉。
陳姐扔掉錘子,用手去摳。
磚頭被抽出來,後面露出一個巴掌大的暗格。
她把手伸進去,摸出一個鐵盒子。
四四方方的老式餅乾鐵盒,漆面掉了大半,蓋子鏽得幾乎打不開。
陳姐在鏡頭前摳了半天,蓋子彈開了。
裡面三樣東西。
一本綠皮的定期存摺。
翻開,裡面密密麻麻的手寫記錄。
每筆存款金額都不大,五塊、十塊、三十、五十。
最大的一筆是二百。
存摺上端端正正寫著陳姐的名字。
每一筆金額後面,都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加了日期。
從陳姐上小學一直記到前年。
二十多年。
還有一封信。
疊得四四方方,紙張泛黃。
展開之後,字跡抖得厲害,橫不平豎不直,有好幾處寫錯了字又塗掉重寫。
看得出來,寫這封信的人已經握不太穩筆了。
還有一張照片。
黑白的,洗得不太清晰。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這棟老宅門口,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懷裡抱著個扎兩個小辮子的女娃娃。
女娃娃正回頭看鏡頭,嘴巴張得老大,好像在喊甚麼。
陳姐捧著鐵盒子,整個人定住了。
她把信開啟,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念不出聲。
眼淚噼裡啪啦砸在信紙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鉛筆字洇開了一片。
“我媽怕自己走了以後我找不到……”
她蹲下去,抱著盒子縮在牆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怕忘了。她後來誰都不記得了,但她怕自己萬一哪天還記得,我又沒來……”
後面的話全碎在了哭聲裡。
直播間二十多萬人同時沉默了。
有人發了一條長彈幕。
【我媽也走了四年了。她走之前最後一句話是讓我記得把陽臺上的花搬進來,說晚上有霜。我當時覺得她糊塗了,大夏天哪來的霜。後來整理遺物才發現陽臺花盆底下壓著一個紅包,裡面是她偷偷攢的八千塊錢,紅包上寫著“閨女結婚用”。我今年三十七了,還沒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