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評估之後,沈聽瀾把四張聽力圖按順序排在書桌上。術前、術後第一天、術後一個月、術後三個月。四條曲線,一條比一條高。
她把方銘給的那枚備用電極從標本盒裡倒出來,和取出來的那枚並排放在一起。兩枚銀灰色的小東西,比米粒還小,在臺燈底下泛著細微的光。一枚在她右耳裡待了三個月,把那條斷崖一樣的曲線往回拉了兩截。另一枚從沒被用過,沾了點標本盒裡的棉絮。
她把棉絮吹掉,把兩枚電極一起放回盒子裡,蓋上蓋子。然後從抽屜裡拿出那張耗材清單,翻到背面。上面畫著四個同心圓,旁邊寫了一行字——進去的是分子,出來的是訊號。她在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拆了三年,終於拆到能拿來用了。
她把耗材清單摺好放回抽屜裡。電極盒子放在清單旁邊,和法桐葉子、銀杏葉子、方銘的名片並排。
十月底,陳教授把沈聽瀾叫到辦公室。不是302實驗室,是他在微電子所的辦公室。房間不大,書架塞滿了期刊和會議論文集,窗臺上放著一盆仙人掌,土幹了,大概很久沒澆水。陳教授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沈聽瀾的論文和方銘發來的聯申大創專案建議書。
“方銘跟我說了。神經電極塗層,用你的MOF和MXene複合材料。他想和你聯申明年的大創,交叉方向——感測器晶片和神經介面。”陳教授把建議書翻到最後一頁。“你的意思呢。”
“我想做。”
陳教授點了一下頭。他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筆,在建議書的指導教師那欄簽了自己的名字,又在旁邊留了個空。“方銘的簽名欄在隔壁。你拿回去給他。”他把建議書遞過來,沈聽瀾接住。他低頭繼續看桌上的論文,然後抬起頭。
“周予安呢。他最近在做甚麼。”
“量子計算。他在跟物理系一個老師的課題組,做超導量子位元的退相干抑制。”
陳教授靠回椅背上。“他大一就在跟物理系的課題組,你不意外?”
沈聽瀾搖頭。“他早就決定了。”
陳教授沒再說甚麼。窗外法桐樹的葉子正在變黃,和去年九月她第一次走進這棟樓時一模一樣。
十一月初,李輝回來了一趟。他站在302實驗室門口,穿著那件袖子挽了兩道的白大褂——不是原來那件,是新的,但袖子還是挽著。念念蹲在管式爐旁邊的紙箱裡,看見他進來,耳朵動了一下,沒起身。李輝走過去摸了摸它的腦袋,念念把下巴擱在他手背上蹭了兩下,然後繼續睡。
“它胖了。”李輝說。
“丁念每天喂兩根火腿腸。”沈聽瀾把管式爐的溫控資料調出來給他看。“我把你的升溫曲線改了。升溫段調低了半度,尖角沒了。”
李輝湊過去看顯示屏。那條S形曲線從頭到尾平滑乾淨,和他留下的那條几乎重疊,但在原來尖角的位置,現在是一段完美的弧線。他看了很久,然後直起身撓了撓後腦勺。“我跑了三年才跑出來的曲線,你一學期就給我改進了。”
“只改了半度。”
“半度也是改。”他把白大褂袖子往上又挽了一道。“陳教授說得對,你天生就是幹這個的。”
沈聽瀾把溫控資料存好,檔名寫上日期。李輝站在她身後,看著螢幕上那條曲線,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我那本記錄本,扉頁上寫的甚麼你還記得嗎。”
“爐子交給你了。別怕炸。”
“你做到了。”李輝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落在管式爐上。爐溫正從目標溫度一點一點往回降,數字每隔幾秒跳一下。他沉默了一會兒。“我在公司跑的第一爐,失敗了。”
沈聽瀾轉頭看他。李輝笑了一下。“新爐子,溫控系統跟學校的不一樣,我沒摸熟。升溫設快了二十度,整批材料全塌。當時就想,完了,李輝還是手臭。然後我想起你。”他指了指顯示屏上的曲線。“半度。你為了把那個尖角拿掉,只調了半度。我就回去把升溫速率一格一格往下降。”
他把白大褂袖子放下來。“你教會我的。不是怎麼調溫控,是拆。拆開來看,一點一點試。我研一的時候只知道試,不知道拆。現在會了。”
沈聽瀾沒有說話。管式爐的顯示屏又跳了一下。念念從紙箱裡跳出來蹲在李輝腳邊,尾巴盤在他腳踝上。
下午,丁念和顧予安來302串門。丁念拎著一袋橘子,說是慶祝沈聽瀾聽力評估透過。顧予安拎著一箱純牛奶,說補鈣對神經好。沈聽瀾把橘子剝了分給每個人,念念聞到橘子味從紙箱裡探出頭,沈聽瀾掰了一瓣放在它面前,它聞了聞把頭扭開了。“它只吃火腿腸。”丁念把橘子瓣撿起來塞進自己嘴裡。“對了聽瀾,我下個月考德語四級。”
“你要出國?”
“明年秋天。我們系和慕尼黑工大有交換專案,我想去。顧予安也去。”
沈聽瀾看著顧予安。顧予安把牛奶箱放在實驗臺邊上。“同一個專案。她一個人去我不放心。”丁念在旁邊翻了個白眼。“誰不放心誰?你上回把鑰匙落在機房,還是念念幫你找的。”顧予安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沈聽瀾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去多久。”
“一年。大三回來。”丁念把最後一瓣橘子遞給顧予安,顧予安接過去吃了。“你們微電子系有沒有交換專案?”
“有。新加坡南洋理工,晶片設計方向。我還沒想好。”
周予安從探針臺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文獻。他在沈聽瀾旁邊坐下,把那袋牛奶拆開倒了一杯推到她手邊。動作和高中給她推豆漿時一模一樣。丁念看著他們倆,忽然嘆了口氣。“你倆真是。哪也不去,就並排著。”
傍晚,宋知意發訊息說宿舍新換了飲水機,讓沈聽瀾回來試試。她回到宿舍,宋知意正蹲在飲水機前面研究說明書。“這個有製冷功能。以後夏天能喝冰水了。”沈聽瀾接了一杯,涼的。她坐到床邊,宋知意從上鋪探下頭。
“聽瀾。”
“嗯。”
“你覺得我能考上教師資格證嗎。”
“能。”
“你怎麼這麼肯定。”
“你教我做感測器測試的時候,講得比實驗課老師清楚。”
宋知意把腦袋縮回去。過了一會兒被子裡傳出一聲悶悶的“那當然”。沈聽瀾把涼水喝完,空杯子放在桌上。窗外法桐樹的葉子正在一片一片往下落,BJ的秋天快結束了。
她把手機拿出來,給周予安發了一條訊息。
“神經電極和感測器晶片交叉方向。大創專案,和方銘課題組聯申。”
周予安回得很快。“決定了?”
“決定了。”
“好。”
沈聽瀾把手機放在枕頭邊。右耳後面取電極的切口已經完全癒合了,只剩一道極淡的粉色痕跡,摸上去光滑平整。她在黑暗中抬起手,指尖在耳後停了一瞬。窗外法桐樹的葉子還在往下落,沙沙的聲響從窗戶縫裡透進來。她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