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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取電極

2026-05-03 作者:紀憶安

取電極的手術排在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二。沈聽瀾收到方銘的郵件時正在302實驗室跑資料,螢幕右下角彈出通知,她點開看了一眼,把實驗記錄本合上。

周予安從探針臺那邊抬起頭。“甚麼時候。”

“下週二。”

“我陪你去。”

沈聽瀾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裡,繼續跑資料。曲線從基線跳起來,爬到峰值,又平穩回落。這條曲線她跑了無數遍,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週二早上七點,沈聽瀾自己醒了。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從灰藍色變成了亮白色。她從抽屜裡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裡面的聽力圖已經攢了厚厚一疊——術前、術後第一天、術後一個月。她把最上面那張抽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周予安在宿舍樓下等著,手裡兩杯豆漿。半糖和全糖減一點。他把半糖遞給她,吸管已經戳好了。

“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你呢。”

“一樣。”

兩個人往生醫樓走。這條路上週予安陪她走了太多次——評估、手術、換藥、康復訓練。每一次他都站在檢查室門外,手裡拎著兩杯豆漿,一杯半糖,一杯全糖減一點。

方銘站在手術室門口,口罩掛在一邊耳朵上,手裡拿著知情同意書。沈聽瀾簽了名字,換好病號服,把助聽器摘下來放在儲物櫃裡。這套流程她太熟了——區域性麻醉,微創切口,無影燈在頭頂亮著。

手術床上方還是那盞燈。方銘的手指還是那麼穩,剝離、取出、清理、縫合。三針。和三個月前放進去的時候一模一樣,只是這次方向反了。

“取完了。”方銘把口罩摘下來。“電極完整,塗層降解和預期一致。切口癒合之後,再休息兩週測最終聽力。”

他把一個小號標本袋遞給她,裡面裝著那枚剛取出來的電極。銀灰色的,比米粒還小,表面還殘留著極薄一層半透明的塗層——那是MOF緩釋層降解之後的殘餘。三個月前它被放進她耳蝸旁邊,塗層裡裝著神經營養因子。現在藥物全部釋放完了,塗層也降解得差不多了,只剩這枚乾乾淨淨的電極。

沈聽瀾接過標本袋,把電極對著燈光看了看。三個月。這枚比米粒還小的東西在她耳朵裡安靜地工作了三個月,把她那條斷崖一樣的聽力曲線往回拉了兩截。她把標本袋放進病號服口袋裡。

走出手術室,周予安從門外的椅子上站起來。他看了一眼她右耳後面新貼的紗布。“歪了。”沈聽瀾伸手去摸,他把她手拿開,把自己那杯豆漿遞給她,然後低下頭把紗布邊緣翹起來的一小截膠帶按平了。指尖是溫的。

他把膠帶按平之後沒有立刻收回手,手指在她耳廓邊緣停了一瞬。“走吧。”

兩個人往樓梯口走。走廊裡很安靜,大廳那邊有鋼琴聲飄過來——還是那個扎低馬尾的女生在彈,曲子很慢,音符和音符之間隔著很長的空隙。沈聽瀾走到鋼琴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女生彈的是《月光》,和高中音樂課上放的那版不太一樣,更慢,更輕。

兩週後,最終評估。

檢查室裡還是那位愛說“別緊張”的女技師,還是那些電極和耳機。純音測聽,耳聲發射,聽覺腦幹反應,言語識別率。全套做完,沈聽瀾坐在方銘辦公室裡。桌上攤著四張聽力圖——術前、術後第一天、術後一個月、術後三個月。四條曲線排成一道往上爬的階梯。高頻區不再是一條斷崖,是一條緩坡。坡頂離正常範圍還差一段,但坡的方向始終沒變。

方銘把最後一張言語識別率報告推過來。術前百分之十八,術後一個月百分之四十五,術後三個月百分之六十二。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以後不需要助聽器了。日常交流夠用,嘈雜環境可能還有些吃力,必要時可以繼續用耳罩。”他把報告歸攏起來遞給她。“一年後複查。”

沈聽瀾接過報告。百分之六十二。不是百分之百,不是“恢復正常”,是百分之六十二。但足夠她聽清食堂阿姨問“半糖還是全糖”,聽清宋知意在上鋪翻身的動靜,聽清周予安背對著她說“你頭髮長了”。那些以前要靠口型、紙條、助聽器震動才能捕捉的話,現在能直接聽見了。

她低頭看著那幾頁紙。

“方老師。”

方銘抬起頭。

“謝謝。”

方銘點了一下頭,然後低下頭繼續寫病歷。和陳教授在面試評分表上打A 時一模一樣。

走出辦公室,沈聽瀾沒看見周予安。走廊裡空蕩蕩的,鋼琴聲停了,大廳裡那架鋼琴前沒人。她往樓梯口走了幾步,看見他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手裡端著兩杯豆漿——不是食堂那家,是生醫樓樓下那臺自動販賣機裡買的,紙杯上印著販賣機的商標。

“販賣機只有全糖。”他把其中一杯遞給她。

沈聽瀾接過來喝了一口。全糖,比她的半糖甜得多,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周予安把自己的那杯也喝了一口,然後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她手心裡。一個小號標本盒,透明的,裡面躺著一枚和她耳朵裡取出來那枚一模一樣的電極。銀灰色的,比米粒還小。

“方銘給我的備用品。他說你手裡那枚是取出來的,這枚是全新的,留作紀念。”

沈聽瀾把標本盒舉到眼前。兩枚電極,一枚在她右耳裡待了三個月,一枚從來沒有被用過。她把標本盒收進外套口袋裡,和那枚取出來的電極放在一起。它們在她口袋裡輕輕撞了一下,發出極細微的聲響。她聽見了。

“方銘問我有沒有興趣做大創專案。神經電極和感測器晶片的交叉方向,和他的課題組聯申。”

周予安看著她。“你怎麼說。”

“我說我考慮一下。”

“現在呢。”

沈聽瀾把豆漿杯捏扁了一點。“我想做。敏感材料可以塗在感測器上,也可以塗在電極上。進去的是分子,出來的是訊號。不管是丙酮檢測還是神經修復,原理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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