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彈幕被頂到了最前面,下面跟了幾百條回覆,全是講自己媽媽的故事。
直播間變成了一面巨大的留言牆。
祝椿等陳姐哭了一陣,才出聲。
“你媽的心願了了。”
她的嗓音比平時低了一點,說不上溫柔,但確實收起了慣常的凌厲。
“她在那面鏡子裡等了三個月,就是等你找到這個盒子。”
陳姐哭得打嗝,說不出完整的話。
“今晚之後,鏡子裡不會再有人了。”
祝椿低聲唸了兩句短咒。
靈識化作一道溫熱的氣息,遠隔千里,滲入那間老舊的客廳。
鏡面深處,那縷淡到快要看不見的殘魂,被暖意一裹,輕輕顫了顫。
然後散了。
鏡子恢復成一面普通的鏡子。
陳姐抱著鐵盒子坐在地上,哭聲慢慢小了。
她抬頭看著那面空空的鏡子,眼淚還在流,但嘴角在往上彎。
“謝謝你,大師。”
祝椿的語氣已經恢復正常了,“逢年過節多燒幾刀紙,比甚麼都強。”
連線斷了。
直播間好長一陣沒人發彈幕。
過了足足十來秒,螢幕上才開始冒出新的字。
【我要回家了。現在立刻馬上。】
【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她問我是不是又沒錢了。】
……
第三條連線接入的時候,畫面抖了好幾下才穩住。
鏡頭歪著,拍到半張臉和一片發黃的牆皮。
一個老人湊到鏡頭前面,滿臉褶子擠在一起,眼睛紅得跟爛桃似的。
“大師,大師在嗎?”
每個字都拖著長長的氣音,聽得出來嗓子哭啞了。
“在。”祝椿說。
老頭雙手搓了搓膝蓋,嘴唇動了幾下才把話接上。
“我姓孫。大師,我……我是替我兒來的。”
他說到“兒”的時候,喉嚨哽了一下。
“他今年三十二。在鎮上開了個五金店,不大,夠一家子吃飯。人老實,不抽菸不喝酒,就是悶頭幹活。誰見了都說這娃踏實。”
老孫停下來擤了把鼻子,用袖子抹的。
說話也顛三倒四,急起來方言土話全冒出來,祝椿聽了個大概。
三個月前,村裡來了一撥人,在鎮上的廟裡搞了場開光法會。
排場不小,請的據說是南方某名山的高僧。
十里八村好多人去湊熱鬧,他兒子孫衛國也去了。
花了五千塊,請回一串開過光的木珠手鍊。
五千塊。
對城裡人不算甚麼,對這種農村家庭,是兩個月的收入。
“我當時就說不該買,五千塊錢買串破珠子,瘋了。”
老孫越說越激動,涎水噴到鏡頭上。
“他不聽。拿回來就戴上了,白天戴著,晚上睡覺也不摘。”
“頭半個月沒啥事。第二個月開始,人就變了。”
老孫掰著指頭數。
“先是脾氣大。以前我這兒子,村裡人都誇老實,一棍子打不出三個屁來。戴了那玩意兒以後,跟換了個人。碗放歪了他摔,娃娃哭兩聲他罵。有一回他婆娘多問了一句錢的事,他抄起凳子就往地上砸。”
“然後就開始折騰錢。把家裡存的四萬多塊全取出來,說要搞投資,說有人帶他做生意,一個月翻三倍。我攔他,他指著我鼻子罵。”
老孫說到這裡,下巴抖了幾下。
“我養了他三十年,他沒跟我紅過一次臉。”
彈幕開始密起來。
【聽著像被洗腦了啊,傳銷那種。】
【不一定是玄學問題,有些所謂的法會就是詐騙團伙。】
【大爺報警啊!這就是詐騙!】
老孫搖頭。
“報過。錢轉出去十萬,追不回來了。警察說對方賬戶是空殼,人早跑了。但那不是最要緊的。錢沒了可以再掙,人不行了怎麼辦?”
他把聲音壓低了,像怕被人聽到。
“我兒子最近這一個星期,有時候連他自己娃都不認識。”
直播間裡又安靜了。
“我孫子才三歲,走路還不太穩當。前天跑過去喊爸爸,拉他手。我兒子低頭看著那娃,看了好半天,問了一句這是誰家的?”
老孫用力搓了一把臉。
“大師,我不信。一個人壓力再大,不會連自己親骨肉都不認識。”
祝椿沒急著下定論。
她把水杯放到一邊,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有他最近的照片嗎?發過來。”
老孫手指在螢幕上戳了好幾下,傳了張照片過來。
照片是在院子裡拍的。
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站在土牆前面,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外套,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沒甚麼表情。
祝椿的目光落在他左手腕上。
一串木珠。
顆粒不大,顏色暗沉,表面有一層淡淡的油光。
她把照片放大。
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瞬。
彈幕注意到她這個停頓。
【大師又不說話了。】
【上次不說話是因為情況特殊,這次呢?】
祝椿沒理彈幕,視線卻未從珠子上離開。
蝕骨木。
修仙界的禁材。
四大凶木之一,排第二。
這種木頭生長在極陰之地,本身不含靈氣,卻能緩慢吸食佩戴者的神魂。
過程極其隱蔽,不痛不癢,沒有任何外在症狀。
被侵蝕的人只會表現為性格改變、判斷力下降、貪慾膨脹。
這些放在凡人身上,太容易被當成心理問題。
三個月是臨界點。
三個月之內,神魂損傷可逆。
把珠子取下來,靜養一段時間,人能慢慢恢復正常。
超過三個月……
祝椿心微沉。
“你兒子戴這串珠子多久了?”
“快……快三個月了。”老孫扒拉著手指算,“還有三天就整三個月。”
三天。
祝椿把照片又放大了一截,盯著那串珠子表面的油光看了兩秒。
蝕骨木本身會散發極淡的陰氣,任何有點道行的人都該看得出來。
但這串珠子表面刷了一層封蠟。
從外面看,靈識掃過去,就是一串普普通通的木頭珠子。
末法時代的那些鄉鎮先生,別說看出來了,就算把珠子拿去給正經的修行世家瞧,十個裡面九個也得看走眼。
蝕骨木的知識在這個世界已經斷檔了至少幾百年。
沒人認得這東西,更不會有人往這個方向去想。
誰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