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從混沌的噩夢中猛地驚醒,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覆著一層細密的冷汗,連後背的衣料都被浸溼,黏膩地貼在面板上,帶來一陣微涼的不適感。
帳篷外的風捲著夜露的溼氣,順著帳篷縫隙鑽進來,混著月光的清輝,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她下意識地抬手撫向枕邊,指尖觸到一片冰涼堅硬的異物,低頭望去,那片金色鱗片正靜靜躺在枕側,在透過帳篷頂端透氣孔灑下的月光裡,泛著一層幽冷而溫潤的光澤,像凝固的星河碎片。
她小心翼翼地將鱗片拿起,指尖剛一接觸,一股滾燙的熱浪便順著指尖蔓延開來,瞬間席捲了整個手掌,灼燒感清晰而強烈。她下意識地想鬆手,卻又被鱗片上那股神秘的氣息牽引著,指尖微微用力,將它緊緊攥在掌心。
鱗片的表面並不光滑,佈滿了彎彎曲曲的古老文字,那些筆畫纏繞交錯,如同靈動的小蛇,蜿蜒盤旋在鱗片之上,透著一股歲月沉澱的滄桑與神秘。
姜念盯著那些陌生的文字,眉頭緊緊蹙起,她窮盡腦海中的所有記憶,卻沒有一絲一毫關於這些文字的印象,完全無法讀懂其中的含義。就在她滿心疑惑、手足無措之際,掛在她頸間的傳承珠突然自行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緩緩從珠中溢位,如同流水般漫過她掌心的金色鱗片。
白光掃過之處,那些纏繞的古老文字彷彿被賦予了生命,慢慢褪去了晦澀的外衣,逐漸扭曲、重組,最終變成了一行她能夠清晰讀懂的字跡,清晰地映在鱗片表面,也映在她的眼底——“白澤血脈完全覺醒之日,便是萬獸之王誕生之時。但成為王,需要付出代價。等你準備好了,來找我。”
自從她覺醒白澤血脈以來,“代價”這兩個字就像一道陰影,始終縈繞在她的心頭,揮之不去。她不由得想起了母親,母親當年覺醒白澤血脈時,到底付出了甚麼代價?是流淌不盡的鮮血?是短暫而璀璨的生命?還是一生都無法擺脫的孤獨與寂寥?
無數個疑問在她腦海中翻湧,讓她心頭一陣酸澀。她緊緊握著那片滾燙的鱗片,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起身輕輕掀開帳篷的門簾,走了出去。
夜色正濃,一輪滿月高懸在墨藍色的天空中,月光皎潔而溫柔,如同銀色的紗幔,輕輕籠罩著整個營地。營地裡的篝火早已熄滅,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在灰燼中微微閃爍,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巡邏的獸人戰士身姿挺拔,在營地周圍來回走動,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長,空氣中瀰漫著青草與泥土的清新氣息,還有一絲淡淡的獸脂香氣。
姜念沒有停留,沿著營地邊緣的小徑,一步步走上不遠處的山坡。山坡不算陡峭,長滿了柔軟的青草,踩在上面,腳下傳來沙沙的輕響。她走到山坡頂端,找了一塊乾淨的青石坐下,將雙腿屈起,雙臂環抱著膝蓋,下巴輕輕抵在膝頭,目光望向遠方。月光灑在她的身上,將她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長長的髮絲被夜風輕輕吹動,貼在臉頰兩側,帶著一絲涼意。
萬獸之王,這四個字聽起來何等威風,何等榮耀,彷彿站在世間萬物的頂端,受萬獸敬仰,掌眾生命運。可只有姜念自己知道,這榮耀的背後,藏著怎樣的沉重。王,意味著無盡的責任,意味著要扛起整個獸世的興衰榮辱,意味著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都只能獨自面對;王,意味著深深的孤獨,意味著身邊沒有可以真正依靠的人,所有人都只能站在你的身後,仰望著你,而你,只能一個人沿著那條孤獨的道路,一步步往前走,不能回頭,也不能退縮。
她不怕責任,從她得知自己擁有白澤血脈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承擔一切的準備;她也不怕孤獨,這些年,她早已習慣了一個人面對風雨,習慣了將所有的委屈和脆弱都藏在心底。可她怕,她最怕的是失去身邊的人——怕失去溫柔慈祥的九尾婆婆,怕失去一直守護在她身邊的臨淵,怕失去那些信任她、依賴她的獸人夥伴。如果成為萬獸之王的代價,是要失去他們,那她寧願永遠不覺醒血脈,永遠做一個平凡的獸人。
“孩子。”一道蒼老而溫和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打破了山坡上的寂靜,帶著一絲歲月的沙啞,卻格外讓人安心。姜念猛地回頭,只見九尾婆婆拄著一根雕刻著複雜花紋的木杖,佝僂著身子,一步步慢慢走上山坡。
姜念連忙起身,快步走上前,伸手扶住婆婆的胳膊,輕聲說道:“婆婆,夜裡風大,您怎麼過來了?”
九尾婆婆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渾濁的老眼中滿是慈愛,她輕輕拍了拍姜唸的手,緩緩走到青石旁坐下,目光落在姜念依舊緊緊攥著的金色鱗片上,眼神微微一凝。
“始祖白澤的鱗片。”婆婆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彷彿透過這片鱗片,看到了遙遠的過往,“它說甚麼了?”姜念沒有隱瞞,小心翼翼地將鱗片遞到婆婆手中,輕聲將鱗片上的文字複述了一遍。
婆婆接過鱗片,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紋路,眼神中滿是複雜,看了許久,才緩緩搖了搖頭,輕聲說道:“老婆子老了,看不懂這些古老的文字了。但白澤一族的事,老婆子倒是聽先輩們說起過一些。”
她抬起頭,目光望向姜念,眼神變得格外嚴肅,語氣也沉重了幾分:“成為萬獸之王,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所謂的代價,便是要承受萬獸之痛。這不是普通的痛苦,而是所有獸人的痛苦,都會如同潮水般傳到你的身上,日夜折磨著你。他們身上的每一道傷口,每一次疼痛,你都會感同身受,彷彿那傷口刻在你自己身上;他們的生離死別,他們的絕望哀嚎,你都會清晰感知,每一次失去,都會讓你心如刀絞,痛不欲生。”
姜念心頭猛地一震,渾身微微一僵,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愣在原地。所有獸人的痛苦?那可是成千上萬,甚至數以百萬計的獸人啊,他們的傷痛、他們的絕望、他們的死亡,都要由她一個人來承受?那種痛苦,是她能夠承受得住的嗎?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尖冰涼,後背又滲出了一層冷汗,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你母親當年,就是不願意承受這份痛苦。”九尾婆婆看著她蒼白的臉色,語氣緩和了幾分,帶著一絲惋惜與心疼,“所以她選擇了將自己的白澤血脈分給其他獸人,寧願放棄成為萬獸之王的機會,也不願獨自承受那萬獸之痛。她到最後,寧願以生命為代價,結束那份傳承的束縛,也不願讓自己陷入那樣無盡的痛苦與孤獨之中。”
姜念沉默了,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腦海中不斷浮現出母親模糊的身影,心口一陣一陣地抽痛。母親不願意,那她呢?她願意承受那份萬獸之痛,願意成為那個孤獨的王嗎?她不知道,也無法給出答案。那一刻,她只覺得無比迷茫,彷彿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三天後的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帳篷的縫隙灑進來,落在臨淵的臉上,驅散了帳篷內的昏暗。姜念端著剛熬好的湯藥,輕輕走進帳篷,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到他。可就在她走到床邊,準備將藥碗放在床頭的矮几上時,卻突然看到臨淵緩緩睜開了眼睛。
“臨淵。”姜唸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驚喜,連忙放下藥碗,在床邊坐下,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臨淵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金色的眼眸中情緒複雜,有欣慰,有擔憂,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凝重。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姜念腰間懸掛著的那片金色鱗片上,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語氣沙啞地開口:“始祖白澤的鱗片,你要去找它?”
姜念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堅定,輕聲問道:“它在甚麼地方?我必須找到它,弄清楚成為萬獸之王的代價,也弄清楚母親當年的選擇,更要找到守護獸世的方法。”臨淵沉默了一會兒,金色的眼眸望向帳篷外,彷彿穿透了帳篷,看到了遙遠的未知世界,語氣低沉而悠遠:“在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