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離去後,姜念並未急於踏出皇城。她在空曠的大殿中佇立良久,鎏金陽光從硃紅殿門斜斜湧入,在青石板地上投下一道綿長而耀眼的金帶,塵埃在光塵裡輕輕浮動。
獸皇倚在輪椅上,雙目微闔,呼吸輕淺得幾乎與殿內的寂靜融為一體。
“我要在皇城多待幾日。”姜唸的聲音打破了殿內的靜謐,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容淵當即轉頭看她,眉峰微蹙,語氣裡滿是擔憂:“丞相的眼線遍佈皇城,你留在這兒,太危險了。”
“再危險,也得查。”姜念緩緩從懷中掏出那封焦黑殘缺的信,指尖輕輕摩挲著焦卷的邊緣,“丞相的罪證,絕不止這一星半點。他的書房裡,定然藏著更多東西——賬本、密信、同黨名單,唯有將這些盡數拿到手,才能真正扳倒他,還皇城一個清明。”
赤炎立刻從門檻上躍下,身形矯健,語氣急切又帶著幾分自傲:“我陪你去!我飛得快,趁他們不注意,拿了東西就跑,保準萬無一失!”
白宥輕輕搖頭,語氣沉穩地潑了盆冷水:“丞相府戒備森嚴,絕非僅憑速度就能闖進去、全身而退的。府中有結界環繞,暗衛遍佈,更布有厲害的陣法,稍有不慎,便會身陷囹圄。”
臨淵緩緩睜開眼,金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銳利,淡淡開口:“我去。黑暗森林的兇獸可替我們探路,避開暗衛與陣法,不易暴露。”
姜念卻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一一掃過眼前四人,語氣堅定:“都不用。我一個人去就好,人多反而容易打草驚蛇,暴露行蹤。”她頓了頓,仔細叮囑道,“你們在府外接應我,我潛入進去,找到罪證後,便發訊號給你們,到時候你們再進來接應我撤離。”
容淵沉默了許久,周身的氣壓愈發低沉,最終只吐出一句話,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最多半個時辰。若是半個時辰你還沒出來,我便親自進去找你。”
姜念迎上他的目光,輕輕點頭:“好。”
夜色漸深,原本皎潔的月亮被厚重的烏雲徹底遮蔽,皇城的街道陷入一片濃墨般的漆黑,唯有零星幾點燈籠的微光,在風裡搖曳不定,轉瞬便被黑暗吞噬。
姜念換上一身玄色夜行衣,緊身的衣料勾勒出利落的身形,長髮被仔細盤起,用黑布緊緊裹住,只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銳利的眼眸。
一切準備妥當,她足尖輕點窗沿,身形如一道輕盈的黑影,悄無聲息地翻出窗戶,穩穩落在巷子裡,瞬間便融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容淵靜靜站在巷口,月光的餘輝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望著姜念消失的方向,喉結微動,只低聲吐出兩個字:“小心。”
姜念腳步未停,只微微側頭,輕輕點了點頭,身影便徹底隱匿在黑暗深處,再無蹤跡。
丞相府坐落於皇城東側,佔地足足百畝,青磚砌成的圍牆高聳入雲,牆面光滑如鏡,難以攀爬,門口蹲著兩尊猙獰的石獸,獠牙外露,氣勢洶洶,似在日夜守護著府中安危。
姜念繞到丞相府後牆,足尖輕點牆面,身形如猿猴般輕盈,轉瞬便翻過高高的圍牆,悄無聲息地落在院中。院子裡靜得可怕,唯有巡邏的護衛,每隔一刻鐘便會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過一隊,甲冑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也成了姜念判斷方位、避開巡邏的訊號。她壓低身形,貼著牆根,腳步輕得如同落葉,巧妙地避開巡邏路線,一路輾轉,悄悄摸到了丞相的書房門外。
書房的門竟未上鎖,姜念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卻也沒有猶豫,身形一閃,便悄無聲息地閃身進去,反手輕輕關上房門,將外界的一切聲響都隔絕在外。
書房極大,三面牆壁皆被高大的書架佔據,書架上擺滿了密密麻麻的書籍與卷軸,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舊書的氣息。
姜念屏住呼吸,指尖輕輕拂過書架上的書脊,一寸寸仔細摸索著,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遭,生怕錯過任何一絲異常。摸到第三排書架時,指尖忽然觸到一個細微的凸起——那並非書脊本身的紋路,觸感堅硬,顯然是一處機關。她心中一喜,指尖微微用力按了下去,只聽“咔噠”一聲輕響,書架緩緩向一側移開,露出一道黑漆漆的暗門,暗門後是一段向下延伸的臺階,深不見底,一股陰冷的氣息從裡面緩緩溢位。
姜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些許緊張,藉著門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小心翼翼地走下臺階。
臺階的盡頭,是一間密室。密室中點燃著幾盞油燈,跳動的火光搖曳不定,將密室裡的一切都映照得忽明忽暗,也照亮了牆上掛著的幾幅畫像。
畫像上皆是歷代獸皇,神態威嚴,氣度不凡,最中間的一幅,便是現任獸皇,金袍金冠,眉眼間滿是王者之氣。然而,在這幅獸皇畫像的下方,卻隱隱壓著另一幅畫,只露出小小的一角。
姜念走上前,輕輕掀開牆上的獸皇畫像,一幅隱秘的畫像赫然出現在眼前——畫上的男人身著龍袍,頭戴王冠,面容與丞相有七分相似,眉眼間滿是野心與傲慢。原來,丞相早已覬覦王位許久,連登基後的畫像都早已畫好,其野心昭然若揭。
姜念沒有再多看,心中的怒火稍稍壓下,立刻開始在密室中翻找罪證。密室的書架上,擺滿了厚厚的賬本與一疊疊密信,她隨手翻開一本賬本,上面的字跡工整,卻記錄著令人髮指的內容——丞相這些年暗中收買的各族首領,一一在冊:黑蛇族、炎狼族、毒蠍族、血蝠族,甚至還有狼族的幾位長老,每一筆賄賂的金額、日期、經手人,都記錄得清清楚楚,毫無遺漏。
她又隨手拿起一封密信,拆開一看,竟是丞相寫給炎燼的,信上寫道:“事成之後,炎狼族歸皇城直屬,你為副統領,享無盡榮華。”再翻另一封,是寫給黑蛇族殘黨的密令:“伺機制造混亂,動靜越大越好,事成之後,助黑蛇族重建,歸還你們的領地。”。姜念連忙將這些賬本與密信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一封封密信,一本本賬本,皆是丞相謀逆的鐵證。
正當她轉身準備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密室之中太過寂靜,哪怕是一絲細微的聲響,也能清晰地傳入耳中。
姜念渾身一僵,立刻轉身,只見丞相正站在暗門門口,手中握著一把短刀,刀身雖短,卻寒光凜冽,在油燈的映照下,泛著刺骨的冷光。他平日裡溫和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滿頭白髮在搖曳的火光中泛著灰敗的色澤,眼底滿是陰沉與狠戾,周身的氣壓低得讓人窒息。
“萬獸之王,深夜造訪我的書房,不知有何貴幹?”丞相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彷彿只是在詢問今日的天氣,可語氣裡的冰冷與殺意,卻絲毫無法掩飾。
姜念低頭,輕輕拍了拍懷裡鼓鼓囊囊的包袱,語氣冰冷而堅定:“找的就是這些東西。”
丞相的目光落在那個包袱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中閃過一絲震驚與暴怒,聲音也變得有些沙啞:“你——你竟敢!”
丞相眼中殺意暴漲,再也按捺不住,握著短刀便朝著姜念猛衝過來。他的動作迅猛凌厲,絲毫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顯然是暗藏了一身功夫。
但姜唸的速度,比他更快幾分。只見她抬手,掌心瞬間凝聚起一道耀眼的金光,毫不猶豫地射了出去,精準無誤地擊中了丞相手中的短刀。“噹啷”一聲脆響,短刀被金光擊得脫手飛出,狠狠釘在身後的石壁上,刀刃大半沒入石壁之中,只留下光禿禿的刀柄在空氣中微微晃動。丞相的手被金光震得發麻,渾身一震,臉色慘白如紙,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重重撞在身後的書架上,書架上的卷軸紛紛掉落,散落一地。
“你——你——”丞相指著姜念,聲音顫抖不止,眼中滿是恐懼與不甘,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從容與傲慢。
姜念緩緩低頭,目光冰冷地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重複道:“我說過,我在看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